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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拔舌 · 降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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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地面的寒意顺着鞋底往上渗的时候,扶桑-未殷先做了一件事:数人。
二十一个。姿势各异,神色各怀鬼胎,像被随手撒在圆形广场上的石子,围着中央那圈燃着暗红火光的展示台。她没去深究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死亡的记忆像被泡软的纸,边缘模糊,只剩写字楼深夜的空调风、心口骤然的紧缩,和砸在键盘上的最后一声闷响。
系统弹窗在每个人眼前亮起,碎光一样的文字飘在空气里,没人能看见别人的屏。扶桑-未殷的视线最先钉在角落一行极小的字上:「使用方言者,惩罚加倍」。
那行字像生了根,她盯着它看的时间越久,字迹就越红、越粗,像烙铁慢慢烫进视网膜里。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刻进她本能的恐惧:藏起乡音,藏起来历,藏住山里带来的一切,才能在城市里活下去。连到了地狱,这恐惧都先一步替她生成了规则。
她不知道的是,在场每个人的光屏,都长着自己最怕的模样。
地面开始变亮。不是展示台的业火,是一道暗红色的光纹从圆形台基的缝隙里渗出来,像缓慢爬行的蛇,沿着黑石地面的纹路向人群蔓延。那光纹像是在“扫描“,每扫过一个人的脚边,那个人就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光纹爬过第一圈,停了三秒,又开始爬第二圈。人群的呼吸一次比一次轻,有人忍不住悄悄把脚往回缩了半寸,光纹立刻在他脚边顿了一下,那人浑身一僵,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光纹爬完第三圈的时候,扶桑-未殷的手心已经浸出了薄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发闷,胃里隐隐泛起一阵收缩的寒意——不是怕痛,是怕那种悬在半空、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的失重感。
然后第一次惩罚落了下来。
光纹最终停在了缩在金属架旁的男人脚下。那人脸“唰“地白了,他死死抿着嘴,牙齿咬得下唇泛青——他的光屏上清清楚楚写着「沉默即可免罚」,他信了。从光纹开始爬行起,他连气都不敢大喘,以为只要不说话、不认错、不暴露任何情绪,就能熬过去。
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脚踝缠上去,像无形的手把他拽上了圆形平台。他踉跄着站稳,仍旧紧抿嘴唇,眼神里带着点赌徒式的侥幸。
鬼差从平台边缘升起,手里握着一把玄铁铁钳,钳口上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铁钳夹住了他的舌头。
和旁人不同,他的惩罚是双重的。钳口先碾碎舌尖的味蕾,咸腥的血瞬间漫满口腔,跟着铁钳缓缓压实,把舌面压成扁平的一片;就在他以为结束的时候,钳口内侧的倒钩突然勾住了舌根,顺着喉咙硬生生往下扯了半寸。
断裂声是两层的。第一层是舌体脆断,像浸了水的棉线被扯断;第二层是舌根软组织被撕脱的闷响,混着喉管里血沫的气泡声。血立刻顺着喉咙往气管里灌,他想咳,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不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纸磨过气管的黏腻声响,铁锈味和血腥味裹在一起,从鼻腔往脑子里钻。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被生理痛感硬生生挤出来的,糊在眼睑上,连视线都泡得发涨。
他的舌头在业火中重生了,却比原来短了一截。舌尖是钝的,连呼吸都漏风,他张着嘴“嗬嗬“地喘气,像离水的鱼,连一句完整的气音都发不出来。系统弹窗在他脚边亮起:刻意沉默,回避本心,惩罚加倍。忏悔值:未达标。继续。
人群瞬间炸了一层寒意。
原来“沉默免罚“是假的。不仅是假的,还是专门钓着逃避者往里跳的陷阱。
扶桑-未殷的指甲掐得更深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同情,是“还好不是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紧跟着翻上来。她站在安全的人群里,看着别人在台上受刑,第一时间居然在庆幸替死的是别人。这和她当年站在保研公示栏前,看着那个同学红着眼眶收拾行李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别开视线,胃里的翻涌感压下去又涌上来。
展示台的业火亮了又暗,第二轮惩罚很快开始。
这一次,光纹停在了那个敲击手指的年轻女人脚下。暗红色的光顺着她的脚踝缠上去,把她拽上了圆形平台。她踉跄了一下,站稳后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面。
鬼差再次升起,铁钳上的暗色痕迹又重了一分。年轻女人看到了铁钳,她吸了一口气。那是一种非常深的吸气,整个胸腔被空气填满,肩膀往上抬了一截。
铁钳夹住了她的舌头。
钳口闭合的速度不快,慢到台上的女人能感受到每一步:带着铁锈味的冷金属先蹭过舌尖,碾碎表层的味蕾,咸腥的血瞬间漫满整个口腔,连唾液都带着温热的腥气;接着钳口缓缓压实,舌面被压成扁平的一片,舌根处的血管被一点点挤扁,连带着耳后神经都跟着突突地跳,每一次搏动都扯着太阳穴发紧。
然后铁钳猛地一拉。
