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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我定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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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颖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她自始至终维持着面朝落地窗的姿势,半张精致侧脸被窗外晃动的树影切割得明暗交错,我完全没办法窥探到她完整的神情,猜不透她心底究竟是决绝、无奈,还是和我一样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煎熬。嘴唇微微张合,唇角反复蠕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有委屈的辩解,有不甘心的追问,有掏心掏肺的疑惑,可到了最后,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一个字也没能完整说出口。心底骤然掠过一阵尖锐又自嘲的念头,我终究还是没有半分底气,再去和她执拗狡辩分毫。刚才冲进书房时浑身紧绷、梗着脖子非要讨一个说法的气势荡然无存,活像一头在交锋里彻底溃败、垂头丧气的小公鸡,浑身锐气被一连串直击灵魂的质问碾得一干二净。
我慢慢垂下头颅,牙齿死死咬住柔软的下嘴唇,舌尖抵着齿间用力,靠着细微的痛感勉强压抑住翻涌的酸涩,满心都是话到嘴边却无从诉说的憋闷与无力。沉甸甸的憋屈顺着血管一路下沉,直直坠入心底最幽深的谷底,连带整个人都被浓重的自我否定包裹。我忍不住开始嘲讽自作多情的自己,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执念,是我单方面沉溺在自我编织的温柔幻境里,错把她身不由己的迁就当成独有的心动。一股浓烈的厌烦席卷全身,我无比憎恶此刻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自己,像一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落水狗,满心只剩下仓皇逃窜的念头,只想夹着尾巴逃离这间密闭压抑的书房,逃离眼前这个轻易就能牵动我所有情绪的女人。
我抬手,指尖颤抖着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轻轻拉开书房房门。客厅里,张姨正握着拖把细细擦拭大理石地面,听见房门响动,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家务动作,抬起头望向我,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直白的疑惑。她目光先是扫过我惨白落寞的脸色,又留意到我依旧穿着居家拖鞋、压根没有更换外出鞋子,心里的疑问几乎明晃晃写在了脸上。我慌忙闭上眼睛,用力干咽了一口堵在喉咙里的浊气,强迫自己飞快整理濒临崩塌的情绪,硬生生扯出一抹勉强算得上平和的笑容,语气磕磕绊绊地开口解释:
“嗯……刚刚是想麻烦她,帮我翻找一份学校要用的文件,呵呵,可惜翻来翻去,终究还是没能找到。我这就动身去上班,马上就走。”
嘴上不停小声低声嘀咕着,一遍又一遍重复:“走,这就走,不能再耽搁了。”
张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视线落在我空空如也、没有拿着半张纸张的手上,再瞥见我脚上拖鞋,瞬间便大致猜到了方才书房里气氛并不和睦,只是心思通透的她没有戳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出声宽慰我:“看你慌慌张张的,是急着赶时间了吧?那就别再磨蹭了,算算时辰,再晚一点上班就要卡点了。车钥匙我刚刚收拾玄关的时候放在鞋柜托盘上了,路上开车一定要放慢速度,千万小心路况。”
我重重点了点头,抬起双手覆在脸颊两侧,用力揉搓了几下发胀的脸颊,试图驱散脸上挥之不去的颓丧,对着张姨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我就先出发去上班了。”
“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傍晚早点回来。”张姨温声应道。
我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走到玄关,换鞋,一把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指尖攥得钥匙冰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多看一眼别墅内部,头也不回地推门走出了家门。
