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息予经年》残日生新月

1、盛夏细雪逢繁花 那年盛

　　那年盛夏的正午，日头最烈。
　　老式小高层的楼道没有空调，风是烫的，阳光斜斜切进狭长的走廊，一格一格落在米白色地砖上，亮得晃眼。
　　整栋楼刚交付不久，楼道干净得近乎空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新墙粉味道、电梯金属冷味，还有窗外源源不断涌进来的、被暴晒过的梧桐青叶气息。
　　苏家搬家的动静很大。
　　纸箱堆叠的磕碰声、大人来回的叮嘱、搬运师傅沉重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密闭的房间闷热压抑，让人胸口发闷。
　　七岁的苏玥实在待不住。
　　他那时候身形极瘦小，肩背薄薄的，皮肤是冷白的，眉眼干净澄澈，眼底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羞怯，细软的黑发贴在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幼小的布偶猫还很青涩，小小的猫耳藏在柔软的黑发里，不轻易外露，只有情绪波动时才会轻轻颤动。搬家的嘈杂人声、行李箱滚动的声响太吵，他挣脱开大人的手，踮着脚，哒哒哒跑到空旷的楼道里躲清静。
　　楼道凉风扑面而来的那一刻，他小小的肩线瞬间松下来。
　　他慢步走到走廊中段，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头喘气。
　　也就是这一秒——
　　一缕完全不一样的味道，顺着穿堂热风，轻轻稳稳落进他鼻尖。
　　不是草木晒热的燥味，不是纸箱的纸味，不是灰尘味。
　　是冷的、干净的、稳稳沉沉的。
　　像树荫深处终年不散的微凉雪气，温柔、克制、安静，却带着极强的包裹感，一靠近就让人莫名安定，连心口的浮躁都被抚平了大半。
　　小苏玥懵懂地眨了眨眼。
　　他从没闻过这么安心的味道。
　　下意识循着香气抬头。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站着一个少年。
　　十岁的顾原。
　　他比同龄孩子身形挺拔太多，脊背笔直，干净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利落的腕骨。少年微微侧身倚着窗台，一只手随意揣在裤兜里，目光安静落在楼下搬家的车流与人影上，神情淡淡的，疏离又安静。
　　小小年纪，周身就萦绕着极淡、却极纯粹的Alpha雪松信息素，温顺不张扬，却牢牢占满整片通风楼道。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睫毛垂落浅浅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和喧闹的世界完全隔离开。
　　小苏玥瞬间看怔了。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圆圆的，澄澈透亮，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窗边的少年。
　　心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句软软的、孩童最直白的感受：
　　——这个哥哥，好好看，好温柔，好好闻。
　　顾原本在安静出神。
　　他很早就搬来这里，整层楼安安静静，从没有这么干净、这么软糯的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轻柔、懵懂、毫无攻击性。
　　他缓缓侧首。
　　视线穿过半廊阳光，精准落在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
　　楼道光亮刺眼，可那一小团人影偏偏软得发光。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软，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一只刚出世、怯生生却大胆望着他的小布偶猫。
　　顾原的心，在那一秒，轻轻软了一寸。
　　他原本冷淡的眉眼，不自觉放柔和。
　　少年抬脚，一步步朝他走来。
　　步子不快，很稳，刻意放轻，生怕吓到这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朋友。
　　脚步声由远及近。
　　浓重又温柔的雪松香随之一点点笼罩过来。
　　小苏玥不仅没躲，反而下意识微微踮脚，鼻尖轻轻翕动，偷偷往那道味道的方向凑了凑，眼底盛满贪恋。
　　“你是新搬来的？”
　　顾原的声音是少年清润的声线，干净、低软，没有半分冷意。
　　苏玥紧张得小手攥紧自己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风：“嗯……我住、住隔壁。”
　　“我住这边。”顾原停在他面前半步远，微微垂眸看着他，目光温柔又认真，“以后，我们是邻居。”
　　简单一句话，落定了十几年的朝夕羁绊。
　　小苏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大胆看着他，小声问：“哥哥……你身上味道好好闻。”
　　顾原愣了下，随即低低笑了。
　　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这么纯粹地贪恋他的气息。
　　他垂眸看着眼前软软小小的小孩，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想要保护谁的念头。
　　“喜欢吗？”
　　“喜欢。”苏玥用力点头，很乖很诚实。
　　就在两人安静对视、小小氛围温柔黏糯的时候。
　　走廊另一头，最后一户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清脆开门声打破静谧。
　　一个年纪和顾原相近的少年拖着小行李箱走出来，穿着浅色薄T恤，眉眼明朗温和，笑意浅浅，很松弛。
　　他刚搬完东西，随手整理了一下衣领，一阵清透、微凉、干净清甜的铃兰花香，淡淡漫开。
　　不像雪松香那样厚重包裹。
　　它是风、是花、是夏夜、是松弛的温柔，清浅治愈，让人舒服放松。
　　少年抬头看见走廊里的两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挥手：“你们好，我叫念九，也住这层，刚搬来的。”
　　至此。
　　这一层楼的三个人，在盛夏正午，正式齐聚。
　　年幼的苏玥，鼻尖同时接住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香气。
　　铃兰香舒服、温柔、让人放松玩耍；
　　可雪松香安稳、厚重、让人心安归宿。
　　孩童的心最纯粹，也最偏心。
　　那一刻的小苏玥，明明也觉得铃兰很好闻，却还是下意识小小往前挪了半步，悄悄靠近顾原一点。
　　他小小的身影，主动依偎进了那片安稳的雪松香里。
　　那时的偏爱，就已经注定。
　　往后很多年——
　　他会贪恋铃兰的温柔、会黏着挚友撒娇、会天天闹着玩闹拌嘴；
　　可他的心跳、他的依赖、他最后的归宿，从七岁那个盛夏初见开始，永远只属于顾原。
　　走廊热风漫漫，蝉鸣不息。
　　三个小孩的初见，简简单单，却定格了一辈子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