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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心境沉寂 ...

  •   姑苏城内秋风日复一日漫过街巷,落叶铺叠阶前,清寒浸人。

      城中市面格局早已悄然改换,繁闹依旧,人事几番更迭。

      明月绣庄经一番整顿,内里章法井然,各司有序。疏通城外海路商路,南北货运往来不绝。

      城中一众正派商户结成同盟,互通有无,彼此守望扶持。

      明玥一手稳住商事根基,麾下旧部勤恳稳妥,人脉声势日渐厚重,足以从容应对地方官吏的苛责刁难,任对方百般挑刺,无隙可乘。

      姑苏风物依旧,白家光景却一日萧条过一日。往昔白家倚仗父辈官声人脉,在本地素来体面风光。

      白时熙年少成名,一身清雅儒衫,束发垂带,手不释卷,满腹经纶,是姑苏城内人人称道的青年才子。

      彼时他终日埋首书卷,潜心研习课业,一心奔赴科举仕途,胸藏济世安民的远大抱负,眉眼清朗矜贵,一言一行皆有世家书生的端雅风骨。

      谁料朝堂风波再次骤起,白家依附的旧党一夜倾颓,朝野清算席卷而下。

      父辈官职被削,俸禄尽夺,昔日积攒的官场人脉断裂。家中田产良田、临街铺面、雅致宅院,接连作价变卖,用以填补官场牵连带来的亏空与罪责。

      数十年家业基业,朝夕之间荡然无存。

      门第倾覆之后,世态炎凉处处显现。昔日日日登门求教、攀附交好的同窗乡邻,避之不及,街巷偶遇亦匆匆避让,再无一人踏足白家荒芜的院门。

      府中仆从小厮早已遣散,精巧器物、藏书字画变卖殆尽,偌大世家府邸,徒留空空四壁,只剩孤寡老小守着一方破败宅院勉强度日。

      数年光阴磋磨,白时熙隐没半生才子风华。

      往日锦衣儒袍的模样再也不见,常年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衣摆边角常年摩擦劳作,磨出毛边,布料单薄粗糙,难挡秋日寒霜、冬日冷风。

