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向荣（美食）》绾袖香

1、梦醒 “范老爷好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晚如同盛开的昙花一样转瞬即逝。

　　金关县姜宅的某间房屋内，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女把梅子青瓷瓶用力砸向地面，她大口呼吸，整个身子止不住地上下起伏。

　　空气如凝结般让人喘不过气，唯有一旁的烛火轻轻摇曳。

　　姜雅莳死死盯着对方，妄图从阿姐身上找出一丝动容的痕迹。姜昀蓁坐在地上低着头，不愿面对这一切。姜雅莳见对方毫无反应，她血液瞬间直冲大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瓷器片，快步走到姜昀蓁的面前。

　　姜雅莳把手伸到阿姐眼前，用力握紧碎片，血液顺着她白净纤细的手掌流下。她表情坚定，仿佛疼痛与自己毫不相干。

　　直到妹妹手上的殷红刺痛了自己的眼睛，姜昀蓁猛地抬起头，想从对方手中夺取碎片。可姜雅莳没有放手，反倒更加用力地握住瓷器。

　　“快放下！”姜昀蓁终于慌了神，看向自己的妹妹。

　　姜雅莳眼中蓄满泪水，微微颤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她红着眼问姜昀蓁：“阿姐，你当真还要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吗？”

　　“我对不起阿爹和阿娘……”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不该那样！”姜昀蓁抱着头蜷缩起来，“你不要再说了！”

　　“那我呢？我不是你的亲人吗？”姜雅莳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你最敬爱的叔父要把我们两个嫁给范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已年过七十！”

　　“什么？”姜昀蓁的眼中恢复一丝清明，她抓住姜雅莳的胳膊，“范老爷好色猖獗，妻妾无数，叔父怎么会这样做……”

　　“对不起。”姜雅莳在姜昀蓁面前蹲下，用自己小小的身子抱住姐姐，在感受到姜昀蓁的温暖后像是回到庇护所一般忍不住大哭，“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找回我真正的姐姐。”

　　姜昀蓁瞳孔微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是啊，我是谁？

　　我最初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姜昀蓁本是一名美食博主，曾抓住机遇踩上时代风口，餐厅一夜爆火，吸引了大量食客。她连开了几家连锁店，后来分店遍布全国———直到一场车祸结束了这一切。

　　姜昀蓁穿越了，穿成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体会了上辈子没有感受到的亲情。

　　一切都很美好，父母琢磨着开家小餐馆。姜昀蓁时常帮忙打下手，还经常提出一些小建议，日子更加蒸蒸日上，生意不断扩大的同时母亲又怀了宝宝，简直是喜上加喜。

　　后来妹妹出生，一家人便从村子搬到了县里，还租下一家二层店铺，继续从事餐饮行业。姜父为人老实，心地善良，见自己生意不错，就把自己的弟弟姜全影喊过来一起经营。县里人多且生活还算富裕，餐馆很快门庭若市，名声一下打响，便有了现在的裕兴楼。

　　直到某日回乡路上，姜昀蓁看见一朵开得极美的雏菊，想摘下来赠予母亲。可谁曾想花朵旁的草丛竟匍匐着一条蛇，直接冲她咬了过去。好在姜父反应迅速，捏住蛇头，但还是不小心被咬伤。

　　附近人烟稀少，待二人到药铺时，为时已晚。母亲白氏得知此事悲痛欲绝，不出几天也跟着撒手人寰。

　　此时叔父姜全影主动提出要抚养姐妹二人，同时担任起裕兴楼的掌柜。姜昀蓁受到了太大的打击，一直郁郁寡欢，足不出户。

　　姜昀蓁上辈子是孤儿，几乎没有体验过亲情，虽是穿越回古代，她依旧心怀感激，上天可以让她遇到这么美好的家人。所以当亲人逝去，她悲痛万分，觉得自己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今日妹妹的话才算真正点醒了自己，她已经失去父母了，难道还要再失去个妹妹不成？

