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坦白 暮色漫 ...
-
暮色漫过千樱院的木檐,满地樱瓣被晚风卷着,轻轻落在青石板上。
送走秦彻之后,夏夜坐在窗边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左肩的衣料。
那一处淡淡的血脉秘纹,她自小就有,只当是天生的浅淡胎记,从未放在心上。今日被他那样久久凝望,羞恼之余,心底也萦绕着一团淡淡的疑云。
他向来守礼自持,沉稳端方,断不会无端轻薄。那一瞬间的失神,到底是为何?
她想不通,只能将这份困惑压在心底,连同那一点挥之不去的悸动,一起封存。
一边戒备,一边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一边畏惧过往败露,一边舍不得推开唯一一份不带桎梏的情意。她就困在这方寸小院里,心防摇摇欲坠。
而走出巷弄的秦彻,褪去了人前温和从容的模样。
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深邃的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左肩秘印,铁证如山。
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苏家的托付、宗族的期盼、夏府的悬案、夏以昼疯魔一般的搜寻……所有沉甸甸的责任都压在他肩头。只要一封密信传回宗族,立刻就会有大批人手围堵这座山村,撕碎易千樱的所有伪装,把她强行带回冰冷的宗族规矩之中。
可他做不到。
他见过她卸下所有锋芒、安静熬制药膏的模样,见过她羞怯嗔恼、耳尖泛红的模样,见过她独自守着空院、眼底藏着落寞的模样。
她拼尽一切挣脱牢笼,换来的片刻浮生安稳,他不忍亲手碾碎。
秦彻抬手,缓缓闭了闭眼。
心中千百权衡,千般思虑。八百重心思辗转反复,最终凝成一个沉默的决定。
秘密封藏,缄口不言。
对上苏家,他可以继续敷衍推托,以线索渺茫、人海难寻为由,一拖再拖。
对上夏以昼,他不动声色,绝不泄露半分踪迹。
唯独对她,他不远不近,守在分寸之内,不逼迫,不戳破,慢慢融化她筑起的心墙。
他不揭穿她的假面,不拆穿她的身份。
他愿意陪着“易千樱”,守着这一院烟火,藏住属于夏夜的所有秘辛。
只是这份缄默的守护,注定带着难言的拉扯。
他手握真相,独自背负秘密,在责任与心动之间左右周旋;
她蒙在鼓里,带着一身过往的枷锁,在心动与惶恐之间辗转徘徊。
千里之外的夏府,依旧一片死寂荒芜。
夏以昼日复一日困在空楼之中,撒开漫天密网,固执地等候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山野之间的小小千樱院,却成了一片隐秘的漩涡。
一院繁花,两层心事。
一人瞒住全世界,一人藏起一身过往。
暧昧在檐下滋生,危机在暗处蛰伏。
自那日暮色藏秘、二人各怀心事之后,千樱院的朝夕相处,便悄然褪去了先前的生疏拘谨,多了几分润物无声的亲昵。
秦彻本就刻意收了所有锋芒与试探,摒弃了宗族子弟的沉冷疏离,只以最温和的姿态守在院侧。时常是晨起携着山间带露的野果来访,午后静坐廊下看她研药理草,暮色降临便帮她收拾院落杂物,分寸恰到好处,温柔从不逾矩。
这般安稳陪伴,一点点瓦解了夏夜层层叠叠的心防。她原本时刻紧绷的戒备,在日复一日的温柔包容里慢慢松弛,那层对外人温顺安静、怯懦温婉的假面,渐渐在秦彻面前露出了真切的底色。
秦彻原以为,她是养在深院、性情柔软、遇事羞怯的姑娘,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避世的安静,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温顺。可相处越久,他越窥见她温柔皮囊之下,藏着一份鲜活跳脱的顽劣天性,纯粹又动人。
他见过她认真制药时沉静专注的模样,也见过她慵懒松弛时全然不同的模样。晴日午后阳光正好,她会偷懒蹲在院中的樱树下,不去打理晾晒的草药,反而踮着纤细的足尖去拨弄枝头簌簌飘落的樱瓣,故意晃得满树繁花纷飞,落在肩头发间,自己便捂着唇低低偷笑,眼底狡黠灵动,全无半分平日的温顺拘谨。
她性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娇俏倔强。偶尔秦彻逗她两句,拆穿她偷懒的小心思,她不会恼羞生气,只会微微扬着下巴,眉眼弯弯地辩驳,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娇蛮,字字软软的,却偏偏理直气壮。若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便会赌气似的转过身去,假装不理人,可不过片刻,又会悄悄侧过脸,用余光偷偷打量他,见他眼底含笑纵容,耳尖便悄悄泛红,别扭又可爱。
