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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校庆表演 月考成绩出 ...

  •   月考成绩出来的第三天,李建国在晨读课上宣布了校庆的事。

      嘉林一中每年十一月初办校庆,今年是第二十届。李建国拿着通知单念了一长串安排,最后着重强调了一句:“今年校庆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高二三班往年都是大合唱糊弄过去的,今年学校说要提高质量,不能敷衍。文艺委员林晚晚负责征集节目,大家踊跃报名。”

      底下顿时炸了锅,哀嚎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沈灼趴在桌上充耳不闻,校庆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她正在用手机看猫从冰箱顶上往下跳的合集,橘猫、狸花猫、奶牛猫轮番表演,每跳一次她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林晚晚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大家听我说!不想唱歌的可以演小品,不想演小品的可以跳舞,不想跳舞的可以朗诵,实在不行也可以变魔术!总之我们班今年不能丢人!”

      “那要是只会睡觉呢?”后排有人起哄。

      “睡觉也能搞成行为艺术,总之季星眠你报一个吧!”

      全班的目光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季星眠手里的笔没停,抬了抬眼皮看了林晚晚一眼:“报什么?”

      “你随便啊!弹钢琴弹吉他唱歌朗诵都行,你这么优秀肯定有点才艺吧?”

      沈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从胳膊缝里斜着眼看季星眠。他搁笔的动作从容不迫,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无懈可击:“我没有什么才艺。我会做题。”

      “做题也算才艺的话我每天都表演!”后排男生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林晚晚不服气地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那我先给你报个名,节目到时候再定。沈灼你呢?”

      沈灼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我?你别指望我上台。我上次上台是小学六年级朗诵课文,把全班都念睡着了。”

      “那你不报就算了。”林晚晚转回去继续登记其他人,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

      沈灼重新趴回了桌上。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手机上了,她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看季星眠。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跟平时没有区别,但沈灼注意到他的笔尖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已经超过十秒了,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你不想去就推了。”她压低声音说,“又没人能逼你。”

      季星眠回过神,把笔尖抬起来:“我不是不想去。”

      “那你是?”

      季星眠合上了练习册,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以前在明德的时候参加过两次校庆。第一次弹钢琴,第二次弹钢琴。宋凯在下面带人起哄,往台上扔东西。”

      沈灼的眉头拧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碰琴了。”季星眠把练习册放进桌肚里,“都过去了。只是不太想再站台上而已。”

      沈灼没再追问。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开始慢慢转起来了。她想起天台上风里他叠橘子皮时安静的侧脸,想起他笔记本角落里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安静”,想起他偶尔无意识敲桌面的节奏,那是《海阔天空》前奏的鼓点。

      她会弹吉他。她爸留下来的那把旧红棉吉他还在她房间墙角搁着,弦锈了三根,琴箱上落了一层灰。

      一整天沈灼都在想这件事。她想的时候没跟季星眠说,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没跟林晚晚提,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腿搭在前面的栏杆上晃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盘算一件事。

      校庆节目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一。她在心里把日子数了一遍,觉得时间够,但不够用的东西是勇气。

      那天下晚自习回家之后沈灼进了自己房间,把角落里那把吉他拖了出来。琴箱上那层灰厚得能写字,她拿湿抹布擦了擦才露出底下的原木色。琴弦断了三根,剩下三根锈得发乌,她用指甲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喑哑。

      她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然后去网上搜了换弦的教程。下单的时候犹豫了三分钟,还是把一套新弦拍了。

      第三天弦到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按着教程视频笨手笨脚地把锈弦一根根拆下来换上新的。拧弦钮的时候她的手指被细弦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她没管,拿袖子擦了擦继续拧。换好之后她把琴调了音,拨了一个C和弦,闷闷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很久。

      她坐在那儿,把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轻轻扫了一下弦。声音从琴箱里涌出来,低沉的、温热的,跟她记忆里小时候躺在地板上听她爸弹琴时那种感觉重叠在了一起。她把眼睛闭上了,手指按着和弦的位置生疏地挪动着,每换一个和弦就停一下,等位置对了再扫下去。

      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她弹了七八遍才勉强顺下来。但弹完之后她靠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掌心贴着琴颈,指腹上留着琴弦压出来的印痕。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她顶着眼底的青黑进了教室,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报名表拍在季星眠桌上。

      季星眠低头看了一眼。报名表上“节目类型”那一栏写着“乐器合奏”,“参演者”写了两个名字“沈灼、季星眠”,“节目名称”还空着。

      季星眠抬起头看她。沈灼把脸别向窗户方向,声音闷在领口里:“我报了吉他。你弹钢琴。合奏曲目你定。”

      季星眠把那张报名表拿起来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你什么时候会弹吉他?”

      “我从小就会。我爸教的。”

      “那你怎么从来没提过?”

