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宋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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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梦里时常会出现一条墨龙的身影，她无法靠近墨龙，也瞧不太真切，好似被团雾笼罩着。那墨龙也不做声，只是静静盘旋在宋知身侧。
“你到底是谁呢...”宋知喃喃自语道，双手不由自主抚摸着龙鳞，神色也恍惚了起来，脑中闪过一阵阵画面，
“我赐你新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灵伴，龙无目。”
“你陪我看遍天下景色吧，春夏秋冬，四季更替。”
“我好像，爱上了一条龙。”
“我愿替他受过，自甘削去神格，贬入凡间，渡俗世缘劫，望天帝恩允。”
“龙无目，此后你便不再是我的灵伴了。”
“龙无目，忘了我。"
过往画面犹如碎片，在宋知脑海中片片拼凑，"龙无目，不要回头...”
“龙无目!!!”宋知惊醒了，脑中画面停留在龙无目堪堪转身的背影，和模糊的脸...
“啊，”宋知感觉头疼极了，“就差一点，还是没看到。”
头痛如崩裂的惊雷，狠狠劈砸在宋知的神魂之上。
她猛地从白玉床榻上弹坐起身，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凡尘孱弱的肉身剧烈颤抖，心底封存两万年的血色恨意，正顺着梦境的裂隙，疯狂翻涌而出。
方才那场困住她无数轮回的旧梦，不再是温柔的云海相守。
取而代之的，是凌霄殿上猩红遍地的惨状。
是天雷寸寸碾碎她仙骨的剧痛，是天帝冷漠无情的宣判，是锁链缠身、动弹不得的墨渊黑龙，眼睁睁看着她被剥去神格、打入凡尘，龙眸翻涌血泪，却连半步阻拦都做不到的绝望。
两万年，她被天道篡改记忆，被轮回消磨棱角，世人皆说她是触犯天条的罪神，说她为一己私情祸乱天界。
可只有残存的神魂碎片记得全部真相。
当年龙无目重伤濒死，根本不是寻常仙劫所致，而是天帝忌惮墨渊黑龙万年修为、忌惮他们共生一体的神魂羁绊，刻意布下杀局，欲斩龙族、废风月上神，稳固自己至高无上的权位。
所谓盗取瑶池仙泉、篡改轮回命簿，不过是天帝为降罪于她，刻意捏造的罪名。
当年自削神格、主动斩断共生契约，从不是为了护他性命，是被逼绝境之下，唯一的自保之计。她以自身坠入凡尘、永世轮回为饵，替龙无目挡下了神魂俱灭的天诛，也为自己，埋下了一场横跨两万年的隐忍复仇。
两万年来，天界岁岁安稳，众神享受云海清风、万世荣光。
而她宋知，辗转几十世轮回，尝遍人间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神魂被轮回之力反复碾压、割裂，日日承受蚀骨之痛。
被天道封印的记忆，被强行抹去的杀意，在今夜彻底松动。
额间早已黯淡的灵伴契印，骤然滚烫灼烧，不是温情的羁绊，是断裂两万年的神魂，在疯狂嘶吼、控诉天道不公。
屋外微凉的龙息如期而至。
木门被轻轻推开，玄衣银发的男人缓步而入，白绫覆目，身姿挺拔依旧，满身清冽孤寂的龙气，席卷了整间木屋。
龙无目凭着神魂本能，精准锁定她的位置，嗓音温柔得近乎悲悯：“阿知，我找了你两万年。”
两万年踏遍九天十地，挣脱天规枷锁，舍弃大半龙力，双目尽毁、受尽天罚，只为寻一个早已被天界定性为罪神、被岁月遗忘的她。
世人皆道墨龙痴情，苦守原主、好不痴情。
可只有宋知清楚，这份相守，从一开始就是天帝布下的枷锁。
共生契一日不断，他们的神魂便永远受天道制衡。天帝留着他们的羁绊，从不是留情，是要让龙无目永世困于寻她的执念，让她永世困于轮回赎罪，让两大上古神力，永远沦为天界的棋子囚徒。
宋知抬眸，眼底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柔软温柔。
褪去凡尘凡人的怯懦懵懂，那双沉寂了两万年的眼眸里，骤然燃起凛冽、猩红、不顾一切的杀伐锋芒。
她静静看着眼前目不能视、满心欢喜奔赴她而来的黑龙，心口酸涩剧痛，却字字冰冷：“龙无目，别找了。”
龙无目的脚步骤然僵住。
“你找的不是我，是天道留给你的执念，是两万年无解的囚笼。”宋知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身躯里，开始涌动沉寂万年的上古神力，“两万年前的真相，我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凌霄殿的构陷，记起来了天帝的伪善，记起来了他们二人，从始至终，都是天界权斗的牺牲品。
龙无目茫然侧耳，捕捉到她语气里彻骨的寒凉，指尖微微颤抖：“阿知，你……”
“我护了你两万年，够了。”
宋知轻声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萦绕的层层薄雾骤然炸裂。
原本温顺柔和的风月灵气，瞬间蜕变为暴戾狂烈的上古神力。木屋轰然崩碎，木屑翻飞，整座雾隐山的云雾疯狂倒卷、汇聚在她周身。