坐进驾驶室,拧动引擎,车子平稳驶离别墅车道,朝着市区里的学校方向前行,一路上我的心绪纷乱如麻,任凭如何梳理都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一日相处尚且温存平和,不过短短一个夜晚,苏颖就对我的亲近表现出近乎本能的抵触,甚至我仅仅只是发自内心关心她的睡眠状况,一句简简单单的问候,换来的却是她一连串犀利沉重的拷问与刺骨冷漠。我反复在心底追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究竟是什么,让她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纵使满心委屈与困惑,我心底却从来没有半分怪罪苏颖的念头,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往后余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不会将过错归咎于她。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我们萌生这段逾矩情愫的那一刻开始,错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是深陷其中的我们两个人,一同踏入了这片禁忌泥潭。可偏偏就是想不通这一点,昨日还会悄悄纵容我的靠近、会对我展露柔软的人,为何一夜过后,就要竖起层层冰冷的高墙,用尽冷漠推开我所有的主动与关心。思绪钻死胡同一般绕来绕去,越想越郁结,最后尽数化作对自己的恼怒。我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褶皱,活像饱经沧桑的年迈老头,整张脸耷拉下来,阴郁几乎要漫出车窗,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心底烦闷到极致,恨不得一脚将油门直接踩进油箱,仿佛只有极致的车速,才能稍稍宣泄胸口积攒的压抑。
一路心绪纷乱,好在抵达学校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卡在上班节点。我刚走进教师办公室,伸手拿起桌边备好的课本与课件资料,教学楼的上课铃声便准时响彻整片校园。我脸上没有半分神采,面色暗沉冰冷,如同校门口常年打磨的大理石台面,没有一丝温度。周遭往来的同事、路过办公室的老师,但凡瞥见我此刻阴云密布的模样,全都下意识绕开,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唯恐一不小心撞上我的坏情绪,惹祸上身。
今日我负责讲授的课程,主题恰好是:宋词——李清照与宋代女性文学。
我踩着上课铃声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脸上没有往日讲课时的神采飞扬、侃侃而谈,往日里引经据典、眉眼带笑的模样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张毫无波澜的冷脸。我如同设定好程序的语音播报机器,语气平铺直叙、机械又模式化地展开讲解,没有多余的语气起伏,没有生动的延伸故事。
“在中国古代文学长河之中,北宋词坛百花齐放,而李清照是一位极具特殊性的女性词人,也是我们所有人耳熟能详的才女。她的词作风格委婉细腻、低沉缠绵,字句之间裹挟着女子独有的细腻心声,在中国几千年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在婉约词派之中更是独树一帜,无人能够轻易替代。”
“接下来,请同学们翻开课本,我们可以明显发现,北宋文坛之中,绝大多数男性词人的创作偏向豪迈洒脱、风流开阔,就以苏东坡、柳永为典型代表。”
“和这些胸怀山河、落笔壮阔的男性词人相比,李清照这般以女子视角落笔、书写闺中心绪、离愁别绪的词人,在时代背景之下格外稀有。接下来,我们一起来赏析李清照的几首传世代表作。”
我轻点鼠标打开教学课件,大屏幕投影在黑板正中,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李清照的《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首词作于宋徽宗执政时期,是李清照写给远赴外地做官、与自己分隔两地的丈夫赵明诚的词作,通篇萦绕着绵长的思乡愁绪,是独守空闺、思念远方爱人时,无从排解的离愁与哀愁。这份细腻婉转的忧伤,和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的千古豪迈词作,有着天壤之别。”