她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小调皮。会趁着秦彻静坐看书、凝神沉思的时刻,悄悄摘一朵浅粉樱花,小心翼翼别在他墨色发间,而后立刻退开半步,捂着嘴偷偷欣赏,眼底盛满得逞的细碎笑意。待秦彻抬眸看来,便立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端着温顺乖巧的神态,眼底的狡黠却藏不住分毫。
这般鲜活、真实、带着小顽劣的模样,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易千樱,更是独独展露在他一人面前的夏夜。
秦彻看着她所有不设防的小性子,心中的情愫便一寸寸沉得更深。他从前心动,始于初见的温婉安然、绝境挣脱的坚韧孤勇;如今深爱,却沉溺于这些细碎鲜活的日常。他见过她的落寞无助,见过她的谨慎戒备,更见过她此刻天真烂漫、娇俏顽劣的模样。
原来她从不是全然温顺的傀儡,她的温柔是历经世事的伪装,这份藏在深处的鲜活顽劣,才是她被枷锁困住、不敢外露的本心。
越了解,越心疼。越相伴,越情深。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纵容,让秦彻心底的笃定愈发深沉。他不在乎世俗规矩,不在乎宗族托付,不在乎所谓的陈年旧案,他只想护住眼前这个会偷偷撒娇、会狡黠调皮、会惶恐不安的她。
而夏夜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彻底沦陷。
秦彻的温柔从不是流于表面的客套,是事事有回应、件件有包容。他尊重她的安静,纵容她的调皮,体谅她的谨慎,从不逼迫她展露过往,从不窥探她的秘密,只是稳稳地守在她身边,给了她漂泊多年最安稳的归宿。
她从未被人这般妥帖珍视过。
心动如同疯长的春草,蔓延满心荒芜的角落,可欢喜愈盛,心底的愧疚与挣扎便愈发浓烈。
她顶着“易千樱”的假名,戴着一层伪装的面皮,以全然陌生的模样与他相知相伴。他待她赤诚坦荡、毫无保留,可她却从一开始,就藏着漫天谎言与满身过往。
这份双向奔赴的情意越是纯粹,她便越是惶恐不安。她贪恋他的温柔,深爱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可骨子里的骄傲与赤诚,绝不允许自己以虚假的模样,骗取他的真心。
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一边贪恋朝夕温情,一边苦于假面的桎梏。她不敢坦白完整过往,那些血色、阴谋、枷锁与恩怨,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是她穷尽半生想要逃离的过往。可她更不愿,让这份最纯粹的喜欢,从始至终都建立在一场骗局之上。
思来想去,心底终是有了决断。
恰逢春日晴好,风暖云轻,山野草木青翠,繁花遍野。夏夜主动开口,邀秦彻一同入山郊游。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山间清风徐徐,鸟语花香,溪水潺潺流淌,澄澈见底。一路安然相伴,微风拂起二人衣角,气氛温柔缱绻,却又藏着夏夜酝酿许久的忐忑。
行至无人的清溪畔,四周草木葱茏,四下寂静,唯有流水叮咚作响。
夏夜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紧张、忐忑、愧疚,还有孤注一掷的坦诚。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身侧的秦彻。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温润,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柔和了他眼底所有深沉,只剩满眼温柔宠溺,静静凝望着她。
就是这个人,给了她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光。
夏夜眸色微动,褪去了所有娇俏笑意,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忐忑的颤音,却字字恳切,落地有声。
“秦彻,我有话想对你说。”
“其实,我不叫易千樱。”
一句话轻轻落下,打破了溪边的宁静。
她垂着眸,不敢看他骤然微动的神色,指尖攥得更紧,将积压心底许久的话,尽数坦诚出口:“现在的这张脸,也不是我真正的模样。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愧疚萦绕心头,鼻尖微微发酸,她抬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底,盛满了真挚的情意与卑微的恳求。
“可是秦彻,我是真的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我才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戴着假面对你。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情意,从始至终都藏着谎言。”