　　“是阿姐的错。”姜昀蓁抱住自己的妹妹，泪流满面，“你等我想办法，到时候咱们姐俩儿离开这个鬼地方！”

　　范老爷曾经是山贼，抢了许多金银财宝。后来改朝换代，圣上严查此事，他便金盆洗手，在金关县住下，做了县里有名的富商。虽是“改邪归正”，但范老爷还是和一些地方官员相勾结。

　　姜昀蓁这几年日日悲伤，没心思参与外界之事，更没什么相熟的人，不知谁有能力帮到自己。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八岁那年刚搬来时认识的余汶骞。

　　余老爷是京城文官，早年与妻子搬来此处，安身立命。因为两家挨得很近，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认识了。

　　姜父喜欢去余家请教问题，余家也喜欢吃姜家做的美食。

　　可，这么多年已过，姜家宅子早就被叔父卖掉抵裕兴楼的亏空了。许久未见，不知对方是否愿意帮衬。

　　姜昀蓁心一横，起码也要尝试一下！

　　-

　　一缕阳光冲破黑夜，公鸡飞上屋檐，与红日相伴。不出一个时辰，金关县在陆陆续续的人声中苏醒了。

　　裕兴楼的店小二双手插袖，蹲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数着路过的行人：“二十三、二十四……”

　　“徐大郎你有空数数，不如把桌子擦干净。”陈账房没骨头似得摊在柜台边，斜睨徐大郎一眼。

　　徐大郎站起身，用力甩自己的袖子：“哼，你把你那破算盘擦得再干净又如何，也没地方让你用啊。”

　　陈账房哑口无言，把脸侧到一旁，面无表情。

　　徐大郎余光瞧见有人朝店里走来，立刻弯腰切换职业笑脸：“客官里面请！”

　　不对！

　　徐大郎定睛一看，这不是蓁姐儿吗？自从前掌柜过世，她很少到店里来。

　　陈账房循着声音看过来，然后慌乱掏出账本，假装自己沉浸在数字的海洋，他一边用手仔细顺着字下划，一边轻声呢喃：“昨日收入……呃，三十文。诶，蓁姐儿今日怎么大驾光临了？”

　　陈账房笑嘻嘻地搓搓手，弓腰跑到姜昀蓁面前。

　　徐大郎没忍住，在旁边悄悄翻白眼。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姜昀蓁没有点破二人的小心思：“陈叔，今日我请朋友吃饭，想借一下后厨，还有帮我在二楼留个房间。”

　　姜昀蓁来到后厨和厨师周大伯打了声招呼，周大伯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明白对方来意后也跟着一起打下手。

　　虽说姜昀蓁几年没进厨房，她也料到自己会生疏许多。可一碰到那些厨具，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手下意识地开始切菜、调味、翻炒，一气呵成，娴熟得像每日在厨房做饭的老厨师一样。

　　期间徐大郎在外面无聊，来后厨看过几眼，还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忙。姜昀蓁不忍拒绝，便让他帮忙调整火候。

　　她凭借着小时候对余汶骞的了解，迅速和大家在后厨做了一大桌菜。

　　姜昀蓁坐在包间里等待余汶骞，左手托腮望着窗外，右手不自觉的在桌面上轻点。

　　她本就穷途末路，遇到事情下意识地想到余汶骞，姜昀蓁知道外面风评对她不好，而自己又处在悲伤之中，无心与他人辩驳。

　　之前余汶骞也来安慰过她，可她也没给对方好脸色，自那以后二人就没有来往了。

　　姜昀蓁本以为余汶骞会拒绝她的邀约，可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这次一定要好好和他道歉！

　　余汶骞在相约时间内到达裕兴楼，被徐大郎恭敬地迎上二层：“请进，余家三公子，您这回可有口福了！这次的饭菜可都是大姑娘和周叔亲自下厨做的！咱蓁姐儿不仅聪慧漂亮，做菜还是一等一的好吃！”

