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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父兄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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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尘埃既定,姑苏全境安稳。
秋光铺陈庭院,木叶疏淡,风日清和。
明月绣庄规制井然,商事兴盛,过往流言风波消散殆尽,地方残佞清扫一空,明家翻案前路愈发清朗。
明玥日间打理庄中琐事,入夜便静坐书斋,规整冤案卷宗、串联旧族证词、梳理朝堂陈情脉络,行事沉稳有度。
唯数年郁结心底的牵挂,始终未曾轻释。
昔年明家蒙冤,阖族获罪,父兄携一众亲眷流放万里极边。
边塞地界荒寒,律法森严,官路封禁私邮,数载以来南北隔绝,音信全无。
她素来心性坚韧,万般思亲之忧皆暗自藏于心底,从不敢因私念扰乱筹谋,庄中上下无人知晓她日夜悬思亲族的苦楚。
数月之前,朝堂肃清阉党余孽,边塞通商禁令稍稍松弛,往来商旅渐多。
明玥辗转托人寻访靠谱商旅,备下薄资,亲手缮写家书一封。
信中细细叙写姑苏老宅安好、绣庄重振兴盛、府中老小平安,报来顺遂光景,只字不提自身颠沛孤苦,又坦诚自己数年隐忍筹谋、搜集证据、静待冤案昭雪的心意,郑重托付商旅送往边疆流放之地。
彼时局势初稳,前路未彻明朗,她收束急切心绪,只默然静候回音。
边疆戍地,风沙终年不绝,满目荒土寒石,鲜无江南温润景致。
明家长兄携族人在此躬耕服役,日日随戍卒劳作,开荒固边,暮宿土屋,晨昏辛劳,岁岁苦寒。
数月前,商旅冒禁辗转而至,悄悄递来姑苏家书。
长兄得信之时,正值暮色垂落,劳作归舍。
昏暗土屋之中,拆开千里递来的信笺,见是家中小妹亲笔字迹,一笔一画端正温婉,详述故土安稳、家业重振,字字踏实,句句心安。
数载闭塞茫然,日夜悬忧心绪,瞬时安定大半。
一众族人围拢相看,听闻故里无恙、小妹持家立业、苦心筹冤,满室唏嘘动容。
边塞苦寒岁月漫长,日日劳作枯燥艰涩,族人常年困于荒寒绝境,早已不盼俗世音讯。
忽得故里家书,知晓故土未荒、家门未灭、幼妹未折,绝境之中竟生出无限期许。
长兄待心绪平复,趁着夜阑人静,避开戍卒巡查,就着昏暗油灯,铺纸研墨,亲手执笔回信。
边疆并无精致笺纸,只有粗麻素纸,笔墨亦是商旅携带的寻常物件。
长兄落笔沉缓,字字质朴真切,以亲历口吻,细说边疆真实境况。
信中坦言,此地土寒地瘠,风沙肆虐,四时无暖春。
朝随戍令开荒筑障,暮归破壁土屋栖身,墙垣单薄,难御霜雪风沙。
日常衣食粗陋,粟饭粗蔬,冬无御寒裘衣,夏无避雨广厦,岁岁熬受苦寒劳役。
数年流放,阖族族人谨守本分,安分服役,从不滋事违律,谨守明德,不敢因身陷罪籍便颓靡自弃。
随后笔墨渐柔,娓娓叙及族人近况。
阖族老少朝夕相守,彼此照拂,体魄皆可支撑日常劳役,无重疾亡故之人,人人安稳苟活。
数载隔绝音讯,众人日夜遥望江南方向,牵挂故里留守之人,常恐乱世飘摇,老宅倾颓,幼妹孤弱无依,难撑家门。
直至收到千里家书,方知小妹心性坚韧,临难担纲,于家族倾覆之后,孤身立世,重振织造基业,安稳阖府生计,隐忍数载,默默搜集冤情佐证,矢志洗刷家门污名。
长兄笔墨间满是欣慰,直言未曾想弱龄小妹,竟能于乱世浮沉中守业守心,砥砺前行,保全家门风骨,令远在绝境的阖族族人倍感宽慰。
信末再三殷殷叮嘱,言辞恳切入骨。
姑苏俗世繁杂,官场人心诡变,筹冤之路步步荆棘,嘱她凡事审慎自持,不可轻信于人,不可贸然涉险。
立业筹谋之余,务必珍重自身起居,安养心神,莫因常年操劳损耗身体。
