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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涅瓦河的夕阳 一言为定 ...

  •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响。许洄游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灰色针织开衫——护士长昨天查房时皱着眉塞给他的,说是"病号服太薄了,你这身子骨再冻一下烧起来又是我们值班"。他当时想说"我不冷",但开口前打了个寒颤,于是那件开衫就留在了他肩上,袖子长出半截,松松地笼着指尖,像一只过大的茧。

      输液袋挂在金属支架上,透明的软管连着他左手背的留置针。针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小片淤青,护士换药的时候小声嘀咕"你血管太细了",换了三次针头才找准位置。许洄游全程没出声,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仿佛那根针扎的是别人的手。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正在忍耐的事实。

      宋游珩推门进来的时候,许洄游正在用右手翻一本画册。那画册是从医院图书馆借来的,俄罗斯巡回画派的合集,书页已经被很多人翻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翻到列维坦的那幅《深渊旁》时停住了,指尖搁在画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纸面,悬空着描摹那些深绿色水潭边沿的笔触。

      "还在看列维坦?"宋游珩走近,把手里一袋洗好的草莓放到床头柜上,塑料盒底和木质柜面磕出一声清亮的响,"上次给你带的那本《风景画的情绪》看了不到十页就扔到一边了,我还以为你对俄罗斯画家都腻了。"

      许洄游不答,翻了一页。下一页是库因芝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整幅画大半是浓稠的暗色,只有河中央一小道银白色的月光横陈,亮得像刀锋。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画册,搁在膝上。

      "库因芝画月光的时候,"他开口,嗓子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据说用了特别多的锌白和群青混合,一遍一遍罩染,让那道光看起来像从画布背面透出来的。我试过那种画法,但调不出他那种亮度。他的月亮不是照在河面上,是长在河面上的。"

      宋游珩拉过那把折叠椅坐下来。他今天没穿白大褂,大约是刚下夜班换了便服,一件藏蓝色的薄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了一下画架的支脚,整幅《涅瓦河的夕阳》跟着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扶住画框边沿,动作有点慌,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你给我小心一点。"许洄游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行行行,我错了。"宋游珩立刻认错,还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幅画现在是全科室的宝贝。昨天护士长路过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回去跟住院部的同事说'三号房那个白化病小孩画了一幅跟着火了似的落日',今天上午已经有两个人假装走错路过来探头看了。"

      许洄游的耳尖又红了。他把脸往开衫领口里埋了埋,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双青色的眼睛,闷声说:"你管好你们科室的人,别让他们进来打扰我。"

      "我管了。我在门口贴了张'谢绝参观'。"

      "……你还真贴了?"

      "贴了。"宋游珩一本正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亮给他看,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大字:"内有炸毛病患,非请勿入",旁边还画了一只怒气冲冲的卡通猫头。喵喵从充电桩上跳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发出一串合成音的爆笑,笑得内置扬声器都滋啦滋啦响。

      "宋游珩你完了。"喵喵说,"这我要打印出来永久存档。"

      "你打,反正我手机里还有备份。"

      许洄游看着一人一猫又要开始日常互怼,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但嘴角却先于理智动了一动——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冰面底下一尾鱼翻了个身,水面只泛起一圈来不及被捕捉的涟漪。他赶紧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低头翻画册,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宋游珩看见了。他和喵喵同时看见了。一人一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然后同时安静下来,像两根同时被掐灭的蜡烛,病房里陡然陷入了那种被刻意留白的、温柔的沉默。

      许洄游察觉到了这种沉默。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声音里的刺收回去了一些:"你们俩今天倒是消停。"

      "我们本来就很消停。"喵喵跳回充电桩上,盘好尾巴,金色猫眼在昏暗里亮着两点微弱的光,"是宋游珩这个人太吵闹了,我只是被迫应战。"

      "行,都赖我。"宋游珩从善如流地接锅,顺便把那袋草莓打开,从里面挑了一颗最红最大的,用纸巾擦了擦递过去,"尝尝。今天早市刚到的,丹东草莓,甜得不像话。"

      许洄游盯着那颗草莓。草莓的红色饱满而浓烈,上面缀着细小金黄色的籽粒,叶蒂还带着一小段翠绿的茎,在病房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润。他没伸手接,只是说:"输液呢,不方便。"

      宋游珩于是把草莓直接送到他嘴边,悬在离他嘴唇两三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留给他自己选择的余地。喵喵在充电桩上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被许洄游一个眼刀剜过去,立刻噤声,尾巴尖却还在得意地左右摆。

      许洄游犹豫了两秒。草莓的甜香已经钻进鼻腔,混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冷干净的空气。他微微张开嘴,宋游珩把草莓往前送了送,果肉触到舌尖的那一刻,汁水迸出来,甜得他眼角不受控制地眯了一下——就一下,极短的瞬间,但他自己知道,宋游珩肯定看见了。因为宋游珩收回手的时候,嘴角那个笑纹比刚才又深了一点。

      "甜吗?"宋游珩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甜。"宋游珩把草莓袋子口重新折好放在床头柜上,"你慢慢吃,吃不完我帮你解决。不准扔。"

      "我什么时候扔过你给的水果?"

