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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若寺夜话 燕赤霞在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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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赤霞在兰若寺住了三年零七个月。
说"住"其实不太准确。他是来斩妖的,斩着斩着就住下了,主要是这地方清净,没人催他交房租,月亮也比城里的圆,唯一的缺点是晚上有点吵。
不是鬼叫。是姥姥在骂人。
兰若寺的生态很奇特。姥姥盘踞在后院的老槐树下,聂小倩在前院晃悠,燕赤霞占了东边的偏殿,三足鼎立,谁也不先动手。
倒不是打不过。燕赤霞心里有数,真动起手来,他拼着损十年阳寿能把姥姥连根刨了。但问题是,聂小倩这丫头,害人归害人,挑人挑得比菜市场选白菜还讲究。
贪赃的、害命的、逼良为娼的,死在她手上的,拉去官府报官个个都能判秋后问斩。
燕赤霞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该喝酒喝酒,该练剑练剑。有时候半夜出门撒尿撞见小倩飘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各走各的,跟街坊邻居打招呼似的。
这天傍晚,寺外来了个人。
是个行商。
三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背上扛着个半人高的木箱,手里还摇着把折扇,看着油滑得很。
"有人吗?借宿一晚!"他在寺门口喊,声音挺大,"住店钱照给!"
燕赤霞在偏殿里听见了,没动。这种送上门的货色,按往常的规矩,小倩会自己处理。
果然,没过一刻钟,前院就传来了小倩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能掐出水来:"公子是要借宿吗?这寺里荒得很,只怕委屈了公子。"
行商的声音立刻亮了八度:"不委屈不委屈!有姑娘在,怎么会委屈呢?"
燕赤霞嗤了一声,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大口。
又是一个色迷心窍的。死了也不冤。
但事情有点不对劲。
按往常的流程,小倩勾勾手指,那人就魂不守舍地跟着去后院了,前后超不过半个时辰。可今天都快一个时辰了,前院还在说话。
燕赤霞难得起了点好奇心,提着酒葫芦溜到殿门后面,扒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小倩坐在石阶上,那行商蹲在她对面,正唾沫横飞地讲什么。
"……你是不知道,江南那边闹旱灾,颗粒无收啊!我这一箱子药,本来是运去杭州的,结果半路遇上山贼,钱被抢了大半,就剩这点货了。"行商叹了口气,扇着扇子,"说起来也倒霉,我这一路省吃俭用,连个客栈都舍不得住,才落到来这破庙借宿的地步。"
小倩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听着。
燕赤霞挑了挑眉。
装。接着装。他就不信这行商能有这么好心,看那贼眉鼠眼的样,不像好人。
又听了一会儿,行商开始讲他做生意的糗事,什么被同行坑了、什么买古董买着假货了,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小倩居然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快得像错觉。
燕赤霞摸了摸下巴。
有意思。
到后半夜的时候,起风了。
风是从后院来的,带着一股子腥甜的槐花香,姥姥的人来了。
燕赤霞直起身子,手按在了剑柄上。按规矩,姥姥动手的时候他不插手,这是默契。但今天他莫名有点犹豫。
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飘到前院,尖着嗓子喊:"小倩姑娘!姥姥说了,今夜的人怎么还不送过去?姥姥等得不耐烦了!"
小倩站起身,脸色冷了下来:"知道了,回禀姥姥,马上就送。"
"快点啊!"小鬼不怀好意地笑,"姥姥说了,要是再磨磨蹭蹭的,就罚你去守枯井!"
小鬼飘走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行商在殿里睡得正香,呼噜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小倩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指尖泛着淡淡的青,是常年跟阴气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燕赤霞在门后看着,忽然就明白了。
这丫头,是想放人。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小倩转身进了殿,没过多久,行商打着哈欠走出来,揉着眼睛嘟囔:"奇怪,怎么睡这么沉……姑娘?姑娘你在哪?"
没人应。
殿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行商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地方",扛起箱子就往外走,脚步还挺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他刚走出寺门,后院就传来了姥姥震怒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聂小倩!人呢?!"
小倩的声音很平静,隔着老远传过来:"跑了。"
"跑了?!"姥姥的声音尖得刺耳,"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身上有官府的路引,"小倩不紧不慢地说,"杀了他,官府的人找上门来,对姥姥也没好处。"
姥姥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罚你三日不许吸取精气",怒气冲冲地回去了。
风停了。
兰若寺又恢复了安静。
燕赤霞从偏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酒葫芦往嘴边送了一半又停住。
小倩就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垂着,说不出的落寞。月光洒在她白裙子上,像蒙了一层霜。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燕赤霞,眼神闪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两人对视了几秒。
燕赤霞没说话,也没拆穿她,什么官府路引,编得倒是像模像样。那行商箱子里装的明明是治瘟疫的药,他从门缝里都闻见药味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忽然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坏笑。
(心想:我懂你意思。)
酒葫芦重新凑回唇边,咕咚一大口。
小倩似乎愣了一下,像是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看什么。"
"没什么。"燕赤霞擦了擦嘴,吊儿郎当地晃了晃酒葫芦,"今晚月色不错。"
小倩哼了一声,转身飘走了,走得挺快,像是在逃。
燕赤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灌了一口酒,笑得更厉害了。
这兰若寺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
这天傍晚,燕赤霞正躺在房顶上喝酒,远远看见山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穿青布长衫,背着个书箱,手里提着盏灯笼,走得踉踉跄跄的,看着就穷酸。
一看就是个书生。
燕赤霞坐起身,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院,小倩正站在老槐树下,也望着那个方向。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燕赤霞笑了笑,重新躺了回去,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
得,又有好戏看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书生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这一回,这丫头又要找什么借口放人呢?
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得兰若寺一片银白。
酒葫芦里的酒还剩半壶,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