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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局 边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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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的黑市不在地上。它藏在归墟海废弃的旧矿道里,入口是一口枯井。白日里井边守着个卖烤红薯的哑巴老头,炭火烧得旺,人却像块石头,问十句不答一个字。入夜老头收摊,炭灰一盖,井口便露了出来,想下去的自己爬,没人引路,没人作保。摔断了腿是自找的,买到假货也是自找的。
黑市的规矩只有一条: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钟镇清站在井沿,垂眼望向井底。幽黄的光从深处浮上来,像鬼火。怀里的骨笔贴着心口,裂纹里的暗金微光早已熄尽,自从上次在左政面前自行亮过一次,这支笔安分了整整三天。
他指尖按了按衣襟,低声吩咐:“安分点。”
骨笔无声。他权当它应了。
他翻身入井,踩着井壁凿出的凹槽向下落了三丈,足底才沾了实地。眼前是条狭窄矿道,两侧油灯昏黄,油烟焦糊味裹着劣质丹药的酸苦,底下还沉着一层陈旧的、洗不掉的铁锈血腥气。
走到矿道尽头,视野才骤然开阔。
这里是用整座山腹挖空成的巨大矿坑,上下三层,廊桥勾连,数十个摊位沿坑壁凿出的平台排开。地上摊着灵丹、符纸、法器残片、盖着“已销毁”印的世家旧档。这里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卖家多戴面具遮脸,买家低头看货,看中了便以灵石或物件置换,全程无一言,货银两讫便各自散了。
钟镇清沿坑边栈道往下走。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一丝灵脉残破的微弱气息,让他完美融进人流。黑市里有正经修为的散修本就没几个,多的是被世家排挤、被宗门除名、或是像他这般修为尽废的“废人”。废人逛黑市,再正常不过,没人会多瞧一眼。
但他知道有人在盯。
不是他露了破绽,是这座黑市的每一处入口,都长着眼睛。方才井口的哑巴老头,扫过来那一眼根本不是老人的浑浊迟滞,是藏在皱纹里的、打量猎物般的锐利。
刑室里熬出来的直觉在警铃大作。这里有赵家的眼线,甚至可能,是那个卖丹青残页的面具人的人。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走。
矿坑最底层是间半露天的酒肆,几根矿柱撑着顶板,摆着几张缺腿的破木桌,卖劣质灵酒和转手的二手丹药。是黑市唯一能说话的地方,也是谈见不得光的生意的地方。
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劣酒,选了最偏的角落坐下,背靠矿壁,视线扫过全场。他不是来买货的,是来等人,卖丹青残页的人从不会摆摊露面,生意都在这间酒肆里做。
邻桌两个散修压着嗓子聊天,声音飘过来。
“赵家又死人了。就前几天,西郊荒谷,五个外门弟子,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对外说是偷学禁术反噬,可赵家自己就是炼丹青的,他家弟子用得着偷学?”
另一个嗤笑一声,往嘴里灌了口酒:“你懂个屁。嫡系练的是‘正统’,旁支杂役配吗?想学真东西,要么攀附嫡系当狗,要么自己来黑市淘残卷。这几个肯定是淘了残页回去偷练,练岔了。赵家这些年死的旁支还少吗?哪回不是‘意外身亡’?”
“那这次……真是意外?”
“赵家说是,那就是。”
钟镇清端着酒碗,碗沿挡住了唇角微弯的弧度。
果然。不是反噬,是试验品。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酒肆。矿柱旁斜靠着个喝得半醉的中年人,脚边扔着只破皮囊,囊口露出几张泛黄的纸角。那人独占一桌,面前堆了七八个空酒坛,嘴里嘟嘟囔囔,像在跟空气吵架。
钟镇清拎着酒壶起身,坐到了那人对面的空位上。
坐下时,那人正对着空酒碗碎碎念:“假的……全是假的……上官家老祖也买了假的,当宝贝似的,一千颗灵石砸进去,画条鱼都是死的……”
钟镇清拿起酒壶,给他碗里添了大半碗。动作自然得像给老友添酒。
那人抬眼,被酒精泡得发肿的眼睛上下扫他一圈,看见发白的袍角和袖口的破洞,撇了撇嘴:“穷鬼。请我喝酒也没用,今儿没货。”
“不谈买卖。”他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听你说丹青残页,真有那么值钱?一页能卖多少?”
