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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好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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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虞袖跪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膝窝里酸麻得厉害,却连挪动分毫都不敢。
她垂着眼,视线里是身下那片猩红的地毯,西洋来的贡品,绒毛细密厚实,簇新的,踩上去悄无声息,像吞尽了所有声响。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细弱的呼吸,还有上首那人翻动书页时,极轻微的沙沙声。
端王谢瀛坐在紫檀木宝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过一页。
他年纪不过四十许,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疏淡与威仪。
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扫过堂下跪着的、新纳的妾室,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件刚摆进库房的物件,只需合眼缘,不必合心意。
虞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脊背更弯下去几分。
她是三日前被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
说是“纳”,实则连个正经的礼都没行,王府的管事妈妈捧着一套藕荷色的衫裙并几样头面,淡淡嘱咐了几句规矩,便算完了事。
江南那边早已没了虞袖这个人,一抔黄土,几片纸钱,替她抵了过往的尘与债。
如今她是端王府后院里一个无根无萍的侍妾,连个正经名分都勉强,只等着王爷哪日兴起,或许召幸一回。
正神思恍惚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年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意,朝着上首的端王撩袍便跪:“父王,孩儿回来了!”
那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虞袖心口。
她浑身一僵,原本低垂的头颅不由自主地抬起一线,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那个身影。
只一眼,便如坠冰窟。
眉目锋利,偏偏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带着点邪气的笑。
是谢珩。
那个在江南烟雨里,曾用温热的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哑地许她自由,却又在得到她之后,眼神阴鸷地掐着她腰肢说“袖儿,你这辈子都别想逃”的世子爷。
那个她费尽心思勾引,又费了更大力气假死才逃脱的,谢珩。
虞袖的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可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将那件轻薄的藕荷色衫子都濡湿了一小片。
她垂下眼睫,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颤动,脑子里一片嗡鸣,只剩下无数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成了端王的……长子?
上首的端王似乎心情不错,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一路辛苦。平州那边的事可办妥了?”
“劳父王挂心,都妥当了。”
谢珩站起身,姿态从容,目光随意地在殿内扫了一圈,掠过那些侍立的丫鬟婆子,最后,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跪在角落里的那抹藕荷色身影上。
那目光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虞袖却觉得那视线像淬了毒的针,刺得她皮肉生疼。
她听见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父王这里,倒是添了新人了?”
端王“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对虞袖道:“起来吧,让世子认认人。”
虞袖只觉得膝盖发软,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她扶着冰凉的地面,一点点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她不敢抬头,视线紧紧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上面的并蒂莲纹样模糊成一片。“妾身……虞氏,见过世子。”
谢珩没说话。
殿内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槐树上蝉鸣得聒噪。
虞袖能感觉到谢珩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那目光里似乎带着玩味,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冰冷的怒火。
端王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暗流,只当是寻常的见礼,便抬手让他们都退下了。
晚间的家宴设在临水的水榭里。
四面轩窗洞开,晚风裹着荷塘里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莲香穿堂而过,吹得纱帐轻拂,烛影摇红。
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银盘玉盏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虞袖换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衫裙,被安排坐在末端,离主位远远的,低眉顺眼,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谢珩坐在端王下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席间他谈笑风生,说着平州的见闻,逗得端王频频颔首,看起来真是个父慈子孝的场面。
可虞袖总觉得,谢珩的目光像一条阴冷的蛇,时不时地,缠绕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寒意。
她食不知味,筷子夹着一块水晶脍,颤巍巍地半天送不到嘴边。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将散,端王因饮了几杯酒,略显倦怠,被下人搀扶着先回去了。
虞袖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借着更衣的名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榭。
她提着裙摆,沿着曲折的游廊快步往后院走,心口砰砰直跳,只想赶紧回到自己那个偏僻的小院,关起门来。
夜色已深,游廊里只悬着几盏昏黄的灯,光线朦胧,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绕过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时,一股大力骤然从旁边的阴影里伸出来,铁钳般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虞袖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死死捂住了嘴。
后背撞上粗糙冰冷的假山石,硌得生疼。
她惊骇地瞪大眼睛,借着假山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阴鸷的脸。
是谢珩。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山石上,另一只手依旧捂着她的嘴,身子几乎完全贴压下来,将她困在假山与他的胸膛之间。
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暴戾的情绪,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他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喷洒在她额头上,滚烫。
“嘘——”
他将食指竖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笑意,“我的好姨娘,别出声。”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指腹却顺势滑下来,暧昧地摩挲过她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轻慢与掌控。
虞袖浑身抖得厉害,像寒风里的落叶,泪意瞬间涌上眼眶,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般的气音。
她试图偏头躲开他的手指,却被谢珩另一只手扣住了后脑,迫使她与他对视。
“躲什么?”