      往日温润白皙,执卷研墨的双手,如今指腹粗糙干裂,布满墨渍薄茧,皆是日日誊写文稿、伏案劳作所致。

      他不再少年意气,放下诗书闲情,日日奔走于市井阡陌,为三餐生计俯首折腰。

      此前虽寻得明玥帮忙,可终归不懂营商之道,渐渐衰落。

      如今,白时熙也只能每日天微亮便奔赴市井书坊,久坐案前替商户誊抄账簿、抄写诗文、草拟往来契书,伏案终日不敢懈怠。

      偶有大户人家邀约代写家书、撰拟短文,便连夜伏案赶工,换取些许零碎银钱。

      所得酬劳微薄寡淡,除去家中米面粮盐、汤药日用,所剩无几,再无余力添置衣衫器物,更无闲暇静坐读书、研习课业。

      从前终日论经谈史,畅想仕途宏图、山河远志,满心家国抱负,如今大半心神皆困于柴米油盐、市井细碎。

      岁岁朝夕的琐碎磋磨,将年少满腔壮志一点点消磨殆尽,眼底璀璨意气退散,只剩常年为生计操劳的疲惫寡淡,眉眼间满是被烟火清贫压磨的沧桑。

      这一日午后,天光温煦,街市人流熙攘,车马往来不绝,商贩叫卖之声连绵不绝。

      明玥方才与城中几位资深商号主事敲定秋冬绸缎外销整年合约,一行人自临街清雅茶室缓步而出。

      尚青衡紧随其身侧,二人并肩慢行,低声细语商榷后续货品调度、海路排布、南北货期诸事。

      身后伙计、随从分列随行,进退有度,举止规整。

      一行人气度沉稳雍容,身姿端雅舒展,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满心赞叹。

      街角老旧书坊檐下,白时熙正立在青石阶前等候东家核验文稿、结算酬劳。

      他手中紧攥一卷厚厚誊写工整的文稿,指尖扣住纸边,掌心沾着未干墨痕,粗糙干涩。

      一身粗布衣衫单薄破败,秋风穿街而过,直直灌入衣料缝隙,吹得衣衫微微晃动,身形愈发显得单薄萧瑟,立在繁华街市之间,格格不入。

      他无意间抬首,视线落向街心一行人,脚步瞬时定住,身形僵立原地,眼底失神。

      街心之下,明玥身姿端雅绰约,衣饰清雅得体,眉眼沉静从容,历经风雨却愈发温润笃定。

      身侧尚青衡身形挺拔,气度矜贵内敛,举止妥帖,待人处事分寸尽得周全。

      二人并肩而立,步履相合,谈吐相宜,进退相携,模样登对雅致,是姑苏城最惹眼的景致。

      周遭仆从簇拥相随,行事稳妥有序,声势规整安稳。

      白时熙静静凝望良久,心底翻涌起滔天落差与难言的形秽之感。

      昔日年少,他亦是名门俊秀、姑苏才子,风姿卓然,前程似锦。

      彼时他与明玥年岁相当,志趣相投,常檐下论书、灯下谈诗,邻里乡党皆赞二人般配合意,暗许良缘。

      后来明玥家道中落,流离颠沛,遵命婚配周秉,他尚且心存执念,总觉世事轮转尚有转机。

      彼时他门第安稳,功名在望,纵然无缘相守,心底依旧留存几分少年期许与隐秘念想。

      而今时移世易,境遇天差地别,云泥立判。

      明府虽身负沉冤、历经倾覆离散,明玥却凭一己坚韧,步步深耕,白手起家再起基业,稳立姑苏商界。

      从前她年少婚配,身侧有周秉朝夕相伴、护她周全;后来婚姻冷却、孤身自立,风雨历尽之后,身边依旧有尚青衡悉心相守,倾力扶持,替她挡尽暗处风波、官吏刁难、奸人构陷,周全她前路筹谋。

      反观自身,门第倾覆,家道败落,半生前程作废。空有一身满腹学识、年少才情,无门可入仕途,无处施展抱负,只能困于市井一隅,俯首为三餐温饱奔波劳碌。

      昔日济世安民的宏图壮志,早已被清贫烟火碾碎。从前矜傲清雅的才子风姿,早已被数年落魄消磨殆尽,只剩一身风尘狼狈。

      一念及此,白时熙眉眼低垂,眼底残存数年的不甘、侥幸、执念,轰然溃散,心底最后一丝隐秘念想寂灭。

      原来从明府获罪那一日起,他与明玥的人生,便已然拆分,走向两条永不相交的归途。

      随行伙计眼尖,早已望见街角伫立的人影,俯身低声向明玥回禀。

      “东家,那边正是白公子。”

      明玥顺着示意抬眸望去,视线与白时熙遥遥相撞。她脚步微微放缓,神色平和。

      年少相伴的缱绻心意,历经婚嫁离散、家破流离、世事颠沛、半生浮沉,早已沉淀淡然。

      尚青衡眸光微侧,一瞬便看清街角落寞伫立之人。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幽暗眸光,暗藏隐晦心思。那面庞温润从容,不显异色。

      见明玥脚步微滞,目光停顿,尚青衡故作无意上前半步,抬手虚扶在她肘侧,掌心轻贴衣袖,姿态亲昵自然,尽显细致呵护。

      这番坦荡温柔的举动,不见刻意张扬,落在街角白时熙眼中,却格外刺眼。

      二人默契相伴,彼此照拂的模样,愈发衬得眼前人般配无间,情意深藏,也愈发凸显出他自身的孤身潦倒、落魄无依。

      尚青衡缄默不语,陪立明玥身侧,不插话、不避让,放任二人遥遥相对。

      可垂落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意在借着此番坦荡相伴,打散对方心底残存的微末念想。

      街市喧嚣未歇,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白时熙敛去眼底酸涩、落寞、不甘,压尽心中翻涌的落差心绪,抬步穿过往来人流,缓步行至街边空地。

      他抬手轻轻抚平衣衫褶皱,拘谨窘迫,昔日文人矜傲风骨荡然无存,眉眼间只剩常年生计磋磨的倦怠沧桑。

      白时熙微微垂首,复又抬眸看向明玥,“近来绣庄声名鼎盛,姑苏城内无人不晓,姑娘经营有度,步步安稳,实在难得。”

      明玥微微颔首,身姿端正挺拔,“不过步步谨守本分,踏实经营,勉强护住一方生计、安稳家人罢了。公子近日起居度日,尚可支撑。”

      白时熙侧眸淡淡扫过身侧的尚青衡,目光在二人默契安然的姿态上稍作停留,心底思绪愈发清明。

      这些年明玥数次身陷险境,遭暗处打压、官吏刁难、奸人构陷、旧敌窥探,皆是此人暗中周旋,倾力化解,为她兜底护航,安稳前路风波。

      明玥一路披荆斩棘,重整基业,绝非孤身硬扛,始终有人并肩相伴,倾心扶持。

      他过往数年耿耿于怀的执念、辗转难眠的不甘、暗自侥幸的期盼,烟消云散。

      从前困于年少缘分,纠结命运不公,沉溺过往不肯抽身,白白虚度许多光阴。

      如今日日为家事生计劳碌,受尽市井冷暖、清贫磋磨,终于通透世事无常,命途有别。

      白时熙舒开紧锁的眉眼,压尽心底细碎酸涩与云泥落差,神色坦然松弛。

      “从前我执念过往,纠结得失,困于私心虚妄,虚度不少时日。年少一心功名立业,欲展抱负,济世立身,以为前程握于己手。”

