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明玥》沉予

59、第 59 章 旧爱擦肩

　　弯月淡光斜覆明月绣庄檐角，木梁瓦檐浸在浅浅荧光薄影里。

　　堂内木架堆叠各色绫罗，一日间登门采买，定制绣品的宾客早已辞别，庄内往来人声缓缓消歇。

　　明瑛、青穗领着几名庄内绣娘分执杂务，有人叠卷剩余绸缎，有人归置成套竹线笥与手绘图样，有人持布巾细细拭净待客几案、门前青石阶石，零散边角料收进樟木储物柜。

　　她们一举一动利落规整，不多时便将铺面收拾得齐整清净。

　　明玥独坐里间账案之前，敛神沉下心盘核整日账目。

　　一支细杆素墨笔握在指间，起落从容舒缓，逐行比对银钱出入流水、来客定制单据、预先交付定银。

　　每一桩商事往来的数目、货品名目皆落笔细细标注在册，簿册上字迹端正匀净，条目排布条理分明，反复核对几遍，寻不出疏漏。

　　自清晨开铺，她便一刻不曾松懈，周旋待客、分派绣活、查验成品，肩背早已沉沉蓄满疲累，只是素来心性稳慎，账目的事断不肯草草略过。

　　最后一笔往来核对完毕，明玥轻轻合上册簿，双手推入内侧带铜锁的木柜，指尖旋动锁簧落好铜钥。

　　外间明家一众早已收拾妥帖，立在堂前低声闲话几句归家路径，目光时不时往内堂望来，只等她收束妥当一同动身。

　　恰在此时，铺外踏来一阵匀稳沉缓的步履声响。

　　周秉半褪了白日公务的差役常服，除去束身官带，身姿挺拔端正，静立在青石阶前向内望。

　　他视线先轻轻落至明玥身上，眼底藏着一层浅淡柔和的暖意，复转过头，对着堂中老夫人、明母、明瑛、青穗一行人微微颔首，行过周全礼数。

　　明玥缓步自内堂走至堂中，抬眸与他相对而立。

　　周秉温和稳妥道：“此刻天色已然向晚，城内沿街食肆大多将要收市打烊，我宅内厨下提前备下几样清淡羹饭、软糯面点。”

　　“诸位长辈不必再各折返家中奔波，不妨随我回宅中小坐片刻用膳，稍作歇息之后再另行离去即可。”

　　明老夫人指尖轻捻袖口，微微沉吟一瞬，转头看向明玥，示意由她拿定主意。

　　明玥轻轻颔首应允，回身对身侧明母、明瑛、青穗说道：“夫君既是这般盛意，祖母母亲便一同过去叨扰一回，用过晚饭再归家。”

　　众人随同周秉落好绣庄铺门铜锁，一行人沿着巷陌缓步行往他的宅院。

　　院内院落清静雅致，檐下几株草木疏朗，傍晚晚风徐徐掠过廊柱，携来微凉气息。

　　厨下仆妇陆续端上食器，几碟清蔬、温润羹汤与蒸制软糯面点分设两张矮案。

　　席间多是明母同明老夫人闲话家中细碎琐事，温煦平缓。

　　周秉偶有搭话应答，态度谦和有礼。

　　明玥静坐案边，言语极少，一日操持商事身心俱乏，默默取食，安养几分心神。

　　饭毕，青穗与明瑛带着两位长辈去往外侧庭院廊下纳凉闲谈，庭院晚风习习，光景舒爽。

　　周秉嘱咐仆人好生安顿明家一行。

　　明玥随同周秉移步入内室稍作安顿。

　　窗外天幕清旷，疏星零散点缀，一轮浅月穿雕花窗棂，清辉洒落室内地面。

　　明玥侧身倚靠妆台旁一张软榻上，肩背微微松弛，只想闭目静养片刻，消解整日积攒下来的疲乏。

　　周秉反手轻推合拢两扇窗扇，隔出院外流转晚风，缓步走到软榻近前。

　　白日他途经绣庄，远远窥见明玥立身铺面之中，从容调度一应商事，应答四方往来宾客，谈吐分寸有度，周身沉淀出沉稳主事的独特气度，早已褪去往昔柔弱无依的模样。

　　那一番独立笃定的身姿，自白日见过后便久久萦绕心头，心底翻涌难以平抑的绵长情愫。

　　周秉俯身贴近榻边，温热掌心覆上明玥单薄肩背，温热触感透过素色衣衫缓缓漫开。

　　明玥感知他贴近的身形，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抬手抵在他前胸，指尖微软，使出的力道却薄弱不堪。