      "上周那个橘子,你剥开了只吃了一半,剩下半瓣塞给喵喵了。"

      "喵喵有食物模拟消化系统。"

      "它模拟消化完要清废渣的,你让人家机器猫替你吃橘子皮?"

      "橘子皮是喵喵自己嚼的,我没有让它嚼。"

      喵喵插嘴,哼哼唧唧:"我嚼橘子皮是因为我想尝尝味道,这个项目叫感官拓展实验,你们人类不懂。"

      宋游珩摇头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追究。他把视线重新落回许洄游膝上的画册,看到那页库因芝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忽然说:"你以后会画月亮吗?"

      许洄游的手指停在画册边缘。他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指腹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摸到画册纸张微微粗糙的纤维触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月亮的颜色太冷了。银色的,惨白的。我调色盘上几乎不用那种白。"

      "那星光呢?你之前说涅瓦河的夜晚可以看见整片完整的星空。"

      "星光可以。"许洄游的声音低下去,"星光比月亮暖。因为星光不是自己发光的——它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跑了几百万年才落到河面上。你能看见它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已经不在了。所以星光是一种来过又走了的光。很轻的,像叹息。"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很少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更少在别人面前剖白自己对某种颜色的感受。那些感受平时都锁在速写本里,用线条和色块藏着掖着,变成白桦树的阴影或者河岸的积雪。今天是太累了,还是那颗草莓太甜了,让他舌尖上的糖分漫到脑子里,把防线泡软了一点?

      宋游珩没有追问,也没有夸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说:"星光是一种来过又走了的光。'这话你写进画册里吧,当注释。"

      "不要。"许洄游立刻拒绝,"画画的人不在画旁边写注释。注释说明画没画明白。"

      "有道理。"宋游珩赞同地点点头,"那你把它写在心里。"

      许洄游不吱声了。他把画册翻回列维坦那页,目光落在水潭深处那些浓绿与深褐交织的笔触上,但视线是散的,并没有真的在看那幅画。他在想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想过又走了的光。他小时候其实很怕星星,因为母亲告诉他,星星是死去的太阳。他那时候理解不了"死去"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很亮的东西忽然不亮了,这本身就很可怕。后来在圣彼得堡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站在涅瓦河边,满天繁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才忽然觉得星星并不可怕——它们只是很远,远到所有的温暖都在路上耗尽了,只剩下那一点银白色的尾巴尖,落在河面上晃一晃,像有人在天亮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回过神,发现宋游珩正在看他。那种看不是盯,只是视线恰好落在他的方向,带着一种放空的、出神的柔和,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洄游对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有闪避,就这样隔着半间病房的昏暗对视了两三秒。喵喵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时间在这些细碎的声音里变得很慢,慢到许洄游觉得自己能数清自己心跳的间隔。

      最后还是宋游珩先移开了目光。他偏过头去看了看窗外,说:"天快黑了。今晚说是有雨,你要不要我把窗帘全部拉上?"

      "不用。留着缝,我喜欢看雨。"

      "行。"宋游珩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两边拢了拢,留出一道大约十厘米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灰紫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像谁在水面下摆动的影子。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背影在暮色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藏蓝色毛衣的肩膀处有一点磨得发白的痕迹。

      许洄游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游珩的时候。那是在急诊室,他烧到四十度,意识半昏半醒,只记得有人掀开他眼皮照了照光,然后说了一句"白化病,免疫低下,查一下血常规吧"。那个声音很冷静,但翻他眼皮的手指很轻,拇指垫在他眉骨下面,像一个很小的、暂时的支点。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宋游珩。当时他只是想,这个人手很暖。

      "喝杯牛奶,还有别老是把自己的眼睛藏起来。"宋游珩的声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听着比平时远一些,也更软一些,"你那个青色很漂亮。我后来查过,白化病虹膜透光会呈现灰蓝或浅褐,但你是那种很浅很浅的青——像湖水化了冻的颜色。"

      许洄游把脸埋进开衫领口里。耳尖已经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边缘,滚烫滚烫的。他心想这个宋游珩到底是怎么做到把一句夸人的话说得像在念体检报告一样坦然的——但偏偏就是因为太坦然,才让人躲都没法躲。你可以怼一个油嘴滑舌的人,可你没法怼一个说"湖水化了冻的颜色"的人,因为这句话没有油分,全是水。