一提本行,醉鬼顿时来了精神。
“值钱?得看是什么页。丹青死卷的勘案术,一页一袋中品灵石。画皮针法更贵,两袋起。要是碰上古骨禅的残页,那是稀罕货,有价无市,去年有人出十袋灵石收,连根毛都没见着。”他压低声音,酒气混着神秘,“但你知道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不是残页,是正主的骨笔。非天画圣亲手炼的那支,市面上开价十万灵石,连影子都没人见过。都说在丹青传人手里,可传人在哪?三百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钟镇清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按紧了衣襟。
骨笔隔着衣料泛出一点极淡的暖意,像是在应和。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动作自然流畅,恰好把那点微颤压了下去。
“这么贵?”他咽下劣酒,辛辣烧过喉咙,“正道不是禁丹青术吗?怎么还有人抢着买。”
那人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咯咯笑出了声:“禁?禁的是我们这些泥腿子。世家大族哪个不在暗地里收残卷?赵家、上官家、李家,连左家……”他打了个酒嗝,话头顿了顿,“左家还算要脸,可也有人在黑市下过单。他们是禁邪术吗?他们是禁别人学邪术。自己关起门来偷偷练,拿旁支子弟试术,练死了就批个‘走火入魔’,往乱葬岗一扔,了事。”
钟镇清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骨笔在怀里骤然烫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是真喝,劣酒的烧喉感压下了追问“试术”细节的冲动。
他换了话题:“这些残页从哪流出来的?总要有个源头。”
醉鬼眯着眼看他:“怎么?你想买?”
“想买。怕买着假的。”钟镇清抬眼,语气平平,“你方才不也说,上官家老祖买了假的。”
“嘿嘿,假的多,真的少。”醉鬼挠了挠下巴,“货源我摸不准,只知道出货的是个戴面具的。那人手里真假掺着卖,真货喊天价,假货坑冤大头。上官家老祖买的就是假货,五百颗灵石打了水漂,还不敢声张,怕传出去堂堂老祖在黑市淘禁术,丢不起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桌面:“但戴面具的也不是源头。有人说货是从无相川流出来的,也有人说……是从钟家废墟里挖出来的。谁知道呢。我就一做中间倒手的,源头的事,不问。问多了,死得快。”
“钟家废墟”四个字入耳,钟镇清眼底微沉。
他端起酒碗,碗沿遮住了绷紧的下颌线。
“问多了惹祸。”他顺着话接,语气淡得像聊天气,“是有人试过,被杀鸡儆猴了?”
醉鬼愣了愣,随即用“你小子是个懂行的”眼神看他,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压着嗓子讲起了旧事。
“三年前。”他的声音轻得像鬼气,“有个赵家外门的杂役,管丹房的,没什么名分。攒了半年灵石,从戴面具的手里买了一页勘案术残页,想偷偷学会了去家主面前邀功,混个正经身份。”
“他每天等同屋的睡了才敢拿出来练,练了半个月,觉得自己成了,想画幅画献上去。画的不是别的,是家主正在查的一桩赵家旧案,想借丹青术还原真相,搏个前程。”
“画出来了?”钟镇清问。
“画出来了。可画里不是什么旧案真相。”醉鬼的声音发紧,带着醉鬼讲鬼故事特有的悚然,“画出来的,是赵家先祖当年围剿非天画圣的场面。怎么分赃、怎么私藏残卷、怎么虐杀画圣弟子……桩桩件件,全被那页残卷拓了出来。”
钟镇清的指尖在碗沿顿了半刻。“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人就死了。死在自己房里,门反锁,窗紧闭,半点儿外人闯入的痕迹都没有。被人发现时,尸体仰躺在床上,浑身骨头从皮肉里生生‘画’了出来,一根一根排在地上,从颅骨到趾骨,整整齐齐。”
醉鬼一字一顿,吐字带着酒气的冷:“排成了一行字,以画害人者,终将成画。”
邻桌划拳的笑闹声忽然像隔了层水,闷闷地飘远。矿道里的风卷着油腥味扫过后颈,凉得人发紧。
醉鬼往后一靠,抹了把脸,语气又落回了买卖人的精明:“从那以后,黑市的丹青残页就更难卖了。但凡揣着私念去学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有人画政敌罪证,结果画出了自己的贪赃账本;有人画仇人惨死,结果把自己画进了画里,活活困死。”
“你说这术法是邪是正?正道说它是邪术,可世家照样偷着学。只不过心术不正的人,学了死得更快罢了。”