　　她气息渐渐急促，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人，眸底盛满浓重倦意，低声开口轻声劝阻。

　　“别这样……我有些困顿了。”

　　周秉垂眸静静望着她倦色浅浅的眉眼，掌心顺着脊背肌理摩挲，身躯随之愈发贴近。

　　他分明知晓她整日劳碌、身心困顿，心底情愫却难以按捺，无视她几番浅淡推拒，俯身伸臂，将人圈拢拥入怀中。

　　明玥几番轻微躲闪，挣动身躯，奈何对方身形强健沉稳，怀抱看似温柔，禁锢却堪堪牢固，无从挣脱。

　　一室静谧无声，只有明玥一重一重急促起伏的细碎呼吸，屋中萦绕不散。

　　她的面颊、颈间浸染浓重潮红，肌体随时间推移愈发酸软无力。

　　几番徒劳挣扎过后，明玥心神倦怠抵达极致，眼前微微泛起昏沉，终是浑身无力垂落，失了知觉。

　　周秉察觉到她身躯松弛软下，方才收敛周身力道，一条长臂揽住她细软腰身，从里退了出来，两人一同卧落枕席。

　　他的掌心随意落于她靡曼柔润肌肤，指节无意识揉捏摩挲，贪恋这般独属于自己的温存暖意。

　　心底满足沉淀，不多时，周秉便闭合双眼沉沉入眠，均匀绵长的呼吸落于枕畔。

　　天色微明时分，浅淡晨光透过薄纱漫入内室。

　　明玥先行转醒，神智一点点回笼周身，四肢弥漫深重酸软疲乏，肌理之上，遍布深浅交叠的瘀痕，处处留存昨夜温存禁锢过后的沉滞体感。

　　她平卧片刻，侧首望向身侧尚安稳熟睡之人，眉目平和，睡姿安然。

　　明玥唇齿启开，细微嗔怪：“你这人真是混蛋。”

　　话音细碎轻柔，散落枕畔之间，并未扰醒身旁沉睡之人。

　　她撑着绵软身躯缓缓坐起身，身形微微晃悠，稍作稳顿，移步行至雕花妆台之前。

　　明玥伸手拉开木质妆奁屉盒，取脂粉、匀肤滋养膏细细调和，对着铜镜一层一层缓慢匀敷，将颈间、肩侧深浅不一的痕迹稳妥遮盖严实。

　　随后她规整身上衣衫，简单轻挽发丝，整个人看去端庄平稳，寻不出异样痕迹。

　　待宅内其余众人起身，一行人辞别周秉，折返明月绣庄开启一日营生。

　　天光缓缓盛起，整条街巷热闹气息再度苏醒。

　　青穗快步走入内堂整理前日遗存图样与各类物料。

　　庄内受聘绣娘悉数按时到岗，各自归至专属绣案，拈针、理线、铺展绫罗，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市井寻常百姓、外地往来采办客商顺着街巷陆续登门，铺内人流缓缓繁盛，日复一日，安稳有序。

　　将近午时，巷口缓步走来一行人影。

　　白时熙陪同家中长辈入城，欲采办节庆所需礼赠绣品，林婉柔随行立于其身侧，几人行履从容，径直抬步踏入明月绣庄堂内。

　　白时熙目光随意抬落之间，一眼望见立在侧边木架旁打理货品的明玥，脚下步伐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层繁复难言的复杂神色。

　　眼前女子沉静端立，举止从容有度，调度铺中各类事务进退有度，接待登门宾客落落大方，早已不复从前怯懦拘谨，遇事无措的青涩模样。

　　数年岁月细细打磨，让她脱胎换骨，亲手立身立业，自有一身风骨沉稳气度。

　　反观自身境遇，常年深深困缚于宗族层层琐碎规矩之中，一言一行皆受世俗礼教诸多牵绊，仕途一路平平无有进益，进退处处束手束脚，从来不曾生出挣脱周遭桎梏，随心而行的勇气。

