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73、第 73 章 意外变故

　　深夜幽黑，天色沉沉，阴云覆压姑苏城，星月俱隐，四野静谧沉郁。

　　晚风敛尽日间温煦，院落檐角静立无声，街巷灯火次第收熄，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沉沉暮色之中。

　　宅内灯火微昏，窗纸映着暗沉天光。

　　明玥独坐案前，清点海外绣品出货台账，指尖逐行核验账目，神色恬淡安宁。

　　连日来与周秉积下的龃龉猜忌，虽未彻底消散，却也归于沉寂，宅中数日无争无吵，一派清冷肃静。

　　周秉入夜后便静坐外屋，神色郁郁，指尖反复摩挲次日出行的官差文牒。心中郁结未舒，却已懒怠争执，只默然打理行囊。

　　近身仆从上前低声问询一声：“公子明日下乡，需多备薄衣干粮，以防乡野寒凉。”

　　周秉头也未抬，淡淡摆手道：“公差速去速回，无需繁赘，只带随身信物、官文即可。”

　　官府新近派发差事，令城中闲散仕绅下乡，核查乡野田亩户籍、秋收储备诸事，轮值恰落于周秉身上，限定次日清晨出城履职。

　　二人一院分居，一灯各影，整夜少言寡语。

　　往日争执吵闹尚且有声，此刻死寂相对，数年婚姻情分，早已淡若流水，薄似秋霜。

　　天色未明，晨雾漫天翻涌，笼盖四野乡途，水汽寒凉，浸透肌骨。

　　周秉披衣起身，束冠理衣，面色平淡，鲜无家宅嘱托，只抬手示意启程。

　　仆从相随，二人踏着漫天晨雾，出宅院、离城门，沿河畔官道往深处乡野村落行去。

　　晨间雾色经久不散，天色始终晦暗低垂。

　　近海州县连日隐雨，山野土层蓄水充盈，河道水位连日攀升，湍流不息。

　　周秉一路行来，逐村查验户籍册档，点数田亩边界，对照官文一一登记，行事按部就班。

　　行至深山近郊临河路段，两侧山势陡峭，河床狭窄，流水愈发湍急。

　　仆从驻足躬身劝道：“公子，此处地势低洼，靠山临河，雾气浓重，土质松软，不如稍作停歇，待日头升空雾散，路况明朗再行不迟。”

　　周秉目光落于手中官文，“公差在身，不可拖延懈怠，速速前行，办完诸事便可回城复命。”

　　话音方落，地底积雨骤然崩破岩层。

　　山洪自深山沟壑奔涌倾泄，泥水裹挟碎石断木轰然冲砸而下，沿河路基瞬间塌陷崩裂，泥土沙石滚滚流失。

　　仆从眼疾身快，快步后撤数步，堪堪立于稳固高地。

　　仆从惊声呼喊喊道：“公子快退！”

　　可瞬息之间，周秉立足之地塌陷完全，洪流迅猛湍急。

　　周秉仓促抬步躲闪，脚下泥土已然悬空，身形被浑浊泥水席卷吞没，转瞬便被浪头卷向深处河道，不见踪迹。

　　仆从瘫立岸边，面色惨白，连声呼喊，山野空空，山洪轰鸣震耳。

　　他沿着河岸疾走搜寻数个时辰，踏遍滩涂乱石，只捡回散落的布衫碎片、随身玉佩与公务残页，再寻不见周秉人影。

　　心知已是绝无生机，仆从不敢滞留凶险山野，踉跄起身，一路奔赶回姑苏城内报丧。

　　日中时分，府门之外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满身泥泞，衣衫破损的仆从跌入院中，双膝重重跪地，浑身颤抖，脸色苍白，语声哽咽破碎。

　　值守门房大惊，连忙上前搀扶，“你怎生这般模样？可是乡中出事？”

　　仆从抬头，双目赤红，泣声大喊：“管事！管事！大事不好！公子出事了！”

　　府中管事闻声快步而出，见仆从狼狈仓皇，心头一沉。

　　“何事慌乱，慢慢道来。”

　　仆从垂首伏地，泣声回禀：“今日公子下乡履职，一路查验田亩户籍，行至深山河段，猝遇山洪暴发，路基崩塌。”

　　“小人侥幸逃生，公子不慎被洪流卷走，小人搜寻整日，只寻得随身物件，人已无寻，怕是已然遇难。”

　　消息轰然落于宅院，院中洒扫仆婢、后厨杂役、针线侍女僵立原地，手中动作齐齐顿住。

　　满院死寂，细碎抽气、低语唏嘘四起。

　　“昨日傍晚公子还好好归家歇息。”

　　“晨起方才出门当差，不过半日光阴，怎会遭此横祸。”

　　“世事竟这般无常。”

　　一众下人面色惶然，眉眼间猝不及防的错愕，两两低声议论，满院哗然怅然之气。

　　青穗听闻院中动静，敛了神色，快步疾走入内堂。

　　彼时明玥正伏案核对海路出货账册，笔尖起落规整，心神安稳沉静。见青穗脚步仓促入内，方才缓缓抬眸，目光清淡平和。

　　青穗压下心下震动，垂首低声禀报：“东家，下乡仆从折返报信，周公子途中遭遇山洪意外，已然身故。”

