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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心意拉扯 ...

  •   更深夜静,姑苏街巷人声沉息,白日繁闹的市肆归于寂然。

      沿街大小铺面次第落锁闭户,青砖长街空旷整洁,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铺洒街巷,凉光覆遍亭台檐角。

      明月绣庄总庄灯火未熄,正院书房窗棂透亮,映出窗内静坐的疏淡人影。

      案头烛火静静跳动,暖光柔和,照亮满桌堆叠规整的账簿、贡单、海外通商契书。

      连日商事冗繁,江南各州分铺的月度、年度账目汇总总庄,宫廷织造采办明细、远洋货品交割文书、商户往来收支条目,层层罗列,井然有序。

      明玥端坐案前,一身素色绵绸家常衣衫,衣缘素净无纹。

      长发松松挽作低髻,簪一支温润素玉簪,鬓边碎发垂落几缕,衬得眉眼清宁沉静。

      她指尖执一支细锋狼毫小笔,垂眸逐行核对收支账目,落笔端正,字字规整。

      自黄昏时分伏案劳作,直至更深漏残,明玥逐一清算整年营收盈余,核定庄内织工月例薪俸,逐条梳理来年南北货期、纹样规制与分铺调度章程。

      历经数年风雨打磨,如今的明月绣庄早已基业鼎盛,江南各州分铺稳固立足,官商往来公允顺遂,海外贸易常年接续,往年缠扰不休的官吏苛责、暗势力窥探打压,消弭无形。

      数年勤恳隐忍,步步深耕,终换来家业安稳,阖家宁和。

      待最后一笔账目核对完毕,明玥放下笔杆,舒展指尖,抬手轻揉酸胀的眉心,挺直的肩背得以松弛。

      连日久坐伏案,肩颈早已酸涩僵硬,明玥眉眼间浅浅倦意,却依旧身姿端整,气度沉稳。

      她俯身将厚厚一叠账簿仔细叠齐,分类归置,锁入侧边实木柜中。

      院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悄然近前。

      尚青衡知晓她连日埋头对账,昼夜辛劳,夜半仍未安歇,便独自缓步入庄。

      院中仆从熟知二人相处分寸,皆远远垂手侍立。

      尚青衡轻抬帘栊,踏入书房之内,立在门边,目光扫过整洁空落的案头。

      “夜深露重,连日伏案操劳,身心俱疲,也该稍稍歇息松弛。”

      明玥抬眸望他,眉眼平和温婉,起身微微颔首行礼。

      “今年全盘账目皆已厘清规制,商事尽数稳妥,可暂得清闲几日。”

      尚青衡缓步走入室内,目光轻轻掠过她略带倦色的眉眼。

      “你数年风雨颠沛,从街边一隅小铺做起,步步砥砺,方有今日江南鼎盛基业,其中辛苦,旁人未必尽知。”

      “今夜月色清朗通透,城南临江酒楼僻静清雅,无人喧闹,我备了清淡酒菜,邀你小坐片刻,也算庆贺此番安稳顺遂。”

      明玥眸光微顿,略一迟疑,随即轻轻应声:“有劳费心。”

      二人并肩出了绣庄,夜色微凉,晚风穿街而过,拂去白日余燥。

      长街寂寂空空,不见行人车马,漫天月色铺陈一路,清光随行。

      二人步履从容舒缓,并肩徐行,一路无言,却无生分拘束。

      岁岁风雨并肩,危难相守,两人之间早已养出无需言语的默契,静默亦是妥帖安稳。

      临江酒楼雅间隔绝尘喧,窗扉敞开,正对浩浩江面。

      夜风穿窗而入,携来浅浅江雾凉意。

      桌上陈设简约清雅,三两样精致清淡小菜,一樽温热米酒,白瓷酒盏洁净素净。

      仆从退至门外值守,堂内唯余二人相对静坐。

      尚青衡抬手执起酒樽,腕骨清隽分明,轻柔雅致,为明玥斟上浅浅半盏温酒,再为自己添上少许。

      酒色澄澈,暖意幽幽,淡淡酒香漫开。

      尚青衡抬眸看向明玥,“你重整织造家业,打破世俗百年偏见,令明氏手艺重冠江南,阖家安稳无忧。数年坎坷奔波,终得圆满归处。”

      明玥指尖轻搭杯沿,瓷温微凉,“若非你屡屡暗中周旋,替我挡尽暗波危机,补齐商事疏漏,单凭我一人之力,难以熬过往年层层打压窥探。”

      尚青衡浅淡摇头,目光落于明玥沉静清丽的侧脸,“基业由你亲手一寸寸筑牢,声名由你亲手一点点挣来。我不过相伴左右,略尽绵薄。数年相守,早已不必这般客套谦让。”

      二人对坐浅饮,闲谈过往诸事。

      说起早年阉党余孽的刻意构陷、地方官吏的无端苛责,谈及初开铺面时同业排挤、世俗流言非议,再聊联结商户同盟、抱团制衡风雨的步步筹谋。

      旧事回望,已然云淡风轻,再无当年惶惑紧绷。

      两杯温酒入喉,暖意漫遍四肢,消解了大半伏案积攒的倦意。

      夜色愈深,江面风色轻柔,水波映月,清光粼粼。

      尚青衡抬步走到窗边,漫天朗朗明月高悬夜空,皎洁通透,清辉遍洒山河。

      他修长五指舒展抬起,任由皎皎月色从指缝间流淌漫溢,指尖覆着一层浅浅月华,身形立于月色之中,身姿挺拔,眉目如画。

      尚青衡垂眸对着江面月色,似呢喃自语:“这一轮明月,此刻独照我身。”