我端起讲台上的保温杯,仰头喝了一口温水,面无表情伸手指向投屏上的词句,继续平淡讲解:“同学们仔细品读就能发现,整首词从头到尾,都充盈着女性独有的委婉与含蓄,藏着对远方亲人的牵挂、担忧,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基调……”
台下的学生们望着我紧绷冷肃的脸色,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睁着眼睛全神贯注盯着黑板,认认真真记下笔记,生怕稍有动静就惹得台上的我更加不悦。
我心底藏着浓浓的惭愧,尤其今日讲课内容偏偏这般应景,李清照笔下欲说还休的离愁、明明满心牵挂却只能强行隐忍的煎熬,完完全全戳中了我当下的心境,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挤出往日温和的笑容。我本意从没有将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之中,仅仅只是心绪郁结实在笑不出来,在外人看来,却硬生生变成了不近人情的冰块脸,被同事刻意疏远,被学生小心翼翼忌惮。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连日心绪紧绷加上上午一节课耗费心神,只觉得两侧太阳穴突突发胀,头疼得厉害。我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指尖反复轻柔按压酸胀的太阳穴,试图缓解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人毫无预兆地猛地推开,一个快递员大呼小叫闯了进来,张口就嚷嚷着寻找楚云菲。我头都懒得抬,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立刻出去,没想到这名快递员径直走到我的办公桌正前方,重重放下一个包装严实的快递盒子,依旧扯着大嗓门高声询问:
“请问你是楚云菲吗?这是你的快递,请签收。”
我缓缓抬起头,斜着眼睛睨着冒失的快递员,一只手依旧扶着发胀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我耳朵没有失聪,麻烦你小声一点可以吗?还有这位兄弟,你的业务能力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我竖起一根食指,一条条罗列问题:“第一,我并不是楚云菲;第二,这里也不属于楚云菲的办公区域;第三,登门拜访不知道敲门是基本礼貌,再继续这般莽撞无礼,我完全可以拨打投诉电话,恐怕你下午就要面临下岗。”
快递员怔怔看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快递面单上的地址,脸颊瞬间一阵通红、一阵发白,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方才风风火火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暗自苦笑,在心里默默纳闷,今天究竟是撞了什么霉运,一桩桩奇葩琐事接连找上门,难不成下午该去彩票站买一注□□碰碰运气?
快递员对上我略带不耐的睨视,越发紧张,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口吃:“对、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的话语还没有说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云菲踩着她那七厘米的细高跟恨天高,一身剪裁得体的干练职业装,肩上挎着香奈儿经典链条金属包,身姿摇曳、风情万种迈步走进办公室。我无奈扶额,只感觉头顶的痛感骤然加剧,有气无力朝着手足无措的快递员摆了摆手:“行了,正主亲自过来了,这下你可以正常让本人签收了。”
快递员猛地转头看向容貌妩媚、气质出众的楚云菲,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眼珠子险些直接掉落在地上。他慌忙回头对着我局促地点头,转瞬之间就换上一副局促害羞的模样,脸颊涨得通红,说话磕磕绊绊,小心翼翼捧着快递递上前:“请、请问您就是楚云菲吗?这是您的快递,麻烦您签收一下!”
我在心底暗自腹诽,果不其然,天底下大多数男人面对美女都是同一副模样,方才对着我大呼小叫、毫无分寸,见到漂亮女同事立刻变得彬彬有礼,连敬语都悉数用上。我几乎想用白眼将快递员的脊背剜穿,方才他进门时音量大到几乎要掀翻办公室房顶,对比此刻小心翼翼的姿态,反差实在太过讽刺。不由得在心里发出感慨,男人终究都是这般模样,见到容貌出众的女人,便难以克制失态,险些就要露出垂涎的模样。
云菲看见快递员和桌上的快递,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疑惑开口询问:“我的快递?怎么会送到这间办公室来?”