“我愿意卸下所有伪装,坦诚待你。只是……可不可以不要问我的过往?那些事情太过沉重肮脏,我不想再回忆,也不想再提起。”
她做好了他诧异、疏离、甚至冷淡的准备,做好了这份安稳情意就此破碎的打算,心底忐忑不安,却依旧坚定,她不愿再骗他分毫。
秦彻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坦诚,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却无半分震惊、恼怒与疏离。
他早已洞悉所有真相,早已看透她所有伪装,守着这个秘密独自良久。
意外的,从不是她的身份,从不是她的假面,而是她的赤诚与勇敢。是她明明满心惶恐,惧怕过往败露、惧怕一切安稳化为泡影,却依旧愿意为了这份喜欢,卸下层层伪装,奔赴向他。
心口骤然被暖意填满,酸涩与温柔交织蔓延。
他望着她眼底的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眼底的深沉尽数化开,化作无尽的温柔与包容。
片刻的寂静后,秦彻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润,笃定又郑重,字字皆是真心:
“我不问。”
“你不想说的过往,我绝不追问半分。”
他向前半步,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眉眼,字字赤诚,撼动人心:“夏夜也好,千樱也罢,假面也好,真容也罢,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一副皮囊。”
“我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是你这个人。无关出身,无关过往,无关所有被枷锁束缚的曾经。”
话音温柔落地,彻底击碎了夏夜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湿意,积压多日的纠结、苦恼、愧疚,尽数化作满心欢喜与动容。
原来他从不在意她的秘密,原来他的喜欢,这般纯粹坦荡,无关虚假与过往。
巨大的欣喜席卷了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明媚的笑意,眼底光亮澄澈,像盛满了山间最温柔的春光。
她不再犹豫,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秦彻温热的掌心,指尖带着少女柔软的温度。
“那我让你看看,真正的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身侧潺潺流淌的清溪边。
春日溪水清冽微凉,澄澈的水面倒映着她此刻温顺温婉的假面。
夏夜微微俯身,抬手拂过水面,掬起一捧清亮溪水,轻轻覆在自己的脸颊之上。
微凉的溪水缓缓浸润表层易容的肌理,那层刻意雕琢、温婉柔和的假面,在清水的慢慢涤荡下,一点点悄然褪去。
没有惊心动魄的异变,只有温柔无声的更迭。
片刻之后,她抬手轻轻拭净脸颊水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那张藏在假面之下的真正容颜,终于完完整整、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春日暖阳与秦彻眼前。
褪去刻意成熟温顺的伪装,少女原本的容貌清丽绝伦,褪去了几分刻意雕琢的柔和,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清纯稚气。
眉眼依旧精致动人,却更干净纯粹,眼底不染半分世故沧桑,带着未经打磨的灵动澄澈,肌肤白皙剔透,眉眼弯弯时,藏着最干净明媚的少年气,娇憨又鲜活。
这张脸,青涩、干净、纯粹,带着独属于年少的稚气温婉,是当年名动京华、是夏以昼穷尽数年、踏遍山海、苦苦追寻、日夜执念的那张容颜。
清清楚楚,一模一样。
立在原地的秦彻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笃定,心中所有残留的模糊揣测,在此刻彻底尘埃落定。
他早已心知肚明,却在亲眼望见她澄澈稚气的真容时,心头依旧轻轻一颤。
是她。
真的是他找寻许久、隐匿守护的夏夜。
是那个被过往囚于深渊、拼命挣脱枷锁、渴望平凡安稳的小姑娘。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探究,没有半分逼问,更没有丝毫揭露的意图。
纵然此刻真相昭然若揭,纵然他手握所有前尘过往,纵然他清清楚楚知晓她背负的所有秘辛、恩怨与牵绊。
他依旧记得方才的承诺。
她不愿说,他便永远不问。
她想藏起过往,他便替她缄守一生。
