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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海来客 “哎呀,这 ...

  •   碧湾的早晨是从海鸥的叫声开始的。那种叫声不似陆地鸟类的尖锐,而是带着海浪的节奏,一长一短,像在互相应答。

      绯烟清醒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洞顶裂缝处透进来的天光——不是她熟悉的、被高塔窗棂切割成规整方块的灰白天光,而是一片流动的、不断变幻的蓝,从水色到青色到近乎透明的琉璃色,随着洞外潮汐的涨落轻轻晃荡。光斑在岩壁上缓慢地游移,是活着的生物。

      她躺在干燥海藻与织就的柔软织物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到发白却异常干净的蓝灰色外套,带着淡淡的盐与某种植物根茎的气味。那件外套太短了,勉强盖住她的肩膀到膝盖,银白长发的发尾还露在外面,沾着细沙。

      这里不是海蚀洞了。

      绯烟撑起身体,肋骨的钝痛比昨夜轻了些,但她能感受到,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隐隐的酸胀。她低头,看见伤口被重新换过包扎,用的是一种带清凉薄荷味的深绿色海藻,边缘整齐地压平,打了个小巧的结——技术不算差,但看得出来包扎的人极度紧张,因为那个结打了两层,像是反覆确认「这样总不会松开了吧」。

      手腕上还残留着指尖按压的力度,柔软的,带着凉意,像被海水浸泡过的贝壳轻轻的,贴了一整夜。

      “妳醒了!”

      汐璃从洞口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贝壳做成的碗,水面上浮着几片细碎闪磷光的海草叶。

      她今天比昨夜精神了些,灰蓝色衣裙依然破旧,裙摆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粉紫色渐层长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几缕不服帖的碎发贴在脸颊边,被阳光晒出淡淡的金色边缘。

      “我煮了海藻茶,”汐璃把水碗放在绯烟身边的岩石上,碧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伤口愈合有帮助。不过可能味道不太好……我技术很差,上次煮的时候把锅底烧穿了,族里的人都笑我……”

      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碎碎念,猛地闭上嘴,耳尖泛出淡淡的粉色。那对半透明的鳍状耳微微颤了颤,像被风惊动的贝壳。

      绯烟看了她一眼,端起水碗。贝壳的边缘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微微发凉。茶汤是近乎透明的淡绿色,闻起来有海的气息和一点薄荷似的清凉。她抿了一口——微咸,带着植物特有的涩意,但并不难喝。热度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像一小块冰被春水包裹着。

      “挺好的。”她说。

      汐璃的耳朵立刻抖了一下,边缘泛起一层细碎的暖粉色荧光,整个人像被夸奖的幼兽般努力压抑着某种想要跳起来转圈的冲动。她用力抿住嘴唇,但眼角的弧度早已出卖了她。

      “那、那就好!我还担心妳喝不习惯,因为陆地上的血族好像都不太喜欢海藻的味道,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她猛地收声,碧色的眼眸暗了一瞬,像被云遮住的月光。但下一秒,她立刻扬起笑容,像潮水重新涌上来,“对了,这里是碧湾的潮汐村,我是被村长收留的……不算正式村民,但他们让我在这里住。洞里太湿了,对妳的伤不好,所以我把妳搬到我住的地方了。很小,很乱,但……”

      “谢谢。”绯烟打断她的解释。

      汐璃愣了一下,然后耳尖的粉色更浓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腰间的系带,将那条本就起毛边的布带绞得更皱了:“不、不用谢……”

      绯烟放下水碗,起身打量这个空间。这是一个凿在悬崖内部的石室,不大,约莫一间卧室的面积,墙壁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光贝壳,此刻在日光下黯淡着,只泛着一层浅浅的乳白色光泽,像被遗忘在岸上的月亮碎片。角落里堆满杂物。

