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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铜柱 · 攀爬 ...

  •   葛大勇第二次被绑定到铜柱底端时,没有立刻伸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看手背,又翻回去看掌心。指腹上的老茧还在,是半辈子握扳手、握钢筋磨出来的硬壳。他的目光在掌纹里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不是自己的,又像在回想,这双手当年明明摸出了脚手架的安全隐患,为什么当时攥紧拳头,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这一次速度和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爬得很急,像要把这段路一口气走完;这一次他很慢,慢到扶桑-未殷在另一侧,能数出他每一次手臂上提之间的间隔。他碰到第一根铁刺时没有直接抓,先用手掌外侧蹭了蹭刺的侧面,试它的角度。铁刺从他掌心外侧划过,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没有刺入。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角度的信息,然后把身体侧过来,从两根铁刺的间隙穿了过去。

      扶桑-未殷在铜柱的另一侧攀爬,余光能看到他的后背在下方缓慢移动。他侧身的时候,肩胛骨擦过铁刺的边缘,刺尖在他衣服上划开一道细口,却没伤到皮肤。那道细长的布痕在业火的光线下晃了晃,然后随着他的上升慢慢远去。

      他终于慢下来了。可铜柱的考验从来不是“慢下来就行“。爬到大约第一次坠落的高度时,葛大勇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掌心的旧伤处开始泛疼,不是真的伤口疼,是记忆里的痛感在神经里跳。高温顺着铁刺往骨头里钻,掌心的皮肤像要被烤化,每往上挪一寸,都像在揭一层皮。

      求生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快点爬,爬上去就不疼了;快点熬完这一轮,就能歇一会儿。这个念头像条件反射一样冒出来,他的手臂不自觉加快了速度,脚掌蹬着柱身的力道也重了几分。他又回到了第一次的节奏,眼睛盯着上方的铁刺,脑子里只剩“快点、再快点“。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他右手抓向一根横刺,那根铁刺却猛地偏转了角度,尖刺直接对准他的掌心。他收力不及,整只手狠狠攥了上去——尖刺从掌心穿透,直接钉进了铜柱的管壁里。

      “呃——“葛大勇闷哼一声,疼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高温顺着铁刺往骨头里烧,掌心的皮肉被烤得滋滋作响,焦糊味顺着鼻腔往肺里钻。他整个人挂在那根铁刺上,体重全压在刺穿的掌心上,皮肉被慢慢撕开,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换手,想把自己拔下来,可左手刚松开,身体就往下坠了一寸,掌心的伤口被扯得更大。铁刺的倒钩卡在肉里,越动陷得越深。

      他就那样挂着,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再喊一声。也就是在这悬空的几秒里,他忽然想通了。不是快不快的问题,是他总在“熬“。总觉得熬过去就好了,总觉得忍一忍就能结束,所以他埋头赶路,不肯回头看自己踩过的坑、害过的人。当年脚手架塌了,他也是这样,咬咬牙熬过去,以为时间久了就忘了,以为躲过去了就没事了。可地狱里躲不掉。你越想熬过去,惩罚就越熬人;你越想快点结束,结束就离你越远。

      他不再挣扎着往上爬,也不再想着快点解脱。他就挂在铁刺上,低头看着下方的环形地面,脑子里一遍遍过当年的场景:工头拍着他的肩膀说多给五百块,他攥着钱,看着脚手架上三个说笑的工友,其中一个昨天还给了他半袋自家种的花生。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就那一下犹豫,塌了天。

      “我对不住他们。“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话音落下的瞬间,钉着他手掌的铁刺居然微微退了一点,灼痛感也轻了半分。葛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原来不是爬得快就能出去,也不是慢下来就安全。是你得真的认了错,真的敢回头看自己造的孽,铜柱才会给你让路。

      他借着铁刺回退的力道,慢慢把自己的手拔了出来。掌心的伤口还在疼,焦黑的皮肉翻着,却比刚才那种钻心的灼痛轻了许多。他没有立刻继续往上爬,靠在铜柱上歇了一会儿,后背贴着滚烫的金属,像靠着一堵烧过的墙。

      扶桑-未殷在另一侧也遇到了波折。她本来走得很稳,顺着铁刺的间隙慢慢挪,心里却忍不住盘算:按照这个速度,再爬一刻钟就能到中段,中段之后应该会有平台……她习惯性地计算路线、估算时间,把攀爬当成了一个需要高效完成的项目。

      就在她分心盘算的瞬间,脚下一根铁刺忽然偏转了角度。她踩空了半寸,脚踝擦过一根侧刺,布料立刻被划破,一道血痕刚渗出来就被高温烤干。她身体晃了晃,单手抓着铁刺才稳住身形,吓出一身冷汗。她低头看向那根偏转的铁刺,心里一沉。连“高效通关“的念头都算逃避吗?只想着怎么快点走完流程,却不想着直面自己的罪孽,哪怕速度不快,也算投机取巧?

      她闭了闭眼,把脑子里的路线图、时间估算全都压了下去。不再想还有多久到顶,不再想怎么爬最省力。她只看着眼前的下一根铁刺,伸手,握住,踩稳,再挪下一步。杂念没了,铁刺反而不再偏转了。每一根都安安稳稳地横在那里,角度刚好够她借力,尖刺永远对着外侧,不会转向她。可就在她松了一口气、心里闪过“我掌握了规律“的念头时,刚握住的那根铁刺忽然又动了——角度偏转了一点点,刺尖从向外变成了微微向上,像一条蛇正在缓慢地抬头。

      她浑身一僵。连“掌握了规律“都不能想吗?规则捕捉到了她的认知,立刻修正了陷阱。前一秒的“通关密钥“,后一秒就变成了索命绳。她不敢再有任何“我懂了“的念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伸手、握住、踩稳、再挪下一步。不去分析,不去总结,不做任何判断——只是移动。

      爬过一段铁刺密集的区域时,她余光扫过铜柱另一侧的底部。葛大勇还靠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比第一次攀爬时松弛了些,像一个人在工地上靠墙歇口气,手里没有工具,心里也没了工期。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在一个不需要停的位置主动停下来。不是被迫坠落,不是体力不支,是他自己选择歇一歇。

      扶桑-未殷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掌心接触铁刺的温度越来越高,越往上越热,金属表面像要烧起来。呼吸里全是铁锈和焦糊的味道,肺里像灌了沙子,每吸一口都磨得慌。额头上滴下一滴汗,落在滚烫的柱身上,“嗞“的一声就没了,连一点水汽都没剩下。

      她无意识地扫过铜柱表面的铁刺缝隙。缝隙里嵌着几道模糊的人影,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有的向上伸手,有的挂在刺上,颜色淡得几乎和铜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锈迹和阴影。她心里微微一沉。这些都是困在这里的人。有的已经困了几十年,有的困了几百年,永远在爬,永远到不了顶,最后成了铜柱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第一层人数从二十一变成二十二的诡异。现在铜柱上这些模糊的人影,和人群里多出来的幻影,是不是同一种东西?那些没熬过去的、被执念困住的,最后都会变成背景,无声无息地混在后来者身边,等着下一个人重蹈覆辙。

      风从环形空地吹过,带着高温的气浪。她抓稳铁刺,继续一步一步往上走。不再想终点,不再想捷径,不再想“我懂了“。她只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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