秦彻静静凝望着眼前眉眼澄澈、满目欢喜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温柔、心疼与深沉的爱意。
风过林间,流水潺潺,暖阳遍洒山野。
一人卸去假面,坦诚真心,从此满心欢喜,交付余生。
一人缄守真相,包揽风雨,从此不问过往,只护朝夕。
清溪映双影,岁岁皆倾心。
前路仍有暗潮汹涌,危机蛰伏四方,千里之外的执念从未停歇,过往的深渊依旧虎视眈眈。
可从此刻起,他们不再是一人藏秘、一人孤守。
心意互通,真心交付。
檐下藏心,山野藏秘,往后风雨山河,他愿与她并肩共渡,缄守所有秘密,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自那日山野坦诚相见之后,千樱院的朝夕,便彻底褪去了所有试探与隔阂,只剩双向奔赴的温柔亲昵。
无需假面伪装,不必步步设防。夏夜以最本真纯粹的模样伴在秦彻身侧,稚气鲜活,灵动坦荡。她不再刻意收敛骨子里的娇顽天性,晨起会拉着他蹲在檐下看朝露坠花,午后会缠着他教自己识读古籍字句,偶尔闹了小脾气,也会大大方方扭头不语,等着他温柔哄劝,眼底再也没有从前深重的惶恐与疏离。
秦彻待她,更是极尽温柔纵容。
他将所有世俗责任、宗族枷锁尽数挡在院外,只留给她一方安稳烟火。闲暇时陪她研药莳花,暮色里与她并肩看落樱晚风,将从前独自缄守秘密的煎熬,尽数换成了朝夕相守的温情。
二人心意相通,眉眼藏情,山野小村的岁月安然静好,温柔得几乎让人忘了,暗处依旧悬着未曾落幕的风波,千里宗族的问责,早已悄然临近。
秦彻身为苏家紧密相连的秦氏旁支子弟,自幼便受苏家恩惠滋养,此次领命寻觅苏家遗失小女、查清当年夏府旧案,是宗族交付的重任,亦是他推脱不得的责任。
数月以来,他以线索渺茫、山海难寻为由,屡屡拖延复命,一边敷衍苏家传来的问询文书,一边不动声色护着山野小院,隔绝所有外界窥探。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久居山村、荒废任务、终日伴在一名无名少女身侧的消息,终究越过层层耳目,传回了苏家主宅。
苏家家主素来秉性严苛,沉稳冷厉,最重宗族规矩与诺责。得知此事的那一刻,勃然大怒。
在他眼中,秦彻身负重任,手握两家托付的重责,关乎苏府血脉、陈年旧案,何等至关重要。可此人却沉溺山野私情,置宗族嘱托于不顾,置苏家寻亲血海执念于罔闻,终日流连乡野小院,与无名女子厮混,荒唐懈怠,实属忘恩负义、渎职背责。
盛怒之下,苏家家主不递文书、不遣下人,径直亲自策马奔赴秦府,登门问责。
彼时秦彻刚从山村归来,一身浅素长衫尚且沾着山野草木的清浅气息,眉眼间还凝着方才与夏夜相伴的温柔松弛。
秦府正厅肃穆沉冷,檀香袅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苏家家主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眼覆着彻骨寒厉,周身威压沉沉,将满室空气压得紧绷无比。
见秦彻缓步入内,他抬眸,目光如刀,直直钉在秦彻身上,没有半分往日两家亲近的温和,只剩彻骨的冰冷与震怒。
“秦彻。”
一字落下,沉冷铿锵,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震得厅内下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秦彻步履从容,入厅之后微微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却无半分慌乱闪躲,声线平稳有度:“苏伯。”
他自幼唤他一声苏伯,敬他长辈,念他提携之恩,却也清楚,今日这一关,无从回避。
苏家家主冷眼睨着他,指尖轻扣紫檀木椅扶,声响清脆,字字带锋:“我且问你,数月之前,我苏家与你秦府共同托付于你的重任,你可还记得?”
秦彻垂眸应声:“查清旧案,寻觅苏府遗脉。”
“记得便好。”苏家家主眸色骤沉,怒意翻涌,语气骤然加重,“既然记得,为何数月以来,毫无寸进?!”
“我屡屡传信问询,你次次以线索断绝、人海难寻敷衍搪塞。我念你向来沉稳可靠,信你行事有度,便一再容你时日。可到头来,你就是这般回报两家信任、承接宗族重托的?”
他话音凌厉,字字问责,不留半分情面。
“朝野旧案悬而未破,苏家骨血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多少人日夜悬心、苦苦等候!你身负全权,手握线索渠道,本该踏遍山河追查到底,可你在做什么?”
苏家家主猛然抬手,冷声质问道:“终日滞留山野荒村,流连小院温柔乡,沉溺儿女私情,荒废重任渎职懈怠!”
“放着苏家百年恩怨、未归血脉置之不理,放着陈年血海旧案置之不顾,日日与乡野无名女子厮混相伴!秦彻,你告诉我——”
他目光锐利如刃,死死锁住秦彻沉静无波的眉眼,厉声问责:“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宗族道义、半分知恩图报的本心?!”
