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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不是归乡,而是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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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冀州,风里已经夹了刀子般的寒意。肃阳侯别院外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发出簌簌的悲鸣,像极了这深宅大院里压抑了十五年的呜咽。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屋脊上,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冷风裹挟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屋内。白雨桉坐在斑驳的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只黄铜药碾子,一下一下地碾着钵中的药材。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襦裙,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冷。
十七岁的少女,本该是鲜衣怒马、娇养在深闺的年纪,可她的指尖却布满了常年碾药留下的微黄药茧。那双本该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与灵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碾药的动作机械而平稳,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手中这钵中渐渐化为粉末的药材重要。
“姑娘,您都碾了小半个时辰了,歇歇手吧。”医童阿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看着自家姑娘这副仿佛与世隔绝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碎碎念地抱怨起来,“今儿个早上,京城又来了一拨人,说是相府派来的,带了满满一车绫罗绸缎,非要见侯爷。结果呢?又被挡在门外了。这都第几回了?年年都来,年年都被拒,那位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怕是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在这冰天雪地里熬着吧。”
白雨桉的手微微一顿,药碾子在钵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她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睫,看着钵中渐渐化为粉末的药材,语气平淡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忘了才好。他若没忘,这冀州的风雪,怕是早就把我冻死了。”
阿竹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她跟在姑娘身边五年了,知道姑娘心里苦。明明生来就是丞相嫡女,却因为生母早逝、继母不容,被当成见不得光的野种,一扔就是十五年。若不是外祖肃阳侯拼死护着,她早就没命了。阿竹想再劝两句,可看着白雨桉那张冷若冰霜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地将热水放在桌角。
白雨桉将碾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收进纸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那是她生母萧琳留下的方子,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表面上,她是个被家族遗弃、在乡野间苟延残喘的孤女。可没人知道,这十五年来,她在这肃阳侯别院里,借着外祖的庇护,暗中托人搜集了多少京城先皇后宫的旧闻。
她眼底藏着积年累月的隐忍与恨意,像是一团被冰雪覆盖的暗火。回京?她当然知道回京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归乡,那是踏入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可她必须回去。
夜雨骤降,砸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叩门。
白雨桉点起一盏孤灯,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她从床榻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残卷。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暗褐色的痕迹早已干涸,却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腥气。那是她生母萧琳临终前留下的手记。
这绝非正常病逝的痕迹。
白雨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暗褐色的斑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十五年了,她在这冀州的风雪中蛰伏了十五年,就是为了等一个真相。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翻阅这卷残卷,试图从那些残缺的字句中拼凑出母亲临终前的绝望。可每一次,她都只能看到一片迷雾。
门被轻轻推开,外祖肃阳侯萧彦带着一身寒气和湿气走了进来。这位在边关叱咤风云的老将军,铠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未化的残雪。他看着灯下单薄的外孙女,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桉儿,还没歇下?”萧彦叹了口气,走到桌旁坐下,带起一阵冷风。
白雨桉将残卷压在书卷下,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外祖,京城那边,可有消息了?”
萧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屋外的风雨声愈发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你母亲当年,还有先皇宠妃冯才人,她们的死期相近,皆是骤然落幕。朝中有人刻意封口,连太医院的脉案都被销毁了。桉儿,这水太深,你若是回京,便是踏入了死局。”
白雨桉听着外祖的话,握着残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死期相近,骤然落幕,刻意封口。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她一直怀疑母亲的死另有隐情,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母死有冤,这十五年的风霜雨雪,不过是仇人为了掩盖真相而布下的障眼法。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泛黄的残卷,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同样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冰冷的榻上,手里死死攥着这卷手记,眼里满是未竟的恨意与不甘。那时的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权谋,什么是背叛,只知道母亲再也没有醒来。
如今,她终于懂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温软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毒般的决绝。烛火映照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簇燃烧的暗火。
“外祖,”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夜中冷得像冰,“回京不是归乡,是寻仇。”
萧彦看着外孙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猛地一颤。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未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眼中,看到过如此深沉的恨意。那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经过十五年岁月淬炼、早已融入骨血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他站起身,将大氅解下,披在白雨桉的肩上,“既然你决定了,外祖便陪你走这一趟。只是你要记住,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你母亲和冯才人的案子,牵扯的不只是后宫,还有前朝的半壁江山。”
白雨桉感受着肩上大氅传来的温度,微微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在乎。
她早已将这条命放在了天平上,只要能换回一个真相,只要能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哪怕是将这天下翻覆,她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风雨愈发猛烈,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白雨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打湿了她鬓边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
她望着京城的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繁华之地,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母亲,女儿回来了。
那些欠您的,女儿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雨夜深沉,肃阳侯别院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像是一只不肯熄灭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被仇恨浸透的土地。而白雨桉站在窗前,单薄的身影仿佛与这风雨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道无声的誓言。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冀州碾药的孤女白雨桉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