又书天道循环,善恶终有归处,待朝堂彻查旧案,冤情昭雪,赦令传至边关,阖族便可辞苦寒、归故土,重聚姑苏,再续天伦。
一封回信落笔完毕,长兄仔细晾干墨迹,递与明父检查然以素布层层包裹,托付返程商旅,再三嘱托务必稳妥送抵姑苏。
千里路途,关卡林立,风沙颠簸,迁延数月,终于在这清秋午后,安然送抵明月绣庄。
后院书斋之内,明玥正执笔标注卷宗条目,心神凝定。
管事轻步入内,垂首恭声回禀:“东家,边关返程商旅已至姑苏,携回戍地亲笔书函,是族中长辈回信。”
明玥执笔的指尖微顿,笔尖悬于纸页,迟迟未落。
素来沉静淡漠的眉眼,悄然漾开极浅的起伏,明玥眼底常年沉淀的清冷,被一抹急切的暖意轻轻覆盖。
数载日夜悬揣,无处安放的思亲之念,骤然有了归处。
她缓缓搁笔,端正起身,“取来我看。”
管事很快将素布封裹的书函奉上。
函身边角磨损发卷,布面沾染细碎风尘,皆是千里跋涉的痕迹,厚重又质朴。
明玥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粗粝的布面,心头百感翻涌。她屏退左右,阖上斋门,一室寂然。
解开素布,展开粗麻纸页,熟悉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画沉稳端正,是长兄亲笔无疑。
恰逢此时,尚青衡缓步入庄,行至书斋门前。见窗内静谧无声,明玥独坐案前凝眸阅信,神色安宁却藏着难言的柔绪,便轻放脚步,推门而入。
尚青衡站立身侧,低声轻问:“可是边疆家书稳妥归返?”
明玥抬眸望他,眸中萦绕着读信的温软心绪,轻轻颔首。
“正是,数月前所寄父兄书信,历经辗转,终有回信归来。”
尚青衡目光温润,轻声叹道:“边塞行路最是艰险,官卡盘查严苛,私书传递实属不易。此番往返安然无恙,足见苍天庇佑,明氏族人安稳。”
明玥低眸重观信中字句,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边疆苦寒、族人坚守、骨肉牵挂、殷殷叮嘱,一字一句缓缓浸润心底。
她从前只凭臆想揣度边疆苦况,心中万般忧惧,今日亲读父兄自述,方知绝境岁月的清贫艰涩,亦知族人逆境自持,守心守善的坚韧。
心境更迭,最初听闻来信动容,读及苦寒时心疼,知晓亲人安康愈发安稳,最后落于父兄期许叮嘱的温暖。
数载孤守的委屈、日夜思念的苦楚、孤身撑家的疲累,被这一纸家书温柔慰藉。
读完通篇,明玥指尖抚过斑驳字迹,眼底泛起浅淡温热,积压数年的沉忧消散殆尽。
她静坐片刻,敛去心绪波澜,神色复归沉静,“相隔千里心意相通,静待来日我明氏阖家重逢。”
尚青衡相伴身侧,“骨肉血脉牵绊,从不受山海阻隔。族人于绝境安身守正,你于故土乱世撑业雪冤,两地坚守,皆是为一朝团圆蓄力。”
明玥抬眸望向窗外清秋庭树,落叶悠然飘零,天光温柔澄澈。
“数年音信断绝,我夜夜心念边关,最怕亲人困于苦寒,遭逢灾厄。今日读父兄亲笔之言,方知阖族安稳,彼此照拂,逆境安然。数年悬心,一朝尽落。”
尚青衡道:“正因明氏族人安分守礼,并未过失把柄,你方能在外安心筹谋,无后顾之忧。这份千里音讯,便是你往后前行最稳的底气。”
明玥珍重折好家书,裹素入匣,落锁收好,转身对尚青衡道:“我去正院告知母亲与祖母、阿瑛知晓,也好叫阖家安心。”
尚青衡颔首,“理应如此,阖家挂念数载,该当共享这份心安。”
明玥持匣快步去往正院。
院中明老夫人、明母正闲坐闲话,明瑛侍立一侧,见她步履轻匆,神色温润,面露诧异。
明玥将乌木小匣置于案上,轻声道:“边关家书到了,是父兄亲笔回信。”
满院人闻言,瞬间静默。
明老夫人身子微倾,眼底急切期盼,明母指尖微微攥紧衣襟,数年悬忧凝在眉眼之间。
明玥启匣取信,递与明瑛,“阿瑛,你素来心性细腻,你来读与祖母、母亲听。”
明瑛连忙接过纸页,小心翼翼展开,屏气凝神,轻声逐字诵读。
