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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树丛里的心跳 阮 ...


  •   阮星朗的病假休了三天。其实第二天烧就退了,但刘艺菲在微信里下了死命令——“体温正常不代表痊愈,你那种‘烧退了就能飞’的部队思维必须改。”措辞之严厉,语气之坚决,让阮星朗想起当年在部队被霜姐罚跑五公里时的感觉。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感叹号,乖乖把刚拿到手里的飞行排班表又放了回去,回了一句“收到,继续休”。

      第三天傍晚,她正蹲在玄关擦皮鞋——那双黑色平底飞行鞋已经被她擦得能当镜子用——手机震了一下。清欢发来一张照片,是片场的监视器屏幕,画面里她演的民国女学生站在火车站月台上,蒸汽从机车底部涌出来,把她的身影衬得像一幅水墨画。“全片最后一个镜头,杀青了。”

      阮星朗秒回:“恭喜杀青。今晚好好休息,你连拍了三天夜戏。”

      清欢发了一个倒在地上的小人表情包。“睡什么睡,出来庆祝。我订了餐厅,就是上次我们吃桂花酒酿圆子的那家。吴姨说新做了蟹粉生煎,限量供应,我抢到了最后两客。”

      “我病假还没销。”

      “病假就是用来被我劫持的。七点,老位子。穿厚一点,今晚降温。”后面跟了一个天气预报截图,显示夜间气温将降至四度。

      阮星朗看着那个截图,想起自己以前给刘艺菲发消息也总是带天气预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天气预报的那个人变成了她。她去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套上,又加了一件黑色薄羽绒服。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把飞行包侧袋里的暖手宝拿了出来——就是上次在济南给刘艺菲用的那个兔子造型的。她把暖手宝的开关打开,试了试温度,确定还能发热,才放回包里。

      到菜馆时,刘艺菲已经到了。她坐在老位子上,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大概是因为今晚不赶时间,她化了淡妆,豆沙色的口红涂得很仔细,眼尾勾了一道极细的眼线。身上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手腕上的旧剑穗从大衣袖口里露出半截,白玉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阮星朗在她对面坐下,把兔子暖手宝放在她面前。“今晚降温,给你带了暖手宝。”

      刘艺菲低头看着那只傻乎乎的兔子,伸手按了一下开关,LED灯把兔子的脸颊照成柔和的粉色。她弯起眼睛,把暖手宝揣进大衣口袋里。“你病假期间还管我冷不冷。”

      “习惯了。”

      “你的习惯都是照顾别人。”刘艺菲给她倒了杯茶,茶杯推过去时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温度,“今天照顾我,明天照顾乘客,后天照顾副驾驶——你有没有想过被照顾?”

      “你前两天不是刚照顾过我吗。”

      “那不算。你发烧我才去的,那是应急。我说的是平时。”

      阮星朗想了想,认真回答:“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和她每次在驾驶舱里喝的那种袋泡茶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刘艺菲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夹了一只蟹粉生煎放在阮星朗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吴姨的新菜确实惊艳——蟹粉生煎底脆皮薄,咬开一个小口,金黄滚烫的汤汁涌出来,鲜得阮星朗眯起了眼睛。刘艺菲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满足表情,嘴角翘了起来,夹了第二只给她,嘴上却开始聊剧组收工的八卦——说李导今天喊“杀青”之后眼眶红了,副导演哭得比演员还厉害,道具组把假月台拆了之后发现后面藏了一窝野猫。

      两人边吃边聊,窗外的梧桐巷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一条一条平行的光影。等桌上的菜被消灭大半,刘艺菲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不是说也想喝桂花酿吗?吴姨说今年新酿的桂花酒刚开坛,我让她留了一小坛。吃完饭去我酒店拿?就在影视城旁边那家,不远的。”

      阮星朗点头。

      从菜馆到酒店步行大约一刻钟,正好适合饭后消食。梧桐巷在夜色中安安静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忽儿长一忽儿短。阮星朗注意到刘艺菲没戴手套,左手一直揣在大衣口袋里捂着那个兔子暖手宝,右手露在外面,指尖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套摘了一只递过去。

      “戴我的。右手冷。”

      刘艺菲接过手套戴上。手套太大了,阮星朗的手比她的长一个指节,指尖部分空出来一截。她把手指蜷在空荡荡的指尖里,觉得有点滑稽。“你把手套给我,你的手不冷吗?”

      “我左手不冷。”

      “为什么只有左手不冷?”

