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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义归 边城荒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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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荒郊,野风如泣。
破败多年的义庄早已无人打理,四面墙壁朽得摇摇欲坠,早已是断壁残垣,冷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细碎枯骨簌簌作响。夜色沉得彻底,不见星月,唯有点点幽蓝磷火,飘飘散散地浮沉在黑暗里,贴着堆积如山的白骨残骸缓缓游移,明明灭灭,宛如亡魂睁眼,默默俯瞰这片终年阴寒、弃尸纳骨的死寂之地。
钟镇清是被冻醒的。
当意识从无边黑暗里挣扎浮出的一刻,剧烈的疼痛便顺着四肢血肉轰然炸开,像是浑身经脉被生生撕裂、揉碎、再强行拼凑。他猛地抽气,喉间涌上腥甜,一口血沫呛出,落在身下冰冷的碎骨之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血色。
此刻,他的脊背正斜抵在层层嶙峋白骨之间,无数细小骨茬刺破衣料,扎入皮肉,又冷又锐。可比起体内龇牙咧嘴的剧痛,这点皮肉之痛竟微不足道。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死死攥着一物,冰凉坚硬,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进精络,他垂眸勉强抬眼,视线朦胧间,看清了,原来是一支从中寸断裂的骨笔。
这只骨笔笔身通体莹白,本是钟家丹青一脉世代相传的至宝骨笔,名幽浔。可此刻笔身布满焦黑灼痕,细密裂纹蜿蜒交错,像是遭过极烈的灵火灼烧,笔锋断裂处平整干脆,算是彻底废了大半功用。
这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也是他残存意识里,唯一清晰的寄托。
下一刻,两段全然相悖、十分割裂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冲撞进他混沌的脑海里。
第一重记忆,滚烫、惨烈、刻骨铭心,是钟家灭门那一夜的冲天火光。
红烛倾覆,烈焰吞食整座钟府,雕梁画栋在大火里轰然崩塌。昔日的书香丹青世家,一夜沦为炼狱。传入耳边的尽是族人凄厉绝望的惨叫、嘶吼、痛哭,声声刺骨,不绝于耳。年少的他被至亲长辈死死按住,强行推入阵眼中央,冰冷的术法锁链穿透他的灵脉,锁死他一身天生阴画骨脉。
耳边是亲长冷酷无情的宣判:“钟镇清,你天生骨脉阴异,命格逆道,留之必为家族祸端。今日献祭,以你一身骨脉饲丹青禁术,成全家族之大道,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本分。”
无人问他愿不愿意。
无人惜他年少无辜。
他从出生起便是棋子,是储备已久、随时可以舍弃的献祭弃子。烈火焚身之痛、灵脉被抽之苦、至亲背叛之寒,深深镌刻进神魂骨髓,字字句句,皆是被利用、被抛弃、被视作耗材的冰冷真相。
这是他现世的记忆,真实、惨烈、无处可逃。
而第二重记忆,却清冷、悠远,渺如幻梦,是三百年前寂静幽深的一方禅堂。
青石壁凉,尘香淡淡,有人指尖执刃,一笔一画,于坚硬石面上刻下字迹。柳林风声,禅意安宁。那人嗓音清和温沉,温柔得近乎虔诚,一字一句,郑重许诺,落于空寂禅堂:
“待你出关,我便不做这仙官了。”
话音温柔,一诺千钧。
可无论钟镇清如何拼命追索,如何竭力回想,都看不清那人半分面容,辨不出半点身形轮廓。是谁许他诺言?是谁曾与他有约?是谁等候他出关?所有画面尽数模糊破碎,唯独这一句承诺,死死悬在记忆最深处,清晰得诡异,温柔得苍凉。
一重是现世血海深仇、背叛弃离。
一重是古世温柔许诺、未知羁绊。
两重记忆剧烈拉扯、碰撞、撕扯,几乎要将他单薄的神魂生生撕裂。
钟镇清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动,他强行压下脑海翻涌的剧痛与混乱。缓缓撑着身后白骨,一点点坐直身子,动作轻稳,带着一种在绝境里本能的谨慎与克制。
刚一调息,丹田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灵脉残破不堪,遍布狰狞灼伤裂痕。原本温润流转的丹青灵力此刻溃散飘零、紊乱暴乱,经脉处处破损,修为近乎尽数报废。那是禁术反噬、记忆冲撞、灵脉重创三重叠加的重伤。一身道行几乎被彻底抽空,只剩下破败残躯,困死在这座荒寂义庄之中。
他垂眸静默片刻,眼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沉冷寂。
挺好。
本以为是必死之局,没想到还能睁眼。虽然睁眼的方式不太讲究,躺在一堆不知道哪位前辈的遗骨上,后脑勺还硌得生疼,浑身经脉疼的像是被抽筋拔骨一般,丹田里那点残存的灵力比义庄的香火还稀薄。但好歹,还活着。
他钟镇清,命贱,不好杀。
自幼被当做弃子养大,早已习惯绝境,习惯背叛,习惯孤身一人。
他抬手,缓慢摸索怀中,清点身上仅存的全部物件。一方磨得温润老旧的墨锭,纹理细腻,是他常年随身携带、伴他画道修行的旧物;一卷折叠整齐的半生熟宣纸,纸质微凉,干净素白,是丹青修士最基础的随身之物。最后,指尖触到一枚微凉的青铜扣。
铜质古朴,经年摩挲,边角圆润发亮,显然被人长久贴身珍藏。扣面刻着两行极浅极小的篆字,但字迹清隽,力道沉稳:
十九留。师父赠。
他的指尖一遍遍抚过凹凸字迹,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十九?