　　两种境遇两相映照，万千滋味齐齐涌上心头，百般辗转起伏，最终敛入白时熙眼底深处不曾外露情绪。

　　林婉柔立在白时熙身侧，冷眼细细扫过整座绣庄繁盛规整光景，再抬眼看向明玥一身沉稳自若的主事气度，眉宇之间即刻凝起淡淡不悦。

　　她唇角微微一挑，言语暗含试探讥讽：“数年不见，倒是未曾料想，从前日日守着零碎绣活勉强糊口度日之人，如今竟也能够执掌这般体面阔气的铺面，当真是人与人之间时运各不相同。”

　　明玥闻声缓缓抬眸，神色平和。

　　年少种种早已放下，当下只以铺面主事身份待客处事，举止得体周全。

　　她微微颔首示意，恪守店家本分应答：“几位贵客今日登门，不知需采办何等品类绣品？”

　　“本店寻常日用小件、厅堂陈设礼赠大屏皆备现货，亦可依照诸位心意另行定制专属纹样制式。”

　　缓步上前半步，白时熙目光静静落于明玥面庞，神色浅淡怅然。

　　白时熙轻声感慨一句：“短短数载光阴，你已活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明玥浅淡疏离，只作寻常应答：“不过凭一己针线手艺安稳营生，求一处自立安生的去处罢了。”

　　正当二人从容简短对答之际，巷外传来清朗清晰的步履声响。

　　周秉公务沿街巡街，恰巧途经绣庄正门门口，随意抬眼向内一瞥，恰好望见铺内白时熙立身明玥身前，二人静静两两相对而立。

　　他眸底飞快掠过明晰醋意，面上神色微微一沉，抬步径直走入铺中。

　　几步快步行至明玥身侧，手臂自然一伸，周秉亲昵揽住明玥细软腰身，将人妥帖护在自己身侧，直白姿态无声宣示二人亲近归属。

　　周秉面上虽浮起一层浅淡笑意，语声朗朗分明，刻意让堂内所有人清晰听闻。

　　“夫人，怪我，这一小罐药膏你好生拿着，早晚涂敷舒缓肌理不适。”

　　话语传入耳中，堂内空气漫开微妙滞涩氛围。

　　明玥面颊滚烫泛红，耳尖浸染绯色，眸光微微斜向一侧，羞赧又无可奈何地向周秉递去一道浅淡白眼，垂首静默。

　　一旁立着的林婉柔听闻此番对话，又细细打量二人这般毫不遮掩的亲昵姿态，再看清周秉明目张胆的护持与占有的意味，心底了然通透。

　　明玥同白时熙之间，早已不存在瓜葛与旧日情愫。

　　如今一人亲手立业安稳，得身旁人珍视护持，另一人长久困缚世俗桎梏，前路处处拘束，境遇早已悬殊万里，心境两殊，断无任何再度牵扯纠缠的可能。

　　林婉柔心底此前长久积压的嫉妒不安缓缓散去，面上神色随之松弛下来，归于平静淡然。

　　周秉将装药膏的小瓷罐妥帖放入明玥摊开的掌心，复转头朝向白时熙一行人淡淡寒暄两句，礼数疏淡疏离，不多作攀谈。

　　随即他托词尚有公务在身，需继续沿街巡查街巷，转身从容步出绣庄。

　　白时熙静静望着方才一幕，眼底怅然之意愈发浓重，彼此早已是陌路之人，不必再多作逗留攀谈。

　　他不再多言，同身侧家中长辈简短商议片刻，以此处陈列货品不甚合心意作为托词，决意转往别处商铺采办所需绣物。

　　一行人微微颔首礼貌作别，转身缓步离了绣庄。

　　明玥立身铺门内侧，静静目送一行人沿着长街渐行渐远。

　　长街之上两道步履，朝着相异方向走远，此后再无交集。

　　白时熙一生被宗族规矩、世俗平庸仕途牢牢束缚，行事处处束手束脚，难以寻得随心自在前路。

　　她挣脱过往困顿磋磨，依靠自身针线手艺稳稳立足，自己执掌生计，自定前路走向，自在安稳。

　　年少相伴的温柔细碎旧时光，终究随岁月缓缓流散，归于尘埃之中。

　　过往旧人旧日执念沉淀心底，再掀不起心绪波澜。

　　铺内市井往来人声再度缓缓回暖，登门宾客络绎不绝。

　　明玥将盛药膏的小瓷罐稳妥收进里间储物木屉妥善安放，随即回身立至侧边木架一旁，神色淡然从容，接续接待往来登门宾客，仔细打理铺内一应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