      “因为右手要握操纵杆。”阮星朗把右手插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语气平淡,好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飞行常识,“部队里训练出来的。冬天零下二十度飞歼击机,座舱暖气不足,右手必须随时保持灵活,所以练成了单手套模式——右手耐寒,左手怕冷。霜姐说这是职业病的最高境界,右手不怕冻是因为心里有杆秤。”

      “什么秤?”

      “飞机比手重要。”

      刘艺菲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只大了不止一号的手套。黑色羊皮,掌心部分被握杆磨得光滑发亮,指尖的位置有一点褪色。她把手套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点点航空煤油的味道。“你把手套给了我,你的‘秤’就歪了。”

      “歪了就歪了。”阮星朗目视前方,步伐不变,但耳朵在路灯下微微发红,“现在有比飞机更重要的。”

      刘艺菲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空荡荡的右手伸过去,勾住了阮星朗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的手腕。隔着羽绒服的面料,她摸到阮星朗腕内侧的脉搏,跳得很快。她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两人并肩走过影视城侧门时,阮星朗注意到门卫室外面停着一辆深灰色商务车。车型很普通,但车顶有一根短天线,那种天线不是原厂配置,是车载电台或者信号增强器。她多看了两眼,牌照是京字头,车身很干净,不像影视城常用的那种满身泥点的外景车。但车里没开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她收回视线,把这个小细节存在脑海里的“待观察”文件夹里。

      刘艺菲没注意到那辆车。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夏瑶在发消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底白字。她看完锁了屏,语气随意地说了句“夏瑶让我明天试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两人继续沿着梧桐巷往酒店走,夜风吹过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酒店房间和上次一样,床头柜上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行李箱摊开在行李架上,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便装和戏服——那件荧光绿冲锋衣被压在行李箱侧袋里,露出一截亮眼的袖子。落地窗外的铁塔今天没亮灯,大概是因为过了整点。刘艺菲从迷你吧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红纸和麻绳,桂花的甜香透过封纸隐隐渗出来。

      “吴姨说这坛是她私藏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酿了整整一年。”

      阮星朗接过陶罐,掂了掂分量。巴掌大的小罐子,一只手就能握住。桂花酿在罐里轻轻晃荡,发出沉闷而悦耳的水声。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把封纸揭开一角,浓郁的桂花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比香水的桂花清冷,比甜点的桂花醇厚,像把整个秋天都封进了这一小罐酒里。

      “等春天再开。”刘艺菲靠在窗边,从她手里拿回陶罐,重新封好,放回柜子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阮星朗。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微醺的暖意,有杀青之后如释重负的松弛,还有一种阮星朗越来越熟悉的光。那种光在巴黎酒店出现过,在片场休息室出现过,在济南酒店大堂出现过,在她家卧室昏暗的台灯光里出现过。

      “星朗,杀青宴上李导说了句话,他说演员这行是不断告别——告别角色、告别剧组、告别一段人生。每次杀青都像失恋。”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阮星朗的眼睛,“以前每次杀青我都会低落好几天。今天没有。今天我在拆头套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想你在公寓里有没有好好吃药,想你有没有偷偷看排班表准备回去飞。想着一会儿要见你,就不低落了。”

      “所以我的功能是杀青专用抗抑郁药。”

      “是。”刘艺菲一本正经地点头,“阮星朗,你是我专属的特效药。”

      阮星朗看着她,没有说“你也是”。她只是伸出手把刘艺菲敞开的衣领拢了拢。那个动作做得极快极轻,指尖擦过她锁骨上方微凉的皮肤,然后立刻收回去,好像再碰久一点就会越界。但她指尖的温度还留在那一片皮肤上,像一颗被体温捂暖的雨花石。

      “外面降温了。窗户关小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度。

      刘艺菲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拢好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阮星朗微微泛红的耳廓。“你今天给我暖手宝,给我手套,还帮我拢衣领。你是不是在照顾人这方面有强迫症?”

      “不是。只是想照顾你。”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在被你照顾。你给我炖汤,给我买药,还给我留纸条。我们扯平了。”

      “没有扯平。”刘艺菲摇摇头,酒窝深深陷下去,“上次你发烧我照顾你,是因为你在济南守了我一整夜。你在济南守我,是因为我坐你的航班遇到了颠簸。我坐你的航班,是因为我想陪你飞巴黎。你想陪我飞巴黎,是因为你在游戏里暗恋了我两年。你暗恋我,是因为我在新手村救了你。所以——归根到底,是我先救的你。你欠我的永远多一次。”

      阮星朗被这套环环相扣的因果关系绕得有点晕。她想反驳说“游戏里那次不是我抢了别人的怪被追着砍吗,不算是你救的”,但刘艺菲的逻辑链条太严密了,严密到和飞行检查单一样,每一个步骤都和前一个步骤有因果关系。她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那就欠着。”

      “欠着要还的。”

      “怎么还?”