      干燥的海星、装在细颈瓶里的彩色沙子、一摞摞用海草编织的笔记本,封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日期;几个破了洞的渔网挂在墙角,网眼里还卡着几片干枯的藻叶;还有几盆养在水里的植物,开着细碎的蓝色小花,花瓣薄得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

      石室里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杂乱却温暖,像一个被用心经营了很久的巢穴。每一件物品都有来历,每一处摆放都有理由。

      整间石室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扇对着海面的石洞门。门外是一小片人工开凿的平台,岩石表面被海水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再往外就是陡峭的悬崖,和无尽的、不断变幻着色泽的碧蓝海面。

      “这里……”绯烟走到洞口,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她银白色的长发。她眯起眼,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界线,那条线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离陆地很远。”

      “是。”汐璃走到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也望向那片海。风吹动她粉紫色的长发,发尾的浅蓝色在阳光中几乎透明,“碧湾是个半岛,三面环海,陆路只有一条窄窄的山道连接内陆。村里的人……不太喜欢陆地来的访客,所以一般人找不到这里。”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绯烟。碧色双眸倒映着海面的反光,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浅水滩:“妳……在躲人,对不对?昨天晚上追妳的那些……”

      “对。”绯烟没有隐瞒。她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眸直视汐璃,那里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平静,“我杀了绯月家的嫡系继承人。”

      汐璃的碧色眼眸倏地睁大,鳍状耳瞬间绷直,像受惊的鱼鳍猛然撑开。她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嘴唇微张,过了许久才找回声音:“……为什么?”

      “因为她想把我母亲的骨磨成粉,掺进她的美容精华里。”绯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按在洞口的岩石上,指节泛白,“她说烟粉色的骨灰能让她的皮肤透出『贵族才有的光泽』。”

      汐璃的呼吸停了。

      那一瞬,这个连道歉都会结巴的魅妖脸上,浮现出一种绯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几乎要将她自己撕裂的愤怒。

      她用力咬住下唇,碧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潮,手指攥紧裙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色。

      “……太过分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怒气无处宣泄,像被礁石堵住的潮水在拼命寻找出口,“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人的……她怎么可以……”

      “她已经死了。”绯烟说。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亲手,用她的血,写了封辞职信,贴在绯月家大门上。”

      汐璃愣住了。

      然后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已经弯成一个压抑不住的弧度,像暴雨后云层间突然泄出的一缕阳光:“那妳……妳写了什么?”

      “『敬告诸位,本人即日起辞去血契执行官一职。另,贵府大小姐的血液颜色与其宣称的「玫瑰红」有明显色差,建议重新进行纯度检测。』”

      汐璃笑出了声。那是一种很干净的笑声,像退潮后贝壳在沙滩上滚动的脆响,带着海水的清冽和某种天真。她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出来的:“天啊……妳好勇敢……”

      “是她们先不仁的。”绯烟别过头。银白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阳光恰好在那瞬间穿过洞口,照见了她嘴角那个极轻微的、一闪而逝的弧度。

      汐璃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情绪都吞回肚子里。她再抬起头时,碧色的眼眸里那层细碎的琉璃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映着整片天空。

      就在这时,石室外的平台上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岩石上的,啪嗒啪嗒,带着水花的,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清亮,带着海浪般的节奏感,语速极快,像几十只海豚同时在抢着说话。

      “汐璃!汐璃!听说妳昨晚从海里捞了个陆地人上来!”
      “是真的吗?真的是血族吗?什么颜色的血?”
      “她长什么样?凶不凶?会不会吸我们的血?像传说里那样咬脖子?”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哇她好白!比月光贝还白!”

