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寻缘》傅诗锦

1、青梅竹马缘难续

　　上京的风永远分两种。
　　春日暖风裹着街边糖糕的清甜、桃花与纸鸢和少年人的青涩，绕着太傅府与将军府两道朱红院墙打转，秋冬朔风裹着边关黄沙、铁血与断箭，千里迢迢刮回皇城。本以为是边关捷报，但偏偏命运弄人，一纸死讯、一座孤坟，彻底断了少年人的念想。
　　金玉良缘难再难续，共度白头成空谈。少年人的承诺，终是抵不过命运的大手一挥。
　　上京分东西两域，东城文臣世家扎堆，太傅温瑾的府邸便坐落于此，青瓦白墙，院内常年栽着翠竹与墨梅府内一片清雅幽静，因为温府的小姐喜欢荡秋千院内一隅还搭建了檀木秋千；西城是武将府邸聚集地，镇国将军夏府便在此处，朱漆大门石狮雄踞门侧不怒而威，不比太傅府上的清幽雅致，院中常年摆放刀枪剑戟，演武场终日传来操练呼喝，凛冽英气扑面而来。
　　两府相隔三条长街，却因上一辈交情，往来数十年不曾间断。
　　温瑾与夏老将军早年同朝为官，一文一武，也曾彼此扶持，夏老将军征战沙场，温瑾在朝堂为其周旋后路，交情深厚。两家夫人时常互相串门闲话，恰逢二人同年诞下子嗣，温家得一女名温鸢，夏家得一子名夏渡，两人生辰相近，自落地起便定下竹马青梅的缘分。
　　温鸢自三岁起，便常被乳母领着去往夏府。彼时夏渡不过四岁，已被父亲按在演武场扎马步，小小一身短打，额头渗满薄汗，脊背却挺得笔直，看见温鸢拎着一篮桂花糕站在廊下，立马不顾责罚，撂下长枪飞奔过去。
　　“阿鸢今日带了什么吃食？”幼年夏渡声音尚且软糯，伸手就想去提她手中食篮。
　　温鸢往后轻轻一躲，眉眼弯弯，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递到他嘴边：“爹爹新寻来的桂花糕，甜甜的可好吃了。”幼年夏渡直直的盯着女孩手中的桂花糕，说着就往前凑。温鸢递了一块给他“先给你吃一块，等你练完了再吃也不晚”
　　夏渡乖乖张口咬住糕点，含糊点头，一双漆黑丹凤眼牢牢黏在她身上。
　　自那时起，上京所有人都知晓，夏家小将军满心满眼只有温太傅家的小女儿。
　　春日踏青，夏渡会提前一日备好温鸢爱吃的蜜饯、软垫，牵着她的手漫步城郊花海，亲手为她折开得最盛的花，簪在她发间；上元灯节，满城灯火璀璨，夏渡护着她挤过人潮，买下最大的蝴蝶纸鸢，两人并肩站在护城河边放线，纸鸢扶摇直上，在墨色夜空下遥遥相伴；盛夏午后，温鸢躲去夏府树荫下乘凉弈棋，夏渡放下手中长枪，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哪怕棋艺远不及她，也甘愿陪着她消磨一下午时光；寒冬落雪，夏渡会提前清扫庭院积雪，堆出两个小小的雪人，一个配发簪，一个佩小剑，对应着他与温鸢。
　　温鸢自幼被温瑾悉心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是围棋，深得父亲真传，心思缜密，落子沉稳，布局长远，小小年纪便少有同龄对手。温瑾素来信奉“棋品见人品”，时常教导女儿，日后择婿，必须寻棋艺精湛、胸有谋略之人，心思通透，方能在波诡云谲的上京朝堂安稳立足，万万不可选择武将。
　　在温瑾眼中，武将皆是头脑简单、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常年驻守边关，生死难料，女儿嫁过去，一生漂泊担惊受怕，绝非良配。更何况夏、温两家，一文一武，手握朝堂与兵权，若缔结姻亲，极易引来帝王猜忌，一旦圣上心生提防，两府上下百余人，都会卷入无妄之灾。
　　这份顾虑，温瑾藏了许多年，看着两个孩子日日相伴，情意渐深，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温鸢何等聪慧，自幼通读诗书，深谙朝堂制衡之道，父亲眼底藏起的顾虑、平日旁敲侧击的告诫，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她无数次在书房与温瑾对弈，听父亲反复细数文武联姻的隐患，句句劝她疏远夏渡，可情由心生，哪里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见过夏渡少年成名，十五岁随军平定边境小族作乱，凯旋归来时一身银甲，满身风霜，第一时间绕过所有前来道贺的世家小姐，径直奔向太傅府，只为给她带回一块边关独有的暖玉；她见过夏渡在暴雨深夜，翻墙来到温府墙外，只为给她送来她寻了半月的绝版棋谱；她见过夏渡对着漫天星辰郑重许诺，待他彻底稳住边关局势，便求陛下赐婚，一生护她安稳，永不分离。
　　心动早已扎根心底，生根发芽，纵使父亲百般阻拦，她也无法装作对夏渡毫无情意。
　　夏渡同样清楚温瑾的心思。
　　他数次登门拜访，委婉提起想要求取温鸢，都被温瑾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或是以“女儿尚幼，不宜谈论婚嫁”搪塞。夏渡少年心性，纵然心中失落，却不愿逼迫温鸢为难，只能默默隐忍，寻一切空闲时光与她相见，珍惜每一刻相伴的光阴。
　　转眼两人日渐长成，到了世家子女商议婚嫁的年纪，温鸢满腹才情矜贵清冷夏渡沉稳笃定风骨凌然，本是再相配不过。见两人日渐亲密，温瑾心中的计划再也按捺不住。恰逢圣上筹备大型宫宴，召集上京所有世家子弟赴宴，本意是联络朝臣情谊，温瑾却盘算着借此机会，为温鸢挑选一位文臣世家、精通棋艺、无兵权拖累的良婿，彻底断了夏渡与自家女儿的念想。
　　温瑾坐在书房内，指尖摩挲着棋盘上的黑子，眼底满是算计。他自认筹谋周全，却忘了，自家女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温鸢早已看透他心中所有盘算。
　　温鸢立于窗外廊下，隔着雕花窗棂，看清父亲沉思的模样，轻轻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夏渡前些日子送她的雕花玉簪，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场宫宴，她绝不会顺着父亲的心意前去任人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