      “我想想。”刘艺菲靠在窗台上,手指点了点下巴,做了个认真思考的样子。这个动作在她做来没有半点刻意,像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罚你陪我去花园散步。酒店后面的小花园晚上没人,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桂花还开着。今晚月亮这么好,不看浪费了。”

      酒店后花园确实很小。一个中式庭院,中间是假山和鱼池,四周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两排修剪整齐的黄杨。桂花确实还开着,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片之间,香气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清冽。石板小径很窄,两个人并肩走的时候手臂会不时碰在一起。刘艺菲走在外侧,脚下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阮星朗走在她旁边,步伐放慢了半拍配合她的节奏。

      “上次在巴黎,我们说好了以后每年秋天都一起看月亮。”刘艺菲停在假山旁边,抬头看向天空。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好,清亮冷白,像一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币。月光把假山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池水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水边的两个人,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粼粼的银光。

      “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阮星朗正想说她也是,话还没出口,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异常——花园入口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一团不太对劲的暗红色光点。很小,一闪一闪的,位置很低,大概在成年人腰部以下的高度。那是摄像机的红外辅助对焦灯。她在部队学过夜间侦察,这种暗红色频闪的频率和民用DV的对焦辅助灯完全吻合,不是萤火虫,不是路灯的反光。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刘艺菲的手腕,把她往假山后面的树丛深处带。刘艺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和阮星朗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时刻绝对信任对方。她没有挣扎,没有出声,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跟着阮星朗移动,脚步轻而快,像一只受惊但没有慌乱的猫。

      树丛里种的是几棵修剪得很密的桂花树,低矮的枝杈和茂密的叶片在假山背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阮星朗把刘艺菲拉到树丛最深处,背靠假山的太湖石。石头很凉,透过衣料传来秋夜的寒意。刘艺菲和她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阮星朗的背贴着假山石壁,刘艺菲被护在她和石壁之间,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雾。

      “有人偷拍。”阮星朗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刘艺菲的耳朵,“花园入口灌木丛后面,红外对焦灯。不要出声。”

      刘艺菲屏住呼吸,点了点头。她的睫毛扫过阮星朗的耳侧,痒得阮星朗肩膀轻轻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回应。阮星朗微微侧头,视线穿过桂花树叶的缝隙,盯向花园入口的方向。她的身体保持绝对静止,但所有感官都在高速运转——耳廓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声响。树丛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种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假山后面的虫鸣,池水拍打石岸的轻响,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低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踩在石板小径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大概在假山另一侧。

      然后是低声的咒骂。声音闷闷的,像说话的人捂着嘴在抱怨。隔了半分钟,脚步声再次响起,往花园另一个方向去了。大概是没找到角度,又换了个位置蹲守。

      阮星朗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多近。

      她的后背紧贴着假山石壁,刘艺菲被护在她和石壁之间,近到她能看清刘艺菲虹膜上细密的花纹——深棕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瓷器上窑变形成的窑变釉。刘艺菲的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大概是刚才躲进来时下意识攀住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透过薄羽绒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轻微的颤动。她的呼吸轻轻拂在阮星朗的锁骨上,温热,带着桂花酿残留的甜香。她围巾上细密的针织纹理,她睫毛每一次扇动的弧度,她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刚才被阮星朗拢过衣领的皮肤微微泛着粉红。

      时间好像被放慢了无数倍。阮星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跳得又快又重。也能听到刘艺菲的心跳——不是用耳朵,是用贴着她胸口的那部分身体感受到的。两个人的心跳频率几乎完全同步,都是同一个节奏,又急又密。这么近的距离,她们从来没有过。巴黎酒店没有,济南大堂没有,刚才在酒店房间也没有。这是零距离——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零距离。近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到几乎没有,近到体温隔着衣物互相传递。

      阮星朗低下头。

      刘艺菲抬起头。

      月光透过桂花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刘艺菲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瞳仁里映着月亮、桂花树和阮星朗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豆沙色口红在唇峰上留下两道精细的弧线,随着呼吸轻轻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在某一瞬间所有伪装都被剥离之后,只剩下最真实反应的本能。

      阮星朗的脑子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慌乱失措的空白,是所有的理智和克制像飞行模拟器的电源被拔掉了一样,在同一瞬间集体离线。她向下低了不到一厘米。刘艺菲没有退后。她的睫毛轻轻合上,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倒映的月亮更亮了,亮得近乎透明,亮得阮星朗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从酒店侧门方向传来的,很重,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在花园里扫来扫去。然后是保安的声音,带着山东口音的普通话:“那边是谁?”