满厅死寂。
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是长辈的苛责,是宗族的问责,是世俗规矩的重重枷锁。
换作旁人,早已惶恐跪地,俯首请罪,或是慌乱辩解。
可秦彻自始至终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未曾有半分佝偻怯懦。
他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沉沉静,不卑不亢,无辩无慌。
他心知自己渎职拖延是真,辜负宗族期许是真,可他从未后悔。
世人皆道他沉溺私情、荒废重任,无人知晓,他苦苦寻觅、日夜守护的那个人,就在那方山野小院之中。
他拖延的是宗族的指令,护住的是唯一幸存的故人血脉,是他此生唯一心悦、唯一想护周全的姑娘。
夏口旧案错综复杂,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旦贸然揭发夏夜身份,迎来的从不是归宗安稳,而是无休止的拉扯、逼迫、算计,是宗族冰冷规矩的桎梏,是永无宁日的囚禁与折磨。
苏家要的是血脉归位、恩怨了结,从不在乎幸存之人是否安稳、是否情愿。
唯有他,只想护她逃离纷争,余生安稳无忧。
良久,秦彻抬眸,澄澈深邃的眼底一片坦然。
面对满室威压与盛怒问责,他没有推诿狡辩,没有假意悔过,只淡淡开口,声线沉稳坚定,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晚辈的确拖延了任务,辜负了宗族托付,罪责在身,无可辩驳。”
他坦然认下所有苛责,独自揽下所有罪名。
“但私情无错,守护无过。”
“此间所有罪责,所有非议,所有宗族责罚,秦彻一力承担,绝不推诿秦府半分,亦不连累旁人分毫。”
苏家家主见他拒不认错、反倒执意护持,更是怒火中烧,眉心紧蹙,寒声斥道:“执迷不悟!区区山野女子,竟让你置两家恩情、宗族大义于不顾!你可知你这般所为,是因私废公,是忤逆重任,足以废你身份、逐你宗族!”
秦彻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无波。
废去身份也好,逐出宗族也罢,承受万千非议责罚也罢。
只要能护住小院之中、卸去假面、安稳度日的那个姑娘,他心甘情愿,尽数承担。
厅堂之外,风声寂寂,暗流汹涌。
宗族问责骤然降临,私情与大义彻底对立,世俗枷锁轰然压顶。
他独自立于滔天风波之中,以一身单薄之力,挡尽世间风雨,缄守一人秘辛,护她一世烟火寻常。咫尺天涯·续章旧名惊雷,咫尺至亲
秦彻立在肃穆正厅之中,身姿挺拔如初。
面对苏家家主劈头盖脸的盛怒问责,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愧色,反倒微微松了肩头紧绷的力道,眉眼间染上一层散漫清淡的笑意。
不辩解,不认错,不求宽恕,只一副漫不经心、置若罔闻的模样。
那份看似温顺、实则全然不入心的玩世不恭,彻底挑动了苏家家主心底积压的怒火。
“好,好得很。”苏家家主胸口剧烈起伏,眉宇间戾气翻涌,恨铁不成钢,又气他冥顽不灵,“你既执意如此,视宗族诺责如儿戏,我多说无益。”
他活了半生,执掌苏家百年基业,手握权柄,向来是一言既出、众人俯首,从未有哪个晚辈敢像秦彻这般,当面坦然揽下罪责,却依旧我行我素,半分不肯悔改。
可偏生秦彻根基稳固、行事从无实质错处,不过是拖延查案、滞留山野,无实证、无渎职实害,他纵然震怒,也终究无法苛以重罚,更不能轻易动两家世代交好的情分。
满腔怒火砸在棉花之上,憋屈又无力。
苏家家主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冷袖狠狠一拂,衣风带起满室沉冷威压。
“你好自为之。”
丢下这句冰冷的告诫,他转身大步踏出秦府正厅,神色阴沉至极,满心郁气无处宣泄,只觉此行全然徒劳,徒增心火。
府外日光炽盛,树影婆娑,刚踏出门槛,尚未落阶,门外便传来门房恭谨通透的通传声,清晰落入场中:
“启禀老爷,门外易千樱易姑娘到访,听闻秦夫人近日体虚,特地登门前来为夫人做肌理养护、调理气血。”
“易千樱”三字轻飘飘入耳。
不过寻常姓名,却如惊雷贯顶,狠狠劈在苏家家主心神之上。
他阔步的身形骤然僵住,脚下一顿,浑身戾气瞬间凝固,方才满腔震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怔然与震颤。