      “家门败落之后,方知人间寻常安稳已是难得。终日为衣食奔走,糊口度日,年少那些虚妄志向、风月念想,皆可抛却。”

      明玥静静听闻,指尖微微收拢,面上始终沉静无绪。年少欢喜皆是纯粹真诚,奈何时局弄人,命途各别,万般皆定数,从来无从强求。

      白时熙目光澄澈坦然,轻声道出心底释然:“命运各有归宿,祝你往后岁岁安稳顺遂。”

      明玥微微颔首,轻声回礼作答:“也愿公子居家安宁,岁岁平顺,顺遂无虞。”

      尚青衡站立一旁,缄默自持,分寸得体,绝不贸然插话,周全二人最后几分体面。

      待话音落地,他方才缓缓收回扶在明玥肘侧的手,神色温润如常,眼底那丝试探得逞的笑意已然隐去,无人窥破分毫。

      街市人流不息,车马往来纷纷,终究不是久留叙旧之地。

      白时熙微微欠身,依礼浅浅一拜,算作辞别,随即转身迈步离去,径直返回书坊等候结酬。

      背影清瘦落寞,步履安稳踏实,再无流连回望,贪恋过往。

      明玥收回目光,心绪平和无澜,转身随尚青衡一行缓步往绣庄而行。

      回到绣庄厅堂,仆从伙计退至门外候立,堂中只剩二人相对。

      尚青衡缓声开口:“今日此番相逢,你年少一桩心结,也算落定,于你而言,亦是一桩解脱。”

      明玥落座木凳之上,抬手轻揉眉心,“年少情谊纯粹无伪,从无虚假。只是时局跌宕,人事变迁,皆是身不由己。他如今彻底释怀,安分度日,不再执念过往,亦是最好结局。”

      尚青衡应声答道:“从此殊途陌路,互不牵绊,各自安宁度日,便是两全。”

      明玥轻轻点头,即刻收拾闲散心绪,潜心处置铺中繁杂诸事。

      核对各处分铺月度账簿、规整码头安保值守规制、梳理商户同盟议事约定,一桩桩琐事接踵而至,将心底一丝细碎心绪压下。

      自此之后,姑苏街巷之内,偶尔仍会偶遇白时熙。

      两人遥遥相望,彼此颔首致意,礼数周全,疏离淡然,再无驻足交谈,心绪波澜。

      当日暮色沉落,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夜色微凉。

      白时熙结了整日酬劳,攥着寥寥数枚铜钱,缓步踏回白家旧院。

      宅院荒废数年,无人修葺打理,墙头杂草丛生,石阶青苔密布,落叶堆积无人清扫,满目萧瑟破败。

      院门斑驳脱漆,虚掩轻闭,风过吱呀作响。

      堂屋窗棂朽坏陈旧,蒙着厚厚尘埃,屋内昏暗冷清,无灯无火,寂寂无人声。

      他推门而入,步履轻缓踏入空寂庭院,院内草木杂乱丛生,遍地零落。

      正屋案头角落,静静摆着一只旧年白瓷盏,是年少青葱时节,他与明玥檐下论诗、灯下互赠笔墨、往来题字所用的旧物。

      数年搁置无人触碰,瓷盏外壁蒙着厚重尘土,边角磕碰碎裂细纹,釉色暗沉褪色,早已不复当年洁净雅致。

      白时熙缓步上前,俯身驻足,指尖轻轻拂过瓷面厚尘。

      指尖所及,冰凉粗粝,往日年少明媚的光景历历浮现。

      昔年春和景明,檐下论书,灯下研墨,少年意气风发,少女温婉嫣然,风月无忧,岁月温柔。

      而今物是人非,家宅零落,前程成空,旧缘散尽。年少风月、笔墨相知、隐秘情愫、功名期许,化作过往烟尘,消散无踪。

      指尖久久停驻在冰冷瓷面之上,心底翻涌数年的执念、不甘、遗憾、怅惘,尽数寂灭,终成一片寂然空宁。

      此后朝夕,白时熙日日晨起伏案誊文,日暮归家打理家事,闲时静坐陋室翻读旧书,安分守拙,甘于清贫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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