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如参商》王若一

30、第二十八节 信

　　若一的积蓄几乎都压在Miss的房租和押金上，暑期一到，反而无心休息——学生们放了假，Miss只能关门，而房租仍在消耗。
　　为了节省开支，若一没有回平江，而是借宿在大四学姐的本部宿舍，并找了个暑期英语班助教的兼职。虽然收入不过与房租持平，却缓解了不少压力。
　　直到开学，Miss重新开门，她才缓了口气。

　　新学期，若一的课表变得拥挤。
　　她虽不指望保研，但也不能挂科。加上与父亲商量后，决定出国读研，又分了一些时间给雅思。
　　于是，她正式辞去文娱部的任职，并在学校里招募Miss的合伙人。
　　好在Miss的名气不算小，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林凯，一个温州的大一学弟。

　　小林的父亲在温州开了个五金厂，家境十分优渥。
　　一开始，若一还担心小林受不了经营的辛苦，可他却一直强调要体验父辈创业的艰辛。见他十分真诚，且在校园里，也难得学生能够一下掏出那么多钱入股，若一便接受了。
　　谁曾想，小林到Miss后，从不挑活。所有洗碗、打扫卫生、备料，全由他包揽，白嫩的手不到一周，便贴满创可贴，他却毫无抱怨。
　　让若一更惊讶的，还有小林的超强社交能力。
　　她在这市场那么久，除了早期巷口的老板一家，从未与其他经营者对话。而小林，竟在半个月的时间里，与前后街道的老板们熟络起来，并记住了几乎所有熟客的姓名和偏好。

　　若一几乎每天上午的课都被排满，只不过Miss的琐碎事物被分摊了一半，她也就可以恢复到开店前，与室友结伴上下课。
　　小林喜欢张罗着大家一起吃饭，于是Miss每到饭点总是特别热闹。

　　这天中午放学，若一和寒霜宴云一同回到店里。
　　小林的课不算多，早已在店里忙碌。
　　若一走进操作区，搅了搅小林提前备好的蛋糕面糊，又添了些牛奶——小林对面糊的稠度还是掌握得不够好。
　　见她开始制作蛋糕，小林带上寒霜和宴云一起去隔壁小炒店点菜。

　　不过一会，小林急忙跑回来，走进操作区开始翻找些什么。
　　“找什么呢？”
　　若一大声说话，好盖过手里打蛋器发出的震动声音。
　　“隔壁大哥在磨刀，我记得有几把刀钝了，拿过去给他帮忙磨一磨。”
　　说罢，小林翻出了好几把差点被若一扔掉的刀。
　　“中午吃什么呀？”
　　恬恬挽着茗奕走进店里，对着操作间里的两人问道。
　　“寒霜和宴云在隔壁点菜呢，小林还要过去，你们一起去看看吃什么。”
　　两人刚把包放下，健健也恰好进门，于是三人和小林一起往隔壁小炒店走去。

　　不过一会，几人一起回到店里。
　　恬恬自觉走到柜台里，接待陆陆续续进店的客人，熟练的把蛋糕装盒再收钱。
　　小林再次回到操作间，给若一收拾刚刚用过的器皿，并把刚刚磨好的刀洗了洗。
　　“诶呀！”
　　小林忽然发出声音，若一急忙放下手里的抹刀，凑上前去。
　　“你别过来，流血了。”
　　若一倒吸一口凉气，刚想转身去找创可贴，恬恬已经拿着创可贴来到小林身边，帮他处理起伤口。
　　于是她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拿起抹刀。
　　“怎么会流血呢？”
　　“我想说看看这刀磨好了没，手一抹，就拉开了。”
　　“我真是服了你...... ”
　　若一原本还有些发颤，此时无奈地笑出了声。

　　恬恬给小林处理好伤口，恰好隔壁的老板把菜都端来了Miss。
　　“若一吃饭啦！”茗奕朝操作间大喊。
　　“你们先吃，我还得一会。”
　　“等你一会吧，不着急。”健健说道。
　　“一会菜凉了。你们先吃，有客人了帮我看着点就行。”
　　若一把小林和恬恬撵出操作区，自顾自的忙起来。

