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一线牵 是人是鬼还是仙》草爱

2、第二章 幻梦两道

　　三日后，人间，长安外郊。

　　密林遍布，泥沙扬尘，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风尘仆仆，但皆是一些年纪尚小的少男少女，衣着首饰朴素简陋。

　　朝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看去，巍峨高山，奇峰险峻。

　　一青影忽现，玉无双悄无声息出现在林间，她看着映入眼帘的阵仗，便知晓这是些前往上山入宗的修士。

　　“这地方灵气还尚可，估摸着是哪个宗门阵地。”

　　一红衣男子身影一斜，微微靠在树旁，细柳拂面，长发轻挽，琼衫锦缨，招摇至极。

　　玉无双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儒醉山道。

　　“怎么？玉仙子，你对我态度如此倦怠，莫不是因为不愿与我下凡赎罪，甚至心生不满，要在人间找个时机同我秋后算账，将我赶尽杀绝吧？”

　　他声量不大，但与玉无双站至路侧，有人往这边看了几眼，然后又赶紧回过头去，继续赶路。

　　玉无双只觉这人真是爱逞口舌之快，飞升后距现在不过几日，她在天宫稍作修整，走完了下凡的繁琐流程，便下了仙台，再次来到了熟悉的人间。

　　她与儒醉山也并不熟识，初见那日，也并不愉快，但玉无双心中清楚，此次下凡之事，并无婉转余地，祸临她头，她也只得接过。

　　“你想多了。”

　　玉无双距离她几步距离，手腕异样的牵扯传来，儒醉山抬了抬下巴，示意玉无双看去。

　　金舆玉辇，小厮架着车马，霸占了整整一条道，她身前身后的修士都默契的离得远远的，生怕沾染分毫。华贵非常的女子叫停车马，掀起车帘，探出一个头，语气毫不客气。

　　“喂，长老，前面的路还有多久，什么时候能上山啊。”

　　被问到的儒醉山抬眼，“你为何这般称呼我？”

　　“还能为什么，”她瞥了一眼和儒醉山有几步距离的玉无双，又看了看他，“我们府上的教书老头也这般架势，你们玄风宗这上山路怎么这么长啊，别的宗都没有这么绕，热死了。”

　　玉无双听罢，不管儒醉山凝滞的脸庞，上前几步，仰头正对着千秋儿，顺手接过掀起的帘账。

　　她施了散热咒，周身清爽冰凉，使得千秋儿情不自禁靠近她。

　　“这里山路十八弯，山脉起伏，此处还未至半山腰，若在往上，空气稀薄，地势陡峭，马车是无法再前行的。”

　　千秋儿眉头皱了皱眉。

　　“但我是一定要上山的。”

　　儒醉山面不改色的笑着。

　　“那便徒步走上去，与一众道友一起，修行之事又岂是你动动口挥挥手便能得道飞升那般随意。”

　　儒醉山一搭没一搭扇着折扇。

　　“我好言劝你一句，这山路瞧着普通，实则我们各位长老守在此呢便是为了测验各位道友的资质。若连这小小山脉都不能登上，那还做什么修士，测什么灵根？宗门若收了这样的弟子，传出去要叫人笑话的。”

　　千秋儿听的脸色铁青，她一动不动的盯着好整以暇的儒醉山，眼中划过郁色。

　　车前小厮心里咯噔一声，却不想玉无双开口了。

　　“若你体力不支，我同你一起，”玉无双凑近千秋儿，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千秋儿脸色瞬间好转，眼里带了些喜意喜意，玉无双弯着眼睛问她。

　　“我可否上车，与你仔细再说？”

　　春花几朵洒落，因在林间开的不多，转瞬即逝，无人注意。

　　车马前的少女踮着脚，微微仰着头，如玉的脸若是给上旁人几分颜色，就好似能叫那些难训的乖觉。

　　但儒醉山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他微微伸手，霎那间，林间狂风震震，风沙席卷，叶跌落树枝。

　　风力虽不至于叫修士惊恐，却叫人眯着眼，别过头去，不再前进。

　　千秋儿见状，瞬间紧缩进马车里，不愿让风沙沾染自己分毫。

　　她刚刚蜷下窗沿，却忽觉天地虚旋，一道幽暗的声音低响在耳边，宛若隔世惊雷，令她浑身一寒，双眸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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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无双别过头去，不过几时，风沙便渐渐停了，她撇了眼儒醉山，没说什么。

　　千秋儿一动不动的蹲坐着，雕榻珠帷近在咫尺，她却恍然未觉，整个车马因她大咧咧的停留在小道中央，后方修士整理完衣装模样，前方的行者早已见怪不怪的再次出发，他们只能怒不敢言的绕道而行，暗道这些富贵人家真真是最惹人生厌。

　　车外小厮们渐渐察觉到不对，但也不敢贸然闯进，你推三我阻四，皆只围在车马外侧呼喊，没有任何动作。

　　千秋儿恍惚非常，久久无法回神。

　　“小姐，你没事吧？方才竟是有人晋升，一道惊雷在那远方劈开，索性这里离得远，无甚波及。”