      “你也没问过。”沈灼把脸转回来了,表情带着一种不太自在的生硬,“你就说你弹不弹。不弹我找别人。”

      季星眠看着她。她的耳尖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边缘,暴露在晨光里无所遁形。她把报名表拍在他桌上的动作看着挺横,但她现在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正在偷偷地搓着指尖,指腹上还有昨晚弹琴留下的浅红色压痕。

      季星眠把那张报名表折好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夹着:“弹。但你要先弹给我听一次。我怕你只会一个和弦就敢报名。”

      “谁只会一个和弦了!”沈灼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然后又压了回去,“我今天晚上回家录一段发给你。你听完别挑刺就行。”

      季星眠嘴角弯了一下:“那得看你弹得怎么样。”

      那天晚上沈灼回到家之后坐在房间地板上把吉他又捞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地练了三首曲子,挑了一首最简单的录了一段发给季星眠。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闭着眼等回复,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咚咚咚地响。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震了。她翻过来看屏幕,季星眠回了一条消息:“按错了两个和弦,节奏慢了半拍,但整体能听。曲目定《海阔天空》,你听过,原版有吉他前奏,你弹那段。钢琴我配主旋律。”

      沈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明明被他挑了毛病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那合奏的时候谁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唱。”

      沈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打了一连串的问号发过去,又发了十几条语音轰炸,每条都是“我不会唱”“我跑调”“你想害我在全校面前丢人”。最后一条语音发完之后季星眠回了一个字:“唱。”

      “为什么?”

      “因为不唱就不是《海阔天空》了。你不唱的话整个节目没灵魂。而且你声音不难听,上次你跟林晚晚在走廊里哼歌的时候我听到了。”

      沈灼盯着那句“你声音不难听”看了整整半分钟。她想反驳说那能一样吗走廊里哼歌跟台上对着全校唱能比吗,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了。她抱着手机坐在房间地板上看着那把吉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发了一句:“那你得陪我练。”

      “每天放学留下来练一小时。学校音乐教室有钢琴,我跟李建国要了钥匙。”

      沈灼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了闭眼。她脑子里那个声音不停地说“你疯了吧你真要上台唱歌”,但另一个声音更大,压过所有其他念头,那句话只有两个字“他弹”。

      他弹。她伴奏。她唱。歌名是他选的,因为那是她提过一次的她爸最喜欢的歌。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成交。”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放学后音乐教室的灯都会亮到六点多。沈灼抱着那把旧红棉坐在钢琴旁边,季星眠坐在琴凳上把谱子翻了两页直接用耳朵听了一遍就开始上手弹前奏。钢琴声从黑白键中间流出来的瞬间沈灼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那个声音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响着,比她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好听。

      “愣着干嘛。进前奏。”季星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灼回过神把手指按到指板上开始扫弦。吉他声混着钢琴声在教室里撞来撞去,第一遍合奏的时候两个人中间断了两次,节奏没对上。第二遍沈灼慢了半拍,季星眠等她追上来。第三遍顺下来了,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都没断。

      沈灼弹完最后一个扫弦之后把吉他抱在怀里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季星眠把钢琴的琴盖合上,转头看着她。

      “你的吉他上手比我想象中快。”他说,“你爸教得真好。”

      沈灼低头看着吉他琴箱上的原木纹路,手指轻轻摩挲着琴颈边缘被磨得光滑的位置:“他教我的第一首是《小星星》。后来他跟我说,等我把《海阔天空》学会了就带我去他朋友的酒吧里弹。还没学会他就走了。”

      季星眠没说话。他坐在钢琴凳上安静地听着,窗外的夕阳从音乐教室的窗户涌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铺了一条暖色的光带。

      沈灼抬起头笑了:“但没关系。现在我不是在学了嘛。”

      她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盒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了一下。季星眠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把琴盒放好的时候马尾从肩膀滑到前面,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在夕阳里泛着薄薄的光。

      “沈灼。”他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

      “校庆那天我在台上。旁边是你。所以你不用怕。”

      沈灼直起身回头看他。他坐在那片暖色的光线里,手搭在钢琴盖上,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没扣第一颗,露出锁骨上方那颗很小的痣。他看她的目光安静平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摇不晃地站在原地等着。

      她把琴盒背带甩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那你也别怕。他们谁敢往台上扔东西,我先扔回去。”

      季星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笑声从唇齿间溢出来,干净的、没什么遮掩的,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轻轻回弹了一下。沈灼看到他笑的时候眼尾果然有细细的褶,像一把折扇被慢慢打开。

      她别开脸推门出去了。关上门之后靠在走廊墙上把琴盒抱在胸前站了两秒,低头盯着自己球鞋的鞋尖,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然后她重新背好琴盒往校门口走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晚霞正在烧着,橘粉紫三层叠加铺了大半边天。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季星眠发来的消息。

      “后天校庆。晚上七点。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配你。”

      沈灼看着那行字,站在楼梯中间不动了。她盯着“我配你”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她把拉链拉到最顶上缩了缩脖子往前走,晚风把她嘴角那个弧度吹得弯弯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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