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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难公主 “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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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绕着桌子走了三圈的小女孩,她终于挣脱了母亲的管控。此刻她正站在绯烟旁边,仰着头,珍珠色的耳鳍微微颤动,泛着兴奋的荧光。
她的脸颊圆鼓鼓的,眼神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只半透明的小水母——只有指甲盖大,在掌心轻轻脉动,伞状的身体散发着温柔的淡蓝色荧光。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海潮似的尾音,像一枚被海水浸透的贝壳,“这个送给妳。我叫珍珠。妳是逃来我们村的公主吗?”
绯烟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珍珠的发顶有两缕不服帖的碎发翘起来,耳鳍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像是被礁石划过的旧疤痕。她的手很小,掌心托着那只水母的姿势却很稳,像托着一件值得被郑重对待的宝物。
绯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是公主。”她悠悠的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轻,像一片没有承重的羽毛落进水里,“只是路过的。”
“姐姐妳骗人!”珍珠鼓起腮帮子,珍珠色的耳鳍因为激动而抖得更厉害了,“汐璃姐姐从来不捡路过的!她捡的都是受伤的、迷路的、可怜的!所以她捡妳,一定是因为妳是公主!而且妳长得好漂亮,一定是的。“
汐璃的脸瞬间涨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珍珠!不可以乱说!“
”人家才没有乱说!“珍珠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把手里的小水母往前一递,稳稳地放在绯烟的膝盖上,”给妳!这是暖暖!它晚上会发光,放在枕头边就不怕黑了!是汐璃姐姐亲口说的!“
小女孩说完,彷佛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转身蹬蹬蹬地跑回了母亲身边。她藏在母亲裙摆后面,只露出一颗头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远远地望着绯烟,像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的回应。
绯烟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小水母。它在她的裙摆上缓缓脉动,半透明的伞状身体折射着从穹顶漏下来的阳光,每一缕光线都在它的身体里弯折、分散,泛出细碎而温柔的蓝色光泽。
它的触须轻轻摆动着,像在探索这个陌生的、温暖的表面。
绯烟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她并不排斥这个气息。
水母的触须缩了缩,像是被突然的触碰吓到了。但下一秒,它们又舒展开来,轻轻地缠上她的指尖,缠了一圈,像一枚活着的指环。那触感很轻、很凉,带着某种微弱的脉动,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跳。
“……”绯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只小水母缠在自己指尖的触须,看着它伞状的身体在阳光下一明一灭地亮着。
她没有把水母推开。
汐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眸里,细碎的琉璃色光芒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退潮后海面上重新爬起的月光。她的耳鳍边缘泛着一层暖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粉,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像有一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被轻轻咽了回去。
食堂里依然热闹。议论声依然如潮水般涨落。蓝色耳鳍的澜正在另一张桌子上绘声绘色地向她的朋友们描述「銀发血族坠海被汐璃捞起来」的完整过程,添油加醋的程度已经让故事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传奇。
据说绯烟是从天而降的,坠海时海面开出了粉色的花,而汐璃是踩着发光的海藻把她托起来的。那位剥海螺的老魅妖已经剥完了第三盘,正不紧不慢地把螺肉码成一排,像在排列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密码。
她偶尔抬头看绯烟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沉的、像海沟底部暗流般的审视,但在那些审视的更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时间磨灭的柔软。
但绯烟没有再感到紧张。
她坐在那张被阳光照暖的珊瑚桌旁,面前是吃了一半的海月冻和烤海蛇肉。膝盖上是一只还在发光的小水母,触须缠着她的指尖,一明一灭地搏动着。
身旁是正在努力向村长解释「珍珠真的不是我指使的」的汐璃——汐璃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语无伦次地比划着,像一只被浪花卷到沙滩上的小章鱼,所有的触手都在慌乱地挥舞。
绯烟端起那碗夜光藻花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暖意从胃里漫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到四肢末梢。她放下碗,抬起头,透过穹顶的藤蔓缝隙,看见一小片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和一只正从悬崖边掠过的海鸟。那只鸟的翅膀在阳光中镀了一层金,像一枚被抛向高处的硬币,在风中翻转、闪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在心里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问出来。
“汐璃。”
“嗯?”正在辩解中的汐璃猛地转过头,耳朵上的红晕还没退,碧色的眼眸里还有残留的慌乱,“什么事?”
“妳们村里的人,”绯烟放下碗,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困惑的神色,像雾气凝结在玻璃上,正被某种温暖一点一点地融化,“她们一直以来,都这么……热情?”
汐璃愣了一下。然后她噗哧笑了出来,伸手把耳边垂落的渐层发丝拢到耳后,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温暖的月牙。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第一缕月光。
“嗯,”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温柔,“一直都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看进绯烟的眼睛里:“所以妳要习惯。”
绯烟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膝盖上那只小水母。暖暖在她裙摆上一明一灭地闪着淡蓝色的光,触须依然缠在她的指尖,像一个微小而固执的约定。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伸出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过水母透明的伞面。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脉动,像心跳,像潮汐,像某种被海水浸透了很久很久的、温柔的节奏。
她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说「不」。
而在食堂另一端,年迈的涟村长站在门口的阴影中。她的深紫色耳鳍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银灰掺着墨蓝的长波浪发丝被风拂起又落下。
她看着那一幕——銀发血族低垂的眼睫,琥珀色眼眸的魅妖微微上扬的嘴角,小女孩留下的小水母在她膝盖上发出的淡蓝色光芒,午后倾斜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珊瑚地面上拉成一道温暖的长弧。
她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年轻村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涟村长收回目光。她没有走进食堂,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记得,今晚多加两条被子。碧湾的夜,可比陆地冷多了。”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转身时,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冰封的海面下,某道裂缝里透出的第一缕光。
绯烟虽然否认自己像小女孩说的那样,可是在潮汐一族,甚至是一向看不起自己的血族眼里,她又何尝不是真正的落难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