      喵喵打破了这阵过于安静的空气。它从充电桩上跳下来,迈着四方步走到床头柜边,探头去嗅那袋草莓,人造鼻翼微微翕动两下,然后仰头说:"这个草莓甜度值很高,建议小鱼多吃三颗补充维C。我检测到他最近牙龈有点轻微出血,是缺乏维生素的征兆。"

      "你又擅自扫描我的口腔?……不对,宋游珩你又开专业模式?"许洄游皱起眉头。

      "我是陪护机器人,权限范围内允许例行健康监测。"喵喵振振有词,叼起一颗草莓放到许洄游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旁边,"吃。"

      许洄游看了一眼那颗草莓,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嘴角含笑的宋游珩,认命地拿起草莓咬了一口。汁水再次在舌尖炸开,这次他没有忍住,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的"嗯"——是那种因为太甜而本能地发出满足叹息的声音。等他自己意识到这声"嗯"有多丢脸的时候,宋游珩已经在窗边肩膀微微抖动了。

      "你笑什么。"许洄游冷着嗓子问。

      "我没笑。这专业模式,不够专业吗?"宋游珩转过身面对窗户,肩膀的抖动幅度反而更大了。

      喵喵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心率在笑出声之前就加速了百分之十五。根据情感模拟模块分析,宋游珩此刻的愉悦程度相当于连续值了三天班之后终于能睡觉的浓度。"

      "喵喵你今天的话太多了。"许洄游说。

      "这话你今天已经说第三遍了。"

      "因为第三遍了也没有用。"

      "因为我是一只忠于职责的陪护机器人。"

      宋游珩终于从窗边的笑里缓过来,转过身走回折叠椅坐下。他看了一眼许洄游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草莓,又看了一眼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尖——那种红不是高烧的潮红,是健康的、因为某种柔软情绪而涌上来的浅粉,像在白纸上洇了一小滴珊瑚色的水彩,边缘晕开得刚刚好。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软了一下,像被水泡胀的木屑。

      "你那个速写本,"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放得更轻,"里面还有一页画了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背对着画面,面前是一条河。"

      许洄游咬草莓的动作停了。

      "那个人是你自己吗?"宋游珩问。

      许洄游放下草莓,用纸巾慢慢擦了指腹上沾的汁水。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说:"那幅画我画了三天。河面怎么画都画不对。我想要那种'流动的深灰色',但调色盘上所有的灰调出来要么太脏要么太死。后来我往群青里加了一点赭石和极少的锌白,才勉强接近。但画完还是不对,因为那条河的风我画不出来。"

      "风怎么画?"

      "风没有形状。"许洄游终于把目光从草莓上移开,抬起来看着宋游珩,"所以画里的人,后背是绷紧的。因为他坐在风里。你把一个人的后背画得僵直,坐姿是那种'想走但没有地方可去'的样子,风就在那里面了。"

      宋游珩听完这段话,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把矮椅子上,双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握的手背上,看着许洄游。他的目光很安静,像秋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就只是平铺在那里,映着天光。许洄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翻画册,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字,全是无意义的动作。

      "小鱼。"宋游珩忽然开口。他叫的是喵喵平时用的那个昵称,之前他很少这样叫过。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像伸手去碰一片很薄的冰面,不确定会不会碎。

      许洄游没有纠正他。没有说"不要这样叫我"。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宋游珩于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放下心的松弛,和一点点得逞的小心翼翼。"等你出院之后,"他说,"如果有机会去圣彼得堡——我说的是真正的机会,不是偷跑出去——你带我看看涅瓦河吧。就看你画里那个河段,城外那一段,有白桦树的。我跟你一起站到晚上,看看星星掉进河里的样子。"

      许洄游抬起眼。他的青色瞳孔在暮色与输液灯光交叠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枚被水流打磨了很多年的玻璃石。他看着宋游珩,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一小会儿才说:"那边很冷。零下二十多度是常事。你站不了十分钟就会想回车里。"

      "我穿厚一点。"

      "河边的风能吹透羽绒服。"

      "我穿两件羽绒服。"

      "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商店,没有人,连路灯都没有。只有河和树和星星。大部分人待在那里会觉得无聊,会觉得'就这'。"

      宋游珩忽然笑了一下。是很浅的那种笑,但眼睛弯着的弧度很真。"那你觉得无聊吗?"