　　明玥指尖微顿，笔尖轻落纸面，晕开一点浅墨。眸底微微敛了敛暖意，周身沉静气息愈发淡然。

　　她心神缓了缓，静坐片刻，搁下笔杆，指尖抚平褶皱纸页。

　　数年婚姻，始于窘迫求存的无奈妥协，既无深情相托，也无朝夕温存，全是名分捆绑，猜忌纠缠，三观相悖，日日消耗着。

　　那些争执是非隔阂，尚且历历在目，此人却猝然落幕辞世，余下世事无常的浅浅怅然，漫上心尖。

　　外堂管事推门入内，垂首躬身请示：“主母，变故仓促，府中丧仪规制、待客礼数、守制排班、亲友通告诸事，还请主母定夺。”

　　明玥缓缓回神过来，吩咐道：“依本地旧式礼数办丧，规制周全，不刻意铺张奢靡，亦不可潦草失礼。”

　　“即刻收敛遗物，整理公子随身信物，搭设灵堂，排布昼夜守制轮值，遣人分赴亲友邻里家中报丧，循礼治丧，步步稳妥即可。”

　　“是，小人即刻排布。”管事领命，转身有序调度府中诸事。

　　不多时，宅中上下忙碌起来。

　　下人裁制素白灵幔、悬挂白幡、清扫正堂、摆设香案灵位，置办香烛供果、丧仪器物。

　　不过半个时辰，正堂素幔高悬，白幡垂落，香烛燃起，青烟袅袅，宅中换作肃穆清冷的丧仪气象。

　　次日起，府中开丧受吊，朝夕焚香供祭。

　　每日清晨，府中启门迎客，傍晚闭门守灵。

　　远近亲友、邻里乡党、旧时同僚陆续登门吊唁，入府焚香行礼，扼腕叹息，轮番上前劝慰明玥节哀自重。

　　明玥一身素白布衣，日日立于灵堂一侧，待人接物礼数周全，颔首答谢句句稳妥，神色始终沉静淡漠。

　　宾客离去后，她按礼守灵祭拜，晨昏不辍，尽数年夫妻名分的最后人事。

　　众人皆道：“这周明氏也是隐忍坚强的人，强忍丧夫之痛。”

　　可无人知晓明玥心底鲜无刻骨悲恸，只剩一段旧缘终尽的唏嘘。

　　三七吉日，定为出殡下葬之期。

　　是日天色微明，天光清寒，晓风微凉。

　　府中早早排布仪仗乐班，素白幡旗、纸幡、孝帐依次列齐。

　　府中仆婢、近身侍从身着素白孝衣，列队肃立。

　　邻里乡亲、故旧友人、昔日同僚悉数赶来送葬，人数众多，队伍绵延数里。

　　辰时正点，乐班起乐，鼓乐低鸣，哀声沉缓。

　　八名壮汉稳步上前，躬身起棺。

　　厚重棺木离地，稳稳托起，缓缓行离宅院。

　　纸钱漫天轻落，幡旗迎风轻扬，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沿长街出城，往城外山野坟山缓缓前行。

　　沿途路人驻足观望，见这般盛大仪仗，皆叹人世倏忽，壮年猝逝，缘分浅薄。

　　一路行至山顶墓穴之前，众人止步肃立。

　　坟穴早已提前规整完毕，方正深整，静待落棺。

　　乐声渐低，众人分列两侧，垂首静候。

　　仆从缓缓落棺，将厚重棺木平稳移入墓穴正中，端正摆正方位。

　　待棺身落定，主事长者上前，朗声诵念下葬祭词，礼数周全，肃穆规整。

　　诵词既毕，填土落土。最先由亲友执黄土撒棺，随后仆从、杂役持铲覆土。

　　黄土层层覆落，一寸寸掩住漆黑棺身，落土声声沉闷，句句葬尽前尘。

　　土石层层堆叠，渐渐填平深坑，终是堆起一方规整崭新的黄土坟冢，孤零零立在青山荒坡之上。

　　周遭众人垂首肃立，气氛沉凝肃穆，不少亲友邻里低声喟叹，眉眼含恻然之意，老者连连摇头唏嘘，年少仆从也面露怅然，眼底隐有湿意。

　　明玥独立坟前，身姿端挺，素衣临风，静静望着新堆的黄土坟茔。

　　数年相伴纠葛，争执猜忌，束缚牵绊，隐忍内耗，皆随这一抔黄土尽数掩埋，再无踪迹。

　　正伫立静默之间，山野长风骤起，卷动地面细沙，漫天风沙扑面吹来。

　　风沙掠过眉眼，细碎颗粒入目，眼底酸涩发胀。

　　明玥身形微僵，微微闭眼缓过酸胀，再睁眼时，一行清泪悄然自眼尾滑落，顺着下颌轻轻滴落，坠于新鲜黄土之上，转瞬无痕。

　　这一滴泪，只为一场仓促落幕的俗世缘分，为数年纠缠牵绊的庸常光阴，为聚散不由人，祸福无定数的世事无常。

　　身侧随行众人，或垂首静默，或面色平淡，或躬身行礼，无一人落泪悲泣。

　　满场肃立浩浩百人，明玥一人，落此一行清泪，轻轻祭数年荒唐前尘。

　　风沙渐歇，长风归静，山野重归寂寥荒宁。

　　明玥默然转身，步履安稳，不再回望身后新坟。

　　她轻声自语：“缘起现实牵绊，缘尽世事无常，自此一身自在。”

　　下山归途，步履轻缓，心神舒展。明玥压在心头数年的沉郁内耗、琐碎烦扰、无端桎梏，随黄土落土、风沙拂面、清泪垂落，消散无余。

　　归宅之后，明玥换下素色常服，重整心神。

　　整座宅院敛尽丧仪清冷，重归安稳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