快递员顶着一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局促又愧疚地唯唯诺诺解释:“实在不好意思,我是新来的快递员,今天是第一天负责这片校区的配送,对路线和楼栋分布还不太熟悉,所以……”
“所以就送错地方了对吧。”楚云菲从容接过话头,一边拿出手机扫描快递面单二维码,一边笑意温和看向局促的快递员,大方宽慰道,“原来是第一天上班,没关系的,下次仔细核对地址就好。”她此刻音色柔软,笑容真诚和煦,完全褪去了平日里在职场上雷厉风行、略带盛气凌人的模样。
我暗自感慨,看来云菲今日心情着实不错,就连面对送错快递的新手快递员,都能展露如同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般魅惑动人的笑容,实在是难得一见。
——欧家别墅——
欧文摔门驱车离开之后,书房之中紧绷凝滞的气氛才缓缓松动下来,苏颖维持了许久僵直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她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那里还清晰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方才欧文情急之下攥住她手腕留下的印记,仿佛还残留着欧文掌心滚烫的温度与力道。她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泛红的手腕处,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眼眶骤然泛起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涩。她猛地扬起脖颈,紧紧闭上双眼,刻意仰起头,硬生生将快要涌出来的泪光逼退回去,静静等待心底那阵汹涌的酸涩缓缓平复、慢慢消退。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方才书房里的画面,欧文梗着脖子、倔强得像一头不肯低头的小犟驴,红着眼眶满心委屈质问她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每回想一次,心脏就跟着细细抽痛一下。她不止一次在心底奢望,如果自己的心能够再坚硬几分、再冷漠几分,或许对两个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她必须掐断欧文越界的心思,绝对不能任由两个人任由情感肆意蔓延,酿成无法挽回、骇人听闻的错事。下定决心要用冷漠隔绝彼此,可真正践行之后,她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只剩下绵延不绝的沉闷与郁结,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如今欧文已经被自己决绝冷漠的态度逼走,如她预想之中一般抽身离开别墅前往学校,可苏颖心底清楚,这从来都不是她本心所愿。她打从心底里喜欢和欧文亲近相处,贪恋女孩身上永远阳光灿烂的明媚笑容,沉迷她一双澄澈干净、不带半分世俗杂念的眼眸,享受欧文绞尽脑汁、想方设法逗自己展露笑颜的每一个瞬间。可偏偏就是这样鲜活明媚、无忧无虑的女孩,每一次毫无保留的靠近,都会让她陷入极致的紧张与恐慌。
苏颖无数次在心底自我催眠,期盼欧文所有主动的亲近、热烈的心动,都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没有半分真心。可偏偏欧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精准叩击在她柔软的心防之上,轻易就能撼动她刻意筑起的壁垒。正因如此,每当面对自己的丈夫、欧文的父亲欧思承时,她心底的恐慌就会成倍加剧。她太清楚欧文百般讨好背后藏着的炙热心意,明白那些过分亲密的举动早已逾越了辈分界限。深夜里,看着身旁安然熟睡的欧思承,想到潜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禁忌情愫,她的手脚都会不由自主变得冰凉刺骨,心底被无边无际的惶恐包裹。她不敢深想后果,一旦这份扭曲的情感被欧思承察觉、公之于众,对于根基稳固、名望在外的整个欧家而言,不亚于一场毁灭性的十二级海啸,足以颠覆所有人的人生。
她不敢继续往下推演可怕的结局,自己的人生早已因为嫁给欧思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身为欧文名义上的长辈、父亲的伴侣,有责任拉住深陷迷途的欧文,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前程大好的女孩,纵身跃入这段禁忌关系的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欧文的人生才刚刚扬帆起航,出身优渥的家庭,拥有旁人羡慕不来的家世背景,长相漂亮、性格开朗,本身又拥有稳定体面的教师工作,前路本该一片坦荡,注定一帆风顺。苏颖笃定地相信,假以时日,欧文一定会遇见一个和她年纪相当、心意契合的优秀男孩,收获光明正大、受人祝福的爱恋,携手相伴,共度安稳圆满的一生。
所以无论心里有多煎熬、有多不舍,她都必须狠下心,及时制止欧文这段近乎逆伦的感情。在昨夜那个辗转难眠、被愧疚与恐惧裹挟的深夜,苏颖终于敲定了最后的决断:快刀斩乱麻,不留丝毫缓和余地,不留给欧文任何心存侥幸、回头纠缠的机会。
也正是抱着这样玉石俱焚的决绝心思,才有了今早餐桌之后,她极致冷漠、句句犀利的连环拷问,才有了硬生生将满心关切的欧文,逼得狼狈逃离的一幕。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句刺伤欧文的话语,落在对方身上一分,就会在自己心上剜下一寸伤口,表面越是决绝,内里就越是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