　　车前最机灵的小厮得不到回应，心中急切，但他不敢掀开帘账，只好寻求一旁的玉无双。

　　这些修士瞧着法力高深，就算惹怒了千秋儿，也好过他们自个上前触霉头。

　　但目光寻过去，他又快速将头颅低的更低，心中低语。

　　玄风宗的修士就是与他们这等凡人不同，方才狂风大作，他用袖子尽力遮掩了，还是留下刮痕，耳鼻口舌都是风沙的涩味。

　　那两人却毫发无损的站着，连发丝都不动半分。

　　真是……

　　然而不等他抬起头再询问，马车内似乎有了动静，儒醉山见状说道。

　　“既在我玄风宗地界有枫林镇乱，风沙狂阻，你若被吓得无法前行，我便大发一次慈悲，便免了你上山的步程。”

　　他看了眼正眯着眼看他的玉无双，笑了笑。

　　“玉儿，将这位姑娘带上山去，走了流程，测了灵根，只要不是废物，便收入我门下吧。”

　　车马外的人皆是一愣。

　　玉无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内却有了动静，千秋儿闷声闷气的询问。

　　“你要收我为徒？你是哪个长老？哪个山下的？你随口一言，我若信了，之后被你戏耍又该当如何？”

　　“如何？”

　　千秋儿的身影倒映在帘上，她贴近窗帐，紧张的聆听回应。

　　儒醉山却是将目光落在玉无双身上，随意道“我这位弟子姓玉，在宗门可是鼎鼎有名的，只要你上了山，一切自可见端倪，若还是不放心……”

　　他拖长尾音，一步一步向前走。

　　在玉无双疑惑的目光里，儒醉山伸手取下她头顶的花——红色，一小朵，平平无奇，不是什么灵株奇花。

　　儒醉山转了转它的短小根茎，递到玉无双眼前。

　　一阵传音传入玉无双耳中。

　　“不必过多与她周旋，先带她上山，我稍后与你在宗门汇合，若途中遇到她寻的薄情男子，见机行事。”轻佻的声音叫玉无双耳朵很是不适，“玉仙子，你该做什么，不比我再口述于你了吧。”

　　玉无双撇了眼远方还残存点点淅淅的雷电，花落进她掌心的一瞬，儒醉山对着马车说。

　　“既然不领情，那就自个上山。”

　　玉无双佩服他做戏的本事，儒醉山交代完她，车内已按耐不住的身影已有些动摇，儒醉山的声音仍在耳边继续，他面不改色，语气却情真意切，仿佛真有此事般。

　　“玉儿，为师早就同你说过，若想找个小师妹，便在山上精挑细选个合眼缘的……这区区凡人皆是不知轻重，反倒伤了你一片真心。”

　　帘帐歘的拉开，千秋儿的脸急切又窘迫，她目光愤懑，却最终只说了几个字。

　　“我答应你。”

　　她咳了咳嗓子，不知为何，玉无双发现她有些不敢直视自己的双眼。

　　“师姐，你带我上山吧。”

　　*

　　“各位上山者，石门处登记完毕，便请前往测灵处等候，合格者方可入内参加下一轮测验，不合格者便请速速下山。”

　　“宗门内灵气磅礴，过久停留会引发身体不适。”

　　“唉，这位小友，莫要插队。”

　　被训了的男子灰溜溜的摸着鼻子退了几步，他本想仗着人多时混入，但玄风宗这些弟子眼尖的很，他只好往队伍后面走，嘟囔着再蹭一顿晚饭便下山算了。

　　创世不过六万年，天地灵气充沛，凡人生来便呼吸着相同的空气，从那时，一切的不同便清晰无比。

　　像他们这种既无才又无所长处的普通人，总是不怕苦不怕累的登山涉水，一厢希冀着命会在某一刻改写。

　　但毫无惊喜，又理所当然的。

　　他连修法炼体都是最普通的那一种——

　　没有哪位修士因心软或宗门测灵方式不同而让他们有混入其中的机会，若愚蠢的再次站在测灵石前祈祷这次有变化，那真是要笑掉他三舅的大牙了。

　　“喂！你怎么这么不长眼！”

　　他咬紧了牙，不用抬头也知道，有些少爷小姐总是气势跋扈，言辞不敛，运气不好撞见他们，只要低头挨骂就是了。

　　在这种地方都毫不收敛的人，若他胆敢顶撞，便不会有那么容易收场。

　　然而，他没等到辱骂，余光瞥见那跋扈的小姐仅仅才说完一句，她身旁的人就扯住了她的手。

　　这一扯竟然比什么金口玉言都管用。

　　他连忙审时度势，低着头走了。

　　千秋儿心中不平，但硬生生忍下了。

　　山腰到山顶竟不过短短几瞬时。

　　她被玉无双抓着手腕向上飘时，只觉得魂飞体离，惊恐非常，然这种讨厌的感觉没维持几秒，便消失了。

　　一睁眼，她已落至山顶，玄凤宗的山门就在眼前，她抬起头，便能看见那飞鸿踏雪的几个大字。

　　她恨恨的看了几眼牌匾，还未问玉无双下一步是做什么，就见她已经向前走。

　　那里人群耸至，很明显是登记等待测灵的地方。

　　千秋儿因为要走后门，心虚不已，脚步无论如何都难以像玉无双那般轻松迈开。

　　但她喊了玉无双好几声‘唉喂嘿’，玉无双却像听不见似的，早已跻身入人群。

　　千秋儿生怕就此走丢，只好追着那道青色身影跑，这一着急，就被不长眼的狠狠撞到。

　　往常到这时她早已开始发飙，但手腕那抹冰凉令她清醒了过来，千秋儿瞅了玉无双一眼，然后又回过神，不再说话了。

　　“你可测过灵根？”