千樱。
千樱……
这哪里是什么山野无名的随意名号。
这是当年他的亲妹,也就是夏夜的生母,怀胎十月、尚未生产之时,兄妹二人坐在苏家海棠花下,一字一句细细斟酌,提前为腹中孩儿定下的名字。
彼时妹妹眉眼温柔,握着他的手,笑着说若是生女,便名千樱,樱落满庭,岁岁安然,愿她此生繁花簇拥,平安无忧。
他是苏家这一代唯一善待她、纵容她的兄长。
当年妹妹一意孤行,执意要嫁与夏家之人,不顾全族极力反对、断绝亲缘的胁迫,忤逆宗族规矩,背弃世家荣光。彼时满府族人冷眼相向、唾骂不止,唯有他这个亲兄长,偷偷为她备下细软,暗自护她周全,心疼她情深执着,不忍见她孤身无依。
可最终,世事弄人,爱恨磋磨,恩怨纠缠。
妹妹与爱人深陷宿命漩涡,卷入朝堂旧案、世家纷争,颠沛流离,不得已彻底出走,隐于尘世间,从此杳无音信,生死未知。
十数年来,他执掌苏家,身居家主高位,权掌一族兴衰,心底却始终压着一桩毕生憾事。
他无数次深夜难眠,立在空庭望月,暗暗立誓,穷尽一生之力,也要寻回妹妹流落世间的骨血,寻回他素未谋面、漂泊无依的外甥女,弥补当年未能护住妹妹的亏欠。
数月以来,他只知秦彻终日流连山村小院,沉溺私情、荒废重任,心中只当是少年贪欢、迷恋乡野温柔,从未深思分毫。
直至此刻,“千樱”二字入耳,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说不清的疑点、所有冥冥之中的巧合,尽数串联,轰然明朗。
秦彻滞留的山村别院,名曰——千樱院。
他留恋数月、寸步不离、甘愿为其违抗宗族、拖延重任的女子,化名——易千樱。
易,是隐匿流离,改换姓氏。
千樱,是他与妹妹亲手定下、独属于那孩子的乳名。
天大的线索近在咫尺,他竟愚钝至此,迟迟未能看破!
巨大的懊悔、狂喜、心酸与惊悸,瞬间席卷了苏家家主的五脏六腑。
他心口剧烈起伏,眼底的震怒尽数褪去,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滚烫执念与愧色。
是了。
一定是她。
是他妹妹的孩子,是他找了半生、盼了半生、亏欠半生的外甥女!
一念至此,苏家家主再无半分离去的心思,脚步陡然回转。
方才满腔的怒火全然消散,只剩沉凝至极的肃穆,与暗藏十数年的殷切期盼。
他一言不发,转身径直折返,步伐极快,重新朝着秦府大堂走去。
彼时,夏夜提着亲手调制的养护药膏与安神药香,步履轻缓,顺着青石甬道,刚刚好踏入秦府大门,循着指引,缓步走入正厅。
一前一后,两人几乎是脚前脚后,再度入堂。
堂内气氛瞬间彻底凝滞。
秦彻本在苏家家主离去后,暗自松了口气,正欲抬手揉去眉宇间沉色,心底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安抚夏夜、如何继续遮掩保全。
可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去而复返的玄色身影,再转头,便看见那道清浅柔软、稚气纯粹的少女身影,正立于厅堂入口。
一人怒气折返,懵懂阴云重重。
一人坦荡登门,眼底干净纯粹,毫无戒备。
四目场景重叠的刹那。
秦彻心口猛地一沉,骤然绷紧,背脊瞬间凝了一层薄凉的寒意。
不妙。
心底只剩这两个字,清晰刺骨。
他方才费尽心力敷衍、搪塞、扛下所有问责,勉强将风波压下,硬生生瞒住的所有真相,竟在此时此刻,撞上了最凶险的关口。
苏家家主立在厅中,背脊挺直,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落在夏夜身上。
他视线锐利、深沉,带着十数年执念的探寻,细细描摹着少女清丽稚气的眉眼轮廓,眼底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震惊、确认、心疼、愧疚、失而复得的滚烫期许。
眼前这张褪去假面、干净纯粹的容颜,依稀有着当年他亲妹年轻时的眉眼影子,温柔灵动,却又带着颠沛过后的单薄隐忍。
是她。
真的是他找了半生的孩子。
而秦彻立在原地,心神彻彻底底悬至半空。
他清楚知晓苏家家主的身份,清楚知晓那段尘封的过往,清楚知晓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意味着什么。
他瞒了全世界,护了她数月安稳。
可此刻,咫尺之间,至亲在前,危机彻彻底底笼罩周身。
一层无形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