压在她神魂深处两万年的封印，在这一刻，寸寸崩裂、粉碎！
尘封的神骨重新归位，被剥离的神格碎片从九天凡尘、万里山河中尽数归墟。属于上古风月上神的威压，席卷四野，震得山川震颤、百兽噤声、风云倒转。
她不再是凡尘轮回里，温柔怯懦、渴望相守的普通人宋知。
她是执掌四时风月、可翻云覆雨、可逆天改命的——宋知上神。
龙无目彻底怔住，空洞的眼窝微微泛红，他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却能凭借神魂感知到，身边之人的气息彻底变了。
不再是凡尘温热柔软，是凛冽、孤绝、凌驾三界的至高神威。
“阿知，你要做什么？”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她，却被她周身狂暴的神力屏障狠狠弹开，掌心传来刺骨的剧痛。
宋知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爱意、愧疚，更有决绝赴死的疯狂。
“我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要踏碎凌霄，清算天道。”
两万年的委屈、苦楚、轮回之痛、别离之苦，今日，尽数讨还！
话音未落，宋知身形骤然腾空。
破碎的衣袂在狂风中肆意翻飞，乌黑长发凌空狂舞，周身缠绕万千风云雷霆，曾经温柔缱绻的风月之力，此刻化作最锋利的杀伐利器。天地间狂风怒号，万里流云被强行撕扯、聚拢，沉沉黑云压覆山河，原本清朗的夜色，转瞬沦为末日般的昏暗。
她踏风而上，扶摇九天。
一路之上，层层天界结界应声碎裂，万年不变的云海被神力劈开万丈鸿沟，驻守南天的天兵天将蜂拥而至，金甲熠熠、兵刃森寒，却连她三尺之内都无法靠近。
风月为刃，山河为甲。
宋知抬手之间，席卷千里罡风，凌厉的风刃横扫诸天，碰之即碎、触之即溃。无数天兵神魂被劲风割裂，兵器断裂、甲胄纷飞，惨叫之声响彻云霄。沉寂万年的风月上神，自此彻底归来，带着两万年积压的血海深仇，杀伐归来。
身后，龙无目踉跄起身。
他双目失明，看不见九天之上的惨烈厮杀，却能清晰感知到她神魂每一次震荡、每一次剧痛，感知到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孤身逆伐整个天界。
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
他终于懂了她方才的冰冷，懂了她眼底的决绝。她记起了所有苦难，记起了所有构陷，也知晓了他们共生羁绊的宿命枷锁。她不愿再让他卷入纷争、再为她受天道掣肘，所以刻意疏离，独自扛起所有恩怨，以一己之力，对抗整片虚伪天道。
“阿知——！”
龙无目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龙吟，积压万年的龙力彻底爆发。银白发丝狂乱飞舞，周身玄色龙纹尽数浮现，滔天黑龙气冲破云霄，追随那道决绝的白色身影而去。他舍弃安稳修行的机会，哪怕双目失明、修为大跌，也要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九天凌霄，已然近在眼前。
高高在上的天帝端坐九霄神座，俯瞰着孤身闯殿的女子，神色淡漠，带着万年不变的傲慢与漠然。
“宋知，两万凡尘轮回，尚未磨去你的戾气？竟敢以下犯上，逆天作乱。”
居高临下的宣判，依旧是不容置喙的天道威仪。
宋知立在云海之巅，白衣猎猎，满身风霜血色，雷霆在她周身炸开，却伤不得她分毫。她抬眸望向神座之上的男人，眼神冰冷刺骨，无半分敬畏，只剩彻骨嘲讽。
“天道不公，诸神虚伪，我为何不能反？”
“你忌惮我与墨龙共生神力，刻意构陷、捏造罪名，囚我两万年，让我辗转轮回、受尽苦楚，让他执念缠身、永无安宁。”
“今日我宋知归来，不为重归神位，不为万世荣光。”
她抬手，汇聚全身上古风月神力，万丈白光自她体内冲天而起，贯穿沉沉天幕，震得整个天界剧烈震颤。
“只为——清算旧债，碎你伪天！”
一字落地，惊彻九天。
天帝面色终是沉冷下来，抬手引动滔天天罚。万千神雷汇聚凌霄之上，金色天雷裹挟天道惩戒的至高力量，密密麻麻、劈空坠落，朝着宋知狠狠碾压而去。这是天界最极致的刑罚，万年以来，无人能扛、无人敢逆。
宋知不退不避，以身迎雷。
她将两万年轮回所受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尽数化为反抗的力量。风月神力层层交织成盾，硬抗无尽天罚。天雷劈在她身上，仙骨寸寸开裂，血色浸透白衣，可她身姿依旧挺拔，分毫未退。
剧痛钻心，神魂欲裂，可她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
趁着天道神力尽数倾泻于天罚，宋知骤然腾空，冲破层层雷海，掌心凝聚最纯粹的本源神力，直直朝着天帝的神位拍去！
白光炸裂，轰鸣震世。
凌霄宝殿剧烈崩塌，万年神柱碎裂坍塌，漫天金砖玉瓦、神纹符文尽数崩碎纷飞。高高在上的天帝仓促退守，一身威仪被彻底击碎，嘴角溢出千年未见的神血。
她做到了。
沉寂两万载的罪神，孤身一人，碎凌霄，伤天帝，逆了这不公的天道。