谢珩的声音冷下来,那笑意凝在眼底,像结了冰,“在江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的袖儿多会撒娇啊,眼波一转,就能让爷我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替你赎身。”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逼近一分,温热地拂过她的面颊,却让她如坠冰窖。
“怎么?”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鼻尖,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因为恐惧而睁大的、水雾弥漫的眼睛,语气却轻柔得可怕,“见了我,不叫声‘世子’?还是说……我该叫你一声‘姨娘’?嗯?”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浓重的讥诮和恶意。
虞袖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冰凉一片。
她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低声哀求:“世……世子,求您……妾身……妾身不知……”
“不知什么?不知我是父王的儿子?”
谢珩打断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却毫无暖意,“还是不知,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你处心积虑从我身边逃开,假死脱身,摇身一变,竟成了我庶母?”
他指尖划过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里皮肤下急速跳动的脉搏,眼神愈发幽暗,“你说……要是我告诉父王,他新纳的这位娇滴滴的姨娘,以前是怎么在我身下……”
“别说了!”
虞袖抬头,尖叫着打断他,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浑身抖如筛糠,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却像蚍蜉撼树。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谢珩此刻的表情,只觉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阴影里。
谢珩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伸出指腹,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看似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怕了?”他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晚了。虞袖,骗了我,就想干干净净地脱身?你当我谢珩是什么?”
就在虞袖几乎要被他逼得崩溃,软倒在他怀里时,假山外的游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珩的动作一顿,瞳孔微缩。
虞袖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认得那脚步声。
她拼尽全身力气,推了谢珩一把,同时偏过头,望向假山入口的方向。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玄青色的高大身影缓缓步出。
端王谢瀛负手而立,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清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那双在暗处也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虞袖泪痕狼藉、钗横鬓乱的脸上,随即缓缓移向谢珩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最后落在两人之间那几乎毫无缝隙的、暧昧至极的距离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荷塘里的蛙鸣、远处的更鼓声,全都消失了。
虞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砸得她耳膜发疼。
谢珩却先一步回过神来,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朝着端王拱了拱手,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个将女子逼入绝境的阴鸷少年只是幻觉:“父王,您怎么过来了?可是酒醒了,出来散散?”
端王没有回答他。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假山深处,玄青色的锦袍下摆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走到虞袖面前,停下。
虞袖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仰望着面前这个高大威严的男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端王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伸出手,捏住了虞袖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迫使她高高仰起脖颈,露出那一截纤细脆弱、还残留着方才挣扎时红痕的颈子。
他粗糙的指腹碾过她下巴上沾着的泪痕,目光在她脖颈间那片可疑的绯色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向谢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夜深了,世子该回去歇息了。”
顿了顿,他又道,“此处风凉,虞氏身子弱,本王带她回去。”
说罢,他不再看谢珩一眼,也未曾理会虞袖是否站得稳,只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虞袖的手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拽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假山,留下谢珩一人立在原地。
谢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看着两人消失在游廊转角的身影,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出那双阴郁的眸子里,翻涌着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暗色。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方才触碰过虞袖唇瓣的指腹,仿佛在回味什么,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夜风里,比假山石缝中渗出的寒气,还要冷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