　　那道灰溜溜的身影早就不知窜哪去了，千秋儿别过头。

　　“自然，”她意识到置身何处，又收敛了声音，含混道，“反正，我没有什么资质，我若说了，你要想反悔可不行。”

　　“我不反悔。”

　　千秋儿侧过身，捂着嘴说了些什么，她看到玉无双听后也没什么反应的脸，稍稍松了口气。

　　说不定自己资质其实也是不错的，只是那些宗门有眼无珠.......

　　她目光随着玉无双落至测灵石处，一修士上前，右手放置其上，片刻后，灵石闪了闪，浮现出他的品阶与根骨。

　　千秋儿瞥过头去，心想难道要等这所有人都测完再进去？

　　正是午时，她已有了些疲倦，阳光刺眼，燥热渐起，千秋儿憋了会，还是忍不住抱怨道。

　　“这长老怎么如此迟慢，到底何时才来?竟让我们等他如此之久，我若入了他门下，旁人说不定要将我赶出玄风宗！”

　　“他们只需道一句，我可从没见过你师傅，我便可哑口无言了！”

　　玉无双笑了笑，“你以为我在等他带我们进去？”

　　“不然呢？”

　　自从千秋儿亲口认下这门潦草的“同门”之情，那一身红艳艳的长老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只道让玉无双携她上山，可等待半晌，也不见其踪影。

　　她府上那些教书先生，对她总是耳提命面，时常向父亲告状。

　　她这刚认下的师傅言语间似乎对师姐颇有些宠爱，行为上却如此不在意。

　　不过这师姐也与他并不是多亲厚就是了。

　　手忽的被握住，千秋儿心中想法骤然停止，玉无双看着她。

　　“等他有何用，我亲自带你走一遍这玄凤宗大门。”

　　千秋儿反应迟钝的“恩？”了一声，玉无双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那队伍前方走去了。

　　她忽的想。

　　玉无双耳朵并无孔洞，连发饰都简单无比，只有一条浅绿色的发带缠在发间。

　　京中的姑娘常常被教导行的正，坐的端——

　　当然这不是指做人，而是仪态。

　　可她却独独喜爱那些摇晃的画面，玉无双明明没有摇摇欲坠的耳饰，此时也没有风吹拂她的发带，但她却迟迟没有移开眼。

　　“他们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可要想好了自己喜欢的称号。”

　　“千师姐？秋儿师妹？名号称谓，总不好一个一个去纠正。”

　　“可……”

　　千秋儿脚步踉跄，她倒不是在乎旁处这些对着她们二人窃窃私语的等候者，更不是在乎那立于测灵石前，一脸严肃的监督弟子。

　　“两位小友，请排队……”

　　她距离那测灵石越近，心跳便越来越快，一股莫名的感觉席卷她的躯干，但她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种材质相似的石头前。

　　往前几个月，她辗转江都山路，每每位及测灵石前，便伸出自己的右手，一眨不眨的看着上面显示出那稀薄的，并不满意的灵气与灵根。

　　六品，杂灵根。

　　那些登记的修士，脸上甚至不会因为这个结果变化半点痕迹。

　　她就算不是为了修炼而来，看多了各色神情，心中也会生出浅薄的异样。

　　那异样太轻了，她根本不愿去想，不愿去摸，而且，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个人，一许婚约，一道遥远空渺的笛声。

　　这里已是天下五大宗的最后一站，她心里无比确定，她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她等着见他，等着狠狠将手掌甩在他脸上，却又闪过一丝恐惧，闪过虚幻的万一。

　　而此时，她竟想起在马车内那玄异的一幕，她耳边的那道呢喃，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女娃，跟她走，她可为你更命改运，逆天而为。”

　　玉无双已登上三块石阶的最后一阶。

　　千秋儿的手被握了握，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也已经站上了石阶，因与测灵石相连，正发出轻微的感应。

　　“再如此，便取消资格！将你们逐下山！”

　　然而，脚下石阶激烈的震动起来。

　　刹那间，延伸至整片测验场地的地板迅速破变。

　　千秋儿失去手心的冰凉。

　　她的身体已不由自己驱使，手抬起的那一刻，测灵石绽放出淡黄色的光芒。

　　下一秒，弟子们面色大惊，屹立山门的灵石被那光芒冲击破碎，分裂而下。

　　天云密布，有经验的弟子颤抖的退后两步，破声道。

　　“是什么资质，竟只是测试，便唤来了天雷，要原地晋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