　　等若一把蛋糕都做好，大家已经吃饱，正坐在椅子上闲聊。
　　她从操作区里出来，在小林边上坐下，面前的小碟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大家提前分出来的菜。
　　“我拿去重新热下吧。”
　　“不用，还温着呢。”
　　若一回应完小林，大口把菜往嘴里塞，她还想着赶紧吃完去把蛋糕都切了。
　　“吃慢点。小林来了你就别那么拼了，欠身体的债早晚要还的。”健健一边说，一边给若一倒了杯水。
　　“诶呀，知道啦。”
　　大家再次闲聊起来，茗奕和恬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快而响亮，像两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
　　这是似乎是若一生命中最喧闹的日子，好朋友都在身边，爱意唾手可得。
　　让她忘了，自己的心曾是块玻璃：上大学前，若是吃饭时他人未等她落座便动了筷，或是拍照不站中间，一定要暗暗难过好几天。
　　幸福原是如此，让心生出厚厚的盔甲，此后不再敏感多疑，连地上的泥泞砂石，都变成路途的乐趣。

　　下午的课结束后，寒霜见若一有些疲态，于是拽着若一回到宿舍。
　　见她刚在宿舍坐下，便打开雅思题集，寒霜走过来把书用力合上。
　　“诶，你是不是停下来就难受啊。让你回来休息，你倒想起来学习了。”
　　“那总不能现在就睡觉啊。”
　　“你玩会手机也行呀，你这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放松一下。要不咱们看电影吧？”
　　寒霜无奈地直摇头。
　　“也行，我记得之前上了个电影，一直想看来着，现在应该上视频平台了。”
　　若一打开电脑，在电影列表翻了又翻，打开了《爱乐之城》。
　　“这电影上了都快一年了…… 你想看就想了一年？”
　　“这不是之前没空嘛，还看不看了。”
　　“看看看！”
　　寒霜把椅子搬到若一身边，两人坐在桌前点开电影。

　　随着《City Of Stars》的钢琴声一遍遍响起，窗外的阳光渐渐消失。
　　电影结束时，周围只剩下电脑的光亮。
　　“怎么不开灯？”
　　宴云下了选修课，恰好回到宿舍。
　　“和若一看电影呢。爱乐之城。”
　　宿舍的灯亮起，有些刺眼。
　　“啊，我记得之前给我看哭了都。太悲剧了。”
　　“也许是喜剧呢。在最好的时候分开，日后的生活总能看到过往相爱的影子，彼此都是美好的，发光的。所以在适当的时候分开，并且相互不再打扰，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若一觉得鼻子有些发酸，或许真是着凉了。
　　“不行，相爱就要在一起啊，那不然爱个屁啊。”
　　“那也不是想在一起就在一起的吧。”
　　寒霜和宴云讨论起来，若一静静坐在椅子上，忽然感觉一直捆在心尖上的皮筋，松了。

　　过了一会，寒霜和宴云一起去了澡堂，只剩下若一独自坐在宿舍。
　　她从衣柜的深处，翻出装满信件的铁盒子。
　　她扬起嘴角，将一封封信拆开，又合上。那是她的柔弱、依赖和爱慕，是思一的帮助、照顾和呵护，是两人相爱过的影子。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抱着盒子走到阳台，打开了窗户，又在墙角翻出之前用来点蚊香的火柴。
　　她蹲在地上，把信倒出，随手拿起一封信，用火柴点燃后，重新返回铁盒子里，一封，接着一封。
　　纸张受热翻卷，露出思一并不好看的字迹，若一马上用新的信盖住。火焰一晃一晃，像风吹动着羽毛，燎得若一脸颊发紧。
　　直到火焰熄灭，灰烬里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若一的双脚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靠着墙蜷缩双腿，抬头，刚好从窗户能看到天空上的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毫无征兆的从眼角滑落。
　　心尖上原先松开的皮筋，竟开始往回抽，像是拉紧后空出了余地，再一圈圈的往心上绑。
　　若一急忙掏出手机，找到思一电话，按下拨打键。
　　屏幕刚切换到通话界面，屏幕上方弹出了思一的消息：“今晚的月亮真圆。”
　　此时，听筒里响起第一声“嘀”，电话立马被接起。
　　“好巧。”思一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飘到了若一的耳边。
　　“思一。” 若一轻声唤着，仿佛把羽毛，吹回了电话的那一端。
　　“我在。”
　　“我刚刚把我们的信都烧了。”若一顿了顿，闭上双眼，“火熄灭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要把你从我的人生中抹去，那我的生命，可能不够用了。”
　　若一把眼睛睁开，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毕竟，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