      阮星朗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声音距离大约二十米,手电筒光柱方向偏左,保安在巡查,不是狗仔。她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快但不慌乱,同时低声说:“保安。可能是看到狗仔的可疑人物来巡查了。”

      刘艺菲也在同一瞬间退了半步,低头整理被树枝刮歪的衣领和围巾。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两人差点接吻。她在几秒钟之内把情绪压下去,调整好呼吸节奏,然后从树丛里探出半个身子,对保安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我们是酒店住客,出来散步。刚才好像看到有人翻墙进来了,在假山那边。”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电筒照过来的时候被刘艺菲的脸闪了一下,大概认出她了,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最近狗仔多,注意安全”,然后打着手电筒朝假山方向去了,嘴里嘀咕着“这些记者真是疯了,翻墙都干得出来”。

      等保安走远,阮星朗和刘艺菲从树丛里出来。刚才那个差点接吻的瞬间已经被保安的手电筒照散了,两个人都没有提,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暧昧的紧张。刘艺菲拉了拉大衣领口,阮星朗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又拉下。

      “你怎么知道那是狗仔的红外灯?”刘艺菲问,她的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像是故意用提问来掩盖某种情绪。

      “部队教的。夜间侦察识别——红外辅助对焦灯的频闪频率和自然光源不同。”阮星朗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但解释到专业领域时明显流畅了几分。

      “你以前在部队学的东西,现在用来帮我躲狗仔了。”

      “学以致用。”

      刘艺菲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深入酒窝就被压下去了。两人沿着石板小径往回走,这次没有并肩,而是一前一后。刘艺菲走在前面,阮星朗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那个距离是刻意的——两个人都需要一点点空间来整理刚才在树丛里被打乱的心跳。走到酒店侧门时,刘艺菲停下来转头看着阮星朗。月光把她的侧脸勾成一道柔和的剪影,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才在树丛里——我们差点——”

      “嗯。”阮星朗打断她。不是不想听,是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觉得太快了吗?”

      阮星朗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但刚才那个距离,心跳太快了——比颠簸时还快。我不知道那是正确的时机,还是因为偷拍和保安把我们推到了那个位置。我不想我们的初吻是因为躲避狗仔和保安查岗促成的——它应该是我们两个人都准备好了,不是因为肾上腺素,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只是因为想。”

      刘艺菲看着阮星朗。在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阮星朗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蠢话。然后刘艺菲笑了,不是弯起眼睛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眼里有泪光的笑。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回到那天在驾驶舱里并肩坐着的距离,伸出手把阮星朗被树枝刮歪的衣领轻轻整理好。

      “你这次没说谎。你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刘艺菲把手收回去,转身推开酒店侧门,走进温暖的走廊里。她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阮星朗,眼睛里有月光也有灯光,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被刚才的紧张逼退之后重新漫上来的温柔,“下次我们专门去个不会被偷拍的地方。没有狗仔,没有保安,只有月亮。”

      阮星朗站在原地,看着刘艺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树丛里,刘艺菲的手搭在她肩头时,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离得太近。如果保安没有来,她真的会吻下去。她的理智说“时机不对”,但她的心跳说“你明明想了”。她没有说谎,但她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她刚才在树丛里,不是没准备好,是怕太冒昧。她总是怕冒昧。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还没落下的吻,悬在离唇一厘米不到的距离,悬在桂花香和月光里,悬在心跳和脚步声之间。下次吧。下次没有狗仔,没有保安,她会告诉她——这不是因为肾上腺素。她从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开始,就想吻她。

      回到公寓,阮星朗在黑暗中换鞋,没有开大灯。手机震了一下。清欢发来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那坛桂花酿,被放在酒店房间的床头柜上,旁边是她自己换下来的旧手套,灯芯还在兔子的肚子里微微发光。下面附了一行字:“桂花酿留到春天开。手套下次还你。——清欢”

      阮星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只有两个字:“好。晚安。”

      清欢秒回:“晚安,星朗。”

      阮星朗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发现自己的心跳依然比正常静息心率快了至少二十下。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上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栀子花香——上次刘艺菲来的时候留下的,洗过一次之后还在。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月光、桂花叶的阴影、刘艺菲微微仰起的脸、自己低了不到一厘米的唇。原来这就是“想吻一个人”的感觉。不是计划好的,不是剧本里写好的,是被月光、桂花香和她的眼睛三者合一,在那一秒里同时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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