断裂的声音很脆,像一根浸了水的棉线被生生扯断,连带着舌根的软组织一起被拽离原位。血立刻顺着舌根往喉咙里灌,她想咳,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不了,血沫呛进气管,肺像被一只糙手狠狠攥住,发出细碎的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破裂的黏腻声响。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被痛感硬生生挤出来的,糊在眼睑上,连视线都泡得发涨。
她的舌头在业火中重生。重生的过程比断裂慢,先是舌根的断口处开始重新生长,不是平缓的愈合,是钻心的麻痒从断口往舌根深处钻,像无数根细得看不见的绒毛顺着神经往里爬,想抓抓不到,想吞吞不下,每长一毫米就痒一毫米,硬生生磨着人的意志。
一层淡红色的膜从断面边缘向内合拢,像冰面从两端向中心冻结。新舌头从断口中伸出时,她的嘴唇在不由自主地抖动——像是有东西在口腔内部爬行。舌头的形状在逐步恢复,但它的表面有一种极淡的、像透明附着物的光泽。那是她说过的话的肌肉记忆,嵌进了新舌头的神经末梢里。
系统弹窗在她的脚边亮起:“忏悔值:未达标。继续。“
展示台恢复空置。年轻女人被放了下来,她低着头走下平台,脚步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走路。她的手指又开始在腿侧敲击了——比之前快了一点,像是一段被加速了的音符。她没有擦嘴角的血,血已经干了,黏在下颌的皮肤上,像一道淡红色的干裂。
扶桑-未殷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台上的人被拔舌、被重生、被放下来。她的目光在整个过程中没有离开那个年轻女人。胃里的翻涌感压下去又涌上来,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把那阵生理性的干呕憋回去。
因为她在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咽了一下口水——不自主的,像是一种身体的预备反应,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也会被推上去的。
她站在人群里,感觉脚下的热从脚心向脚踝蔓延了一点点。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的。非常轻,像一声叹息。她后背的皮肤在那个瞬间收紧了一下——不是冷,是一种被靠近的感觉。她的左肩胛骨下方的皮肤,有一种细微的、像薄冰即将开裂前的震颤。
她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空地和更远处的雾,没有人在那里。她看到灰白色的地面裂缝中渗出的热气正向上卷动,像一个正在消散的轮廓。
她转回头。她告诉自己那是热气上升时的气流声。但她左肩胛骨下方那个位置,仍然在持续地、隐约地留存着一种余感——像有人刚刚站在了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还没有学会把它命名。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弹窗在她面前更新了。屏幕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夹在规则说明和惩罚纪录之间。她看到了那行字:
本心留存度:3.7%(非正常波动·建议复查)
她看了它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数字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它是不是一个错误。而那行「建议复查」像一根刺,轻轻扎了她一下,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平台上的业火还在亮着。下一轮惩罚还没有开始。她站在原地,感觉到脚底的热正在加深——不是温度变高了,是她的皮肤正在变薄,像一层在铁板上煎了太久的纸,正在慢慢失去它的厚度。
她无意识地又扫了一遍人群。
这一次数出来,是二十二个人。
多了一个。
她愣了愣,再数一遍,还是二十二。每张脸都眼熟,每个姿态都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连呼吸的频率都和周遭完美契合,可她清清楚楚记得,最开始是二十一个。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露出诧异的神色,仿佛人数从来都是这样。她张了张嘴,想提醒身边那个穿荧光背心的女人——“你数数人数,是不是多了?“——可话到嘴边,她顿住了。那个女人的光屏上浮现着什么她看不清,那个女人也在数。数完之后,那个女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像是在找多出来的那个人,可扫了一圈之后,她就摇摇头,把目光收了回去——她也没数出来。
扶桑-未殷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不敢贸然开口,更不敢说自己数出了不一样的数字。光屏角落那行“方言加重惩罚“的字还在余光里飘着,可她怕的已经不是规则了——她怕的是,如果连她自己都在怀疑自己数错了,那她还能信什么?
多出来的那个人坐在黑石凸起上,低着头,姿态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可偏偏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她的视线扫过他,像穿过一层没有厚度的空气,记不住他的脸,也留不下任何印象。可指尖的凉意骗不了人——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
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爬上来,比脚底的灼热更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她还没有学会任何事,除了这下面的地面永远不会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