钟镇清垂眼望着碗底浑浊的酒液。
他懂。丹青术从来不分正邪,只认本心。
共情死者,替冤魂剖白真相,笔便是刀,斩破迷雾;裹挟私念,拿死者做垫脚石,笔便是索,反噬自身。那些世家子弟生来便把旁人命当草芥,连对死者最基本的敬畏都没有,根本踏不进这道门。
不是骨笔选了他。是他的本心,合上了丹青术的规矩。
醉鬼还在絮叨:“……现在卖残页的都学乖了,先撂一句‘术法有风险,入手需谨慎’,跟卖毒药似的。还有人说,‘勿以私仇为引’这句话,是当年非天画圣亲笔写在残卷上的批注。你说这人怪不怪?自己创了禁术,又自己下了反噬的锁,好像早就算准了会有贼来偷。”
钟镇清想起那页残卷边缘的朱砂批注[丹青之术,不可落于私仇之手。私仇为引,必遭反噬。学此术者,先问本心。]
原来不是警告。是锁。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到桌面。
布包里是一截泛着微光的小指骨,是兽骨炼的傀儡骨。是他在钟家暗室里,凭着残卷仅剩的底子画成的,能自行走、取物,画些简单图样。算不得高深法器,在黑市却算稀罕物件。
“这截骨头能自己画画。复杂的不行,花草虫鱼尚可。拿出去卖,至少一百颗下品灵石。”
醉鬼的眼睛一下亮了,伸手就要拿。钟镇清先一步用掌心按住了骨头。
“换你一句话。”他说,“戴面具的那个,交货的地方在哪。”
“这我真……”醉鬼话到嘴边,又瞥了眼傀儡骨,咬了咬牙,“城外荒村。他约人交易都在那边,废祠堂交货。我就知道这么多,多的真不清楚。你要去自己碰运气,但那地方邪性,最近荒村附近闹画皮怪物,好几个走夜路的都失踪了。”
钟镇清移开手。
醉鬼飞快把骨头塞进皮囊,动作麻利得半点不像醉汉。他拎起酒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仰头灌干:“小兄弟,看你请我喝酒的份上,再送你一句。别惹那个戴面具的。他手里的残页不是从死人堆里扒的,是从活人嘴里抠的。”
他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我在这行混了十几年,没见过他摘面具,也没见过他放过欠账的人。有传言说他是从钟家灭门废墟里爬出来的,真假不知道。但有一点准,他身上有块南愚仙盟的旧令牌。不是赵家的,也不是孙家的,是老早以前、早就销声匿迹的那种令牌。”
南愚仙盟的旧令牌。
钟家废墟里爬出来的。
两条线索在心底叠在一起,钟镇清没追问,只端起酒碗,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劣酒烧喉,他面不改色。
“谢了。”
离开酒肆时,他刻意绕了远路,在三层矿坑之间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往出口走。不是怕跟踪,是想确认一件事,那个哑巴老头,还在不在。
爬出枯井时,老头早已不见踪影,只剩空红薯摊和一堆冷透的炭灰。
炭灰边的泥地上,有人用脚尖画了个极小的箭头,指向城西。笔法淡,是丹青术的路子,不留神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身,指尖蹭过那道浅痕。
左政来了。
他没露面,只留了这道记号。一来印证荒村的线索没错,二来,提醒他暗处有眼。
执律司掌印夜闯黑市,本就是犯禁的事。
边城西郊,废弃城隍庙。
钟镇清坐在破烂的神龛旁,就着一盏捡来的旧油灯,铺开了荒村的地图。骨笔安安静静贴在心口,裂纹里没有光。
但他知道,今晚在酒肆里,骨笔烫过一次,就在掮客提到“左家”二字的时候,那是反应。
这支笔,似乎对“左”这个姓氏,格外敏感。
他没深想。
南愚仙盟的令牌、钟家废墟、幸存者……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钟家灭门,他以为只有自己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现在看来,未必。或许有人和他一样活了下来,却选了另一条路,拿着残卷,投靠世家,换一条活路。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荒村的位置,又取过一张空白符纸。
他蘸了灵墨,落下两个字:荒村。
没有署名,没有客套。纸鹤振翅,穿窗而出,飞向执律司分署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盘坐调息,为明日的荒村之行养神。指尖的旧伤已经结痂,灵脉的灼痛在缓慢自愈,心口的骨笔温温地贴着。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