可天道制衡，从无全胜的逆天者。
强行透支本源神元、硬抗九重神雷、撼动天道根基的代价，是神魂的寸寸溃散。
宋知能清晰感知到，自己重塑的神骨正在再次碎裂，本源神力飞速流逝，再也无法维系完整的神魂形态。风月神格摇摇欲坠，濒临彻底湮灭。
她早就知晓结局。
逆天伐天，本就是一条有死无生的绝路。她从觉醒记忆、重启神力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她要的从不是活着相守，而是打碎困住他们一生的枷锁，毁掉虚伪的天道桎梏，还他们两万年的清白与自由。
云海破碎，残垣遍地。
龙无目艰难冲上凌霄废墟，凭着神魂气息，跌跌撞撞奔向她的方向。他看不见满目疮痍的天界，看不见她满身血色伤痕，却能精准捕捉到她正在飞速消散的神魂气息。
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像即将随风散去的云烟，再也抓不住分毫。
“阿知……阿知！”
他慌乱伸出手，指尖颤抖，不顾一切地向前触碰，终于触到一片温热的血色衣衫。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那片温热便骤然虚化、消散。
宋知微微侧首，望向他的方向。
漫天残碎霞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染透一身淋漓血色。她的神体已经开始透明，周身的风月光芒一点点黯淡、溃散，额间那道纠缠两万年的灵伴契印，正在飞速变淡、消失。
两万载羁绊，至此，终于要彻底断裂。
她看着眼前这个寻了她两万年、苦了她两万年、被天道利用了两万年的龙无目，眼底翻涌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最后的温柔与遗憾。
这是她逆天一生，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牵挂。
“小龙，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随风飘散，脆弱得不堪一击。
龙无目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窝泛红，无声淌下两行清泪。他一生为龙，冷血寡情，万年修行从未有过半分落泪，可此刻，神魂撕裂的痛楚，远超肉身所有伤痛。
“你早就知道，结局是湮灭，对不对？”他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
宋知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意。
“我护了你两万年，这一次，换我亲手斩断所有牵绊。”
“天道困不住你了，无契无约，无牵无挂，往后你自由了。”
她耗尽最后残存的神力，抬手轻轻拂过他覆着白绫的眼。指尖微凉，是他两万年梦寐以求的触碰，也是此生最后一次温存。
“对不起，不能陪你看人间四季了。”
“也谢谢你，穷尽岁月，寻我一场。”
话音落尽，再无余温。
宋知周身的白光骤然散尽，透明的神体寸寸碎裂、化作星点微光，随风散落于破碎的云海之间。
没有轰鸣，没有壮烈，只有一场无声无息、彻彻底底的湮灭。
上古风月上神，宋知。
逆天伐天，碎凌霄，伤天帝，清两万年沉冤，最终神魂俱灭，消散于九天云海，世间再无此人。
她做到了她想做的一切。
碎了天道枷锁，破了天界骗局，洗尽一身污名，还给了龙无目真正的自由。
可唯独，没能留住他们分毫的余生。
云海死寂，残风呜咽。
漫天破碎的神光点尽数消散，曾经喧嚣惨烈的九天，顷刻间荒芜一片。
龙无目孤零零伫立在崩塌的凌霄废墟之上，一身玄衣染遍零落的血光，身姿挺拔，却透着万古不灭的孤寂。
他依旧目不能视，依旧看不见山河风月、天光云海。
从前，他看不见世间万象，可神魂之中，永远有一个宋知。
那是他的光，他的执念，他跨越两万年岁月的唯一归途。
可现在。
神魂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半分牵绊气息。
两万年共生契，两万年相思苦，两万年山海奔赴，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天道再也制衡不了他，天界再也束缚不住他，他成了三界最自由的上古墨龙。
可他的光，永远灭了。
他赢了宿命，赢了天道，赢了所有不公的算计，却永远、永远失去了他的阿知。
风掠过荒芜的凌霄，带着最后一丝属于宋知的余温，消散于天地尽头。
龙无目缓缓蹲下身，掌心覆在空荡荡的云海之上，像是还在小心翼翼触碰那个早已消失的身影。
无声的哽咽，碎在风里，碎在万古孤寂里。
此后千年万年，龙无目常驻九天废墟，守着一片无人知晓的荒芜云海。
人间四季轮转，山河岁岁无恙。
有人说，上古墨龙终得自由，超脱天道，纵横三界。
无人知，他余生万古，皆为孤魂，岁岁年年，独守一场永不重逢的旧梦。
她以神魂俱灭为代价，换他一世无拘无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