　　余汶骞塞给对方几十文钱，徐大郎把人送到后感激地退下了。

　　姜昀蓁本想开门看看余汶骞什么时候到，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衣襟，近到连心跳也能听见。

　　她缓缓抬头对上余汶骞那双好看的眉眼，试图将回忆中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和此刻高大男人的桃花眼对照。

　　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余汶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

　　姜昀蓁意识到让客人在这里等太长时间了，便赶忙邀请对方进来。

　　汶骞哥这三个字好似堵在心口，她调整好自己主动开口：“多年不见，只凭着记忆中三公子的喜好准备了这些菜，还望多多担待。”

　　“无妨，这几年我的口味也没怎么变。”余汶骞落座后夹起最近的一盘莲花鸭签放入嘴中，先是酥脆声响彻整个头骨，随即莲子的清香完美中和了鸭肉外面薄薄的炸面糊，鸭肉被莲花形状的面糊裹挟其中，软嫩弹牙。一口咬下，鸭肉本身的油脂从肉中迸发出来，在嘴中形成了独特鲜明的口感。

　　余汶骞意犹未尽：“姜姑娘的厨艺依旧高超。”

　　姜昀蓁微微一笑：“公子还是如从前一般总是捧着我，不必客气，敞开吃好了。”

　　姜昀蓁在对方来之前便命人把这间房的窗户支起来，二人坐在窗边，扭头就能看到楼下的满团河以及暮春桥。

　　此时正是谷雨，偶然会有几场清凉的小雨，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宜人。

　　河边种了一排柳树，放眼望去依旧春意盎然。桥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在街边摆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孩童们的阵阵欢笑组成了悦耳的歌声。

　　河面偶尔驶过几条采莲船，想必是某家的姑娘或公子包船游览呢。采莲船小而精致，被风吹起的青色帷幕与池塘的波纹相映衬，让人移不开眼。

　　船中的人在看景，殊不知自己也融合成为了风景的一部分。

　　微风，美食以及美景，谁人看了不赞叹一句：“此生无憾！”

　　“今日我叫余公子来是因为我遇到点棘手的事，实在不知怎么办才好，所以才突然叨扰想要请教余三郎。”姜昀蓁亲自斟了杯紫苏茶递给余汶骞。

　　她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斟酌开口：“叔父愁于裕兴楼之事被范老爷所听见，于是范老爷答应帮叔父解决此事，可代价是将我与小妹一同嫁入他家做小妾。我如今年十六，已到婚配年纪，可小妹才十岁啊，我是不忍看到……”

　　姜昀蓁不自觉红了眼眶，她抽出帕子侧身擦泪：“让余三郎见笑了。”

　　“我之前听说过范老爷的事。”余汶骞深吸一口气，“我到有一计，就是需要委屈一下姑娘。”

　　“不用有所顾虑，您请讲便是。”

　　“咳，咱们自幼相识，如果此时我拿出一封之前的订婚书，范老爷是否就不会以此要挟姜二老爷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只是父母已逝，是否需要我给你几张之前父亲的练字纸？”姜昀蓁询问。

　　余汶骞说：“我父亲书房应该还可以找到伯父之前留下的纸。”

　　“那便多谢了。”姜昀蓁站起身来行了万福礼，“公子如今相助，昀蓁不胜感激，如有需要帮忙之事，我必当厚报！”

　　余汶骞拱手回礼：“以你我二人的情分不必客气，能帮到蓁姑娘是我的福分。只是，我只能帮到你，却无法帮到你的小妹。”

　　姜昀蓁轻点头：“我明白，小妹的事我另有解决办法，今日之事还多谢汶骞哥帮忙了。还有……之前你来安慰我，我却怒斥你，实在是对不起你。”

　　“没事，那时我们年纪尚小，很正常。蓁妹近来可是想开了许多？”余汶骞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嗯，我们姐妹二人也该为自己做打算了。”姜昀蓁答。

　　余汶骞轻轻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不必顾忌。”

　　姜昀蓁在裕兴楼门口目送余汶骞的马车离去。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仪容，接下来，该去解决另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