先读边疆荒寒苦况,读及风沙覆榻、霜雪侵衣、日日劳作、衣食粗简之句,语声渐渐发颤。
信中提及阖家得以安度寒冬、少受风霜,皆是感念家中此前辗转托人送去的棉衣、干粮、暖材,件件细数,字字真诚。
待读到末尾叮嘱之言,长兄特意提及,嘱明瑛安居守礼,潜心安学,莫为边疆亲人心忧,紧随阿姐身后,安稳度日,静待归期。
书信寥寥数句亲人叮嘱,跨越万里山河,落进耳畔心间。
明瑛年少,数年未曾再见父兄,思亲之情最是浓烈,读到此处,语声哽咽,眼底湿热翻涌,泪珠无声滚落,砸着泛黄纸页。
她垂眸攥紧纸笺,肩头轻颤,再难出声。
明玥站立身侧,见状抬手,指腹细腻,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珠。
她素来隐忍惯了,万般情绪从不外露,可看着小妹落泪,听着字字句句的边疆苦况,心底酸涩翻涌不止,鼻间阵阵发酸。
明玥仰头望向庭中天际,刻意抬眼敛住眼底潮意,堪堪压住欲落的泪水,只嗓音微轻。
“别哭,父兄皆平安无恙,只需静待归期便好。”
明老夫人与明母坐在榻上,闻言眼底泛红,默默垂泪,数载悬心落地,满心宽慰。
阖家静静围着一纸家书,无言静坐,骨肉牵挂,尽在其中。
片刻之后,众人平复心绪,再三细看家书,心底安稳,各自散去歇息。
夜色渐深,皓月凌空,清辉遍洒庭院。晚风微凉,扫尽白日余温。
尚青衡始终静候在院外,方才阖家温情,明玥隐忍克制的脆弱模样,落于他眼底。
他知晓她表面清冷坚韧,内里藏着数载孤苦与思亲酸涩,心中怜惜愈甚。
见院中灯火渐息,人迹散尽,他轻步入内,立于明玥身侧,低声道:“今夜月色极好,可愿随我一观?”
明玥微怔,轻轻颔首。
下一瞬,尚青衡抬手揽住她的腰肢,力道轻柔稳妥,足尖一点,身形腾空,借着夜色月辉,翩然跃上屋顶。
瓦片微凉,夜风轻拂,漫天皓月高悬中天,清光如水,铺满姑苏城廓。
四下寂静无声,晚风簌簌,星河澄澈。
二人并肩立于屋脊之上,天地辽阔,月色温柔。
尚青衡侧首凝眸望向身侧女子,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洗去平日沉稳凌厉,添了温婉柔和之意。
他眸光灼灼,盛满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沉沉落向她脸庞,久久不移。
明玥感知身侧灼热眸光,心头微有悸动,却故作未觉,抬眸凝望高悬明月,神色安然,耳畔悄然泛起一丝温热。
默然良久,尚青衡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酒葫芦,木质温润,封口严实。
尚青衡轻声开口:“此是陈年佳酿,清醇温和,不烈不燥,恰逢良夜,可小酌些许。”
言罢递过葫芦,明玥垂眸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温热的指腹,一瞬相触,两两微顿,肢体轻擦,细碎温热触感蔓延开来。
静夜无人,天地辽阔,两颗心跳悄然加快,轻轻震颤。
明玥低头启开葫芦小口,浅浅抿了一口,酒香清润,入喉温和,消解了白日残留的酸涩心绪。
二人并肩立于月下,不言不语,晚风、皓月、星河相伴,氛围温柔缱绻,暧昧绵长。
赏月良久,夜色渐深。
尚青衡轻声道:“夜露渐凉,该送你归房了。”
不待明玥应答,他再度轻揽她腰身,纵身跃下屋脊,步履轻缓,稳稳落地,妥贴将她送至闺房廊下。
目送明玥推门入内,灯火轻轻亮起,窗影绰约。
尚青衡独立庭中,抬首遥望中天皓月,月色皎洁依旧,他眸光温柔绵长,呐呐自语:“这轮明月何时独照我一人?”
满庭月色清宁,夜风拂过,吹散细碎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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