      明玥闻声抬眸,目光落定他身上。

      月色正铺落尚青衡肩头眉眼,衣袂沾着清光,五指修长干净,骨相深邃,身形挺拔。

      夜风拂动他衣襟,微动悠然,眉目含韵,姿容风骨皆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明玥目光微微凝滞,心底一颤,呼吸微顿,被眼前月色衬得极好的人吸引,眼底不自觉漾开细碎悸动。

      尚青衡似是感知到明玥的凝望,缓缓回眸,眼眸盛着月色柔光,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静静看向她。

      四目猝然相对。

      明玥心头慌乱起来,心底悸动翻涌不止,面上泛起浅浅绯色。

      她来不及收敛眼底的怔忡与失神,慌忙抬眸仰头望向高空明月,刻意避开尚青衡温柔含笑的目光。

      两鬓耳根悄然泛红,脸颊羞热,明玥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蜷缩,隐去满心错落的情愫与眼底翻涌的悸动。

      尚青衡见她这般羞怯矜持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不曾点破,静静立在窗边,任由月色笼身,温柔自持。

      一室清宁,酒香浅浅,月色温柔,暧昧情愫悄然攀升,漫溢方寸雅间。

      良久,明玥心绪稍稍平复,方才缓缓垂落目光,仍不敢直视他眼眸。

      明玥轻声开口,转移话头:“月色确实极好。”

      尚青衡缓步回身落座,重新执起酒樽,为二人浅浅添酒,“岁岁月圆,却唯有今夜月色最是安然。”

      二人继续浅饮闲谈,话语疏淡,心境早已不复平和。

      明玥心底反复博弈拉扯,心绪起落无休。

      她深知自己早已对尚青衡心生爱慕,风雨危难之时,他次次相守护持,为她挡尽暗箭风波。日常朝夕相处,他通透懂她的隐忍克制,知她的负重艰难,从不逼迫强求。

      世间难得这般赤诚温柔之人,事事周全相待。

      可心底顾忌根深蒂固,无从消解。

      年少家门倾覆,颠沛流离,尝尽世事无常、聚散离合之苦。

      过往婚姻寒凉错付,真心交付换来疏离淡漠、孑然离场,耗尽年少热忱,让明玥深知情爱最易生变,真心最难保全。

      吃过太多离别苦楚,看过太多人情凉薄,明玥早已不敢肆意放任真心,轻易托付满心深情。

      如今她身负江南偌大基业,身系阖家老小安稳,一言一行皆被世人瞩目。

      二人身份立场各有参差,世俗眼光严苛,流言非议丛生,一旦情意外露,必然招惹无数揣测是非,扰乱当下安稳局面。

      心动真切,爱慕深沉,惧怕同样。

      明玥贪恋朝夕相伴的暖意,珍惜这份独一无二的默契与护持,却畏惧坦诚之后的变数,害怕深情再被辜负,安稳再度破碎,历尽余生,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这般心绪博弈,进不敢坦然奔赴,退不舍决然疏离。

      故而她待人始终温和有礼,固守分寸,相处时温柔回应,默契相伴,情浓时刻又刻意收敛心神,拉开浅浅距离,忽近忽远,忽温忽敛,将满心情愫藏于心底。

      尚青衡将明玥所有矜持、躲闪、克制看在眼里,通透明白她心底的郁结与忌惮。

      他也不逼迫追问,徐徐相守,耐心等候她释怀过往伤痕。

      夜色渐沉,江风微凉,二人见时辰不早,便起身辞别酒楼,踏夜归庄。

      长街空旷静谧,月色铺地,步步皆踏清光。

      二人并肩徐行,间距极近,衣衫轻薄,步履微动之间,袖摆屡屡轻轻相擦。

      素色衣袖与深色衣袂反复摩挲触碰,温凉触感若即若离,寂静长街上,丝丝缕缕的暧昧情愫悄然蔓延。

      每一次袖摆相触,明玥指尖便轻轻悸动一分,心底涟漪叠起,身子微微僵硬,却又不愿刻意拉开距离,只这般默默并肩而行,任由细碎触碰撩动心弦。

      一路静默无言,平和安然,二人心底皆有暗潮翻涌,情意拉扯不休。

      一路归至绣庄门前,夜色更深。

      尚青衡立在院门阶下,目送明玥身影,“夜深寒凉,你入内早些安歇,莫再熬夜操劳。”

      明玥抬眸看他,月色映得她眉眼温润,脸颊余温未散,轻声颔首应答:“你也早些安归。”

      语罢,明玥转身入庄,轻合院门,将满街月色与门外之人隔于两侧。

      书房烛火复燃,明玥独坐窗下,望着满庭溶溶月色,心底纷乱博弈久久不息。

      半生孤勇打拼,她早已习惯凡事自持,冷暖自担,练就一身沉稳坚韧,偏生在他温柔周全的相待里,屡屡破防心动。

      只是过往伤痕刻骨,离别苦楚铭心,世俗桎梏在前,前路变数难测。

      明玥暗自纠结:吃过太多离别苦楚,终不敢轻易再托付满心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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