      一群少女涌进了石室。

      绯烟的瞳孔瞬间收缩。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进入了防御姿态——背脊挺直,脚步微错,重心下沈,烟粉色的血液在血管中猛地加速流动,手腕上的伤口隐隐发胀。她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暗红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来者至少有七八个人。年纪从看起来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每个人都有与汐璃相似的半透明鳍状耳,但颜色各异——浅蓝的,像晴天的浅海;淡紫的,像暮色中的海面;珍珠白的,像月光下的浪沫;甚至有一对是半透明的珊瑚红,像两片被海水浸透的花瓣,边缘泛着细微的金色荧光。

      她们的头发也是各种深深浅浅的海洋色调——墨蓝、青碧、银灰、暖橘——眼睛从银灰到墨绿到琥珀,每个人的瞳孔都大而圆,带着水生物特有的、近乎天真却又毫不掩饰的审视。

      “哇——她的头发是银色的!像月光贝的内壳!”
      “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深海的红珊瑚!”
      “她的耳朵是圆的!没有鳍!她怎么听声音啊?”
      “她好瘦,是不是陆地上没有东西吃?”
      “她手腕上包的是汐璃的海藻!包得真丑!”

      最后那句话让汐璃的脸瞬间涨红。

      绯烟僵在原地。她经历过上百场战斗,面对过无数杀意沸腾的敌人,被刀架在脖子上被毒药灌进喉咙都没有退缩过。

      但此刻,她被一群散发着海洋气息、眼神亮晶晶的少女像观赏珍稀鱼类一样围在中间,每个人都靠得那么近,近到她能闻到她们身上不同的气息——海盐、海藻、贝壳粉、某种甜腻的花香——以及那份毫无防备的、纯粹的、让人无从抵挡的好奇。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的。她的武器在昨夜坠海时遗失了。

      “哎呀,这个漂亮的异族看起来好紧张,”一个年纪稍长、耳鳍是浅蓝色的少女歪着头,用一种研究潮汐池生物般的语气说,眼睛里却藏不住笑意,“汐璃,妳是不是吓到人家了?”

      “我没有!”汐璃从人群中挤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绯烟面前。她比那些少女都矮一些,手臂也不算长,但她张开的姿态像一只试图保护身后小鱼的幼海葵,明明自己也在发抖,却一步都不肯退,“妳们不要这样围着她!她受伤了!”

      “受伤了?”蓝色耳鳍的少女眼睛一亮,视线越过汐璃的肩膀落在绯烟被包扎的手腕上,“是血族的伤口吗?听说血族的血液和我们的不一样,能看一下吗?”

      “不可以!”汐璃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鳍状耳边缘的荧光因为激动而一明一灭,“她是病人!不是展览品!”

      “可是……”

      “好了,都出去。”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闻言,少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纷纷让开一条路。那阵海潮般的喧哗瞬间退去,只留下潮湿的地面上几串凌乱的脚印。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性魅妖。她的耳鳍是深紫色的,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细纹,像被月光镀边的暮色。头发是银灰掺着墨蓝的长波浪,垂落在肩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夜里的潮水。她的眼睛是浅银色的,阅历与智慧沈在眼底,像两潭平静的深海,表面没有一丝波澜,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年的暗流。

      她的目光越过汐璃,落在绯烟身上。

      绯烟迎上她的视线,没有退缩。她认出了这种目光——是一个族群里掌事者特有的、评估入侵者威胁等级的目光,沉稳、审慎、不带情绪,却精准得像一柄秤。

      “汐璃,”年长魅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潮汐的节奏,“这位就是妳昨晚救上来的血族?”

      “是的,村长。”汐璃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在长辈面前汇报的晚辈,“她受了重伤,昨晚被追杀坠海,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村长没有立刻回应。她继续打量绯烟,目光在她的银白色长发、暗红色眼眸、左眼下那颗细小的粉色泪痣、以及手腕上那层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海藻上逐一停留。她的视线不急,像在读一本需要细细品味的书。

      “血族。”村长说,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绯月家的?”

      绯烟的嘴角微微绷紧。“前血契执行官。现在是叛逃者。”

      村长的眉毛挑了一下。“叛逃者。那妳追杀的人是——”

      “绯月家的嫡系。”绯烟说,声音平静,“我杀了他们尊贵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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