师父?
这两个称呼,这一枚旧扣,全然不在他现世记忆之中。钟家无人唤他十九,他此生亦无拜师修道,何来师父赠物、何来十九之名?
又是一段空白,又是一桩悬念。
又是一道深埋岁月、无从溯源的旧痕。
他指尖微收,将这枚青铜扣小心翼翼贴身藏好,紧贴心口。残破衣料遮住铜扣微光,也遮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戒备。
经历过灭门献祭、至亲背弃,落得修为尽废、记忆错乱,孤身坠于荒郊义庄。此刻的钟镇清,早已深谙藏锋守拙、隐气避祸之道。
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身处绝境,唯一的生路,便是藏好自己,不露分毫破绽,不引半分注意。
他敛尽周身残存灵力,压下所有气息波动,将自己彻底隐入层层堆叠的白骨阴影之中,身形寂然,呼吸轻浅,宛若一具与满地枯骨相融的无名尸骸。
就在这时,义庄外的荒径上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是两个修士,他们的交谈声,伴着夜风,清清楚楚地穿透破败窗棂,飘进死寂的义庄里。
一人嗓音急促,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你听闻今早西郊荒谷的案子了吗?实在诡异可怖,骇人听闻。”
另一人应声,语气沉凝:“略有耳闻,究竟何等情形?”
那修士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传入庄内:“西郊荒谷一夜之间多出五具完整白骨,皮肉尽数被生生剥离,干干净净,无一残留。最怪的是,五具尸骨齐齐跪地,脊背挺直,头颅统一朝向正东方位,宛若叩拜朝圣,死状诡异至极。”
“剥皮留骨,跪拜东方?”另一人语声骤紧,“东方……那不是三百年前处决非天画圣的陨落地吗?”
“正是此地。”
先前那人叹道,“三百年前,非天画圣以禁术乱道、以丹青惑世,触犯天规,最终于正东诛仙台受刑陨落,世人皆知。可时隔三百年,荒谷突现五具剥皮跪骨,朝拜旧刑之地,此事绝非寻常凶案,怕是……旧祸再起,旧怨重现。”
话音随风散入黑暗。
庄内,隐于白骨阴影中的钟镇清,身形微僵。
非天画圣。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他紊乱破碎的神魂莫名地震颤,心底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苍凉与宿命感。
他不懂来源,不知缘由,全然无半分相关记忆。
那两段割裂的记忆、那莫名的心悸、那跨越三百年的羁绊、那铜扣上无解的旧字,桩桩件件,冥冥之中,皆与这个覆灭于三百年前、被天地正史定义为邪魔外道的非天画圣,紧紧纠缠,牢牢绑定。
唯有他自己,一无所知,一片茫然。
五具剥皮白骨,跪地朝东。
朝的是画圣陨落之地,拜的是三百年未灭的旧怨。
夜风穿堂,磷火飘摇,满庄白骨鸦雀无声。
钟镇清独坐枯骨之间,手握断笔,身藏旧扣,残存两世破碎记忆,立于新旧血案的夹缝之中。
前路茫茫,过往破碎。
恩怨未明,宿命已临。
而三百年前那句温柔许诺,仍沉在他魂梦的最深处。却无人可解,无人可证,无人可答。
无边沉寂里,一种沉沉的宿命悲凉,悄然漫遍整座荒寂义庄。自始至终,他都逃不开这场埋三百年的丹青尘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