      许洄游被他问住了。他想说"不无聊",但那个答案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把胸腔剖开给人看里面跳着的是什么。于是他换了个说法:"我在那里待过很多个晚上。有时候是失眠,有时候是画不出来——圣彼得堡冬天白天太短了,下午三点天就黑了,我画室里没有自然光,开着灯画总觉得颜色不对。我就抱着画板去河边,在黑暗里坐很久,等眼睛适应了夜色之后,其实能看见很多东西。河水在流,白桦树的枝条在抖,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边缘涂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像有人在地平线下面点了根蜡烛。"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有一次我坐在那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星星已经没了,只剩下东边一条很浅的灰紫色。我的画板掉在地上,整夜没有画出一笔。但我从来没有睡得那么好过。"

      宋游珩安静地听着。他的十指依然交握着,但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种细微的、重复的动作,像在抚摸一个很珍贵的念头。他没有打岔,没有开玩笑,没有说任何轻松的话来消解这份沉重——他只是在那里听着,像一片开阔的地面承接落下来的雨。

      许洄游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尤其关于涅瓦河的那些夜晚,他几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病床上躺了太久了,每天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这间十几平米的病房里,输液、量体温、吃饭、画画、睡觉,重复得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而出不去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心里发痒,像一株被移进花盆里的植物,根须在狭小的空间里蜷曲着,拼命想往更深的土里钻。

      他忽然说:"我想出去走走。"

      宋游珩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许洄游立刻捕捉到了那个表情,赶在他开口之前补了一句:"就楼下花园。不出医院围墙。我穿厚点,戴帽子围巾,太阳已经下山了,没有直射光。我不跑不跳,就慢慢走一圈。你陪着我。"

      "你输液还没结束。"宋游珩看了一眼输液袋,还有大约三分之一。

      "拔了。回来再重新扎。"

      "你手上的血管经不起一天扎两次。"

      "那就明天再续。少输一袋不会死。"

      宋游珩看着他。许洄游回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病房昏黄的空气里撞在一起,带着各自不肯退让的固执。一个是在医院里见惯了病人胡闹所以底线牢固的医生,一个是憋了太多天、骨头缝里都痒着的少年。对峙了三秒钟,喵喵从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我监测到小鱼的心率在说完'少输一袋不会死'之后加速了一点,说明他对自己的话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是在赌。宋游珩你可以选择跟他赌,也可以选择跟他讲道理。"

      宋游珩的目光从许洄游脸上移开,落到窗外那一片灰紫色的天幕上。云层比刚才更低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摆的幅度也大了些,看起来确实快要下雨。但他转回头的时候,语气松动了:"最多十五分钟。穿我带来的那件羽绒服,拉链拉到头。走慢一点,冷了立刻回来。输液暂停可以,但我要带着便携式血氧仪。"

      许洄游立刻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动作太快扯到左手背的留置针,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嘴唇没吭声,只是等那阵钝痛过去之后,把左手小心翼翼地搁在扶手上,用右手指了指衣柜方向:"羽绒服在第二格。"

      宋游珩起身去拿。他打开衣柜门的时候看到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羽绒服,旁边还搁着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和一顶黑色毛线帽,都是穿过的旧物,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气味——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味,是那种"有个人在照顾你"的味道。他把羽绒服拿出来,抖开,走到许洄游面前,不由分说地把他身上那件灰色开衫脱了换羽绒服。动作很利索,像给小孩穿衣服一样自然,许洄游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被塞进袖管里了。

      "我自己来。"他抗议。

      "你左手不能动。"宋游珩拉好拉链,把帽子扣到他头上,围巾绕了两圈,在他下巴底下打了个松松的结,只留一双眼睛和一截鼻梁露在外面。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像一团棉球。"

      喵喵在旁边发出"噗"的一声。许洄游瞪了它一眼,但因为整张脸都被围巾捂住了,那一眼的杀伤力大打折扣。宋游珩把便携血氧仪夹到他右手食指上,血氧饱和度数字跳出来,百分之九十七,还在安全范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输液管——已经用输液接头封好了,暂时不会回血——然后拉开病房门,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里空荡荡的。傍晚的住院部人最少,该吃饭的都去食堂了,值班医生在办公室里敲病历,护士站在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许洄游穿着那件过大的白色羽绒服,踩着一双棉拖鞋,走在宋游珩身旁。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轻一重地交替着,像某种低频率的节拍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护工看见许洄游一身冬装包裹、像个准备去南极科考的企鹅,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边穿着薄毛衣的宋游珩,眼神里的疑惑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宋游珩面不改色地走进去,按了一楼,解释了一句:"病人怕冷。"

      护工点了点头,没再问。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许洄游站在角落,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毛线帽压着额发,只露出一双青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电梯顶灯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像浅色琉璃。他看见宋游珩的倒影站在自己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边。

      他忽然觉得电梯下行的这两秒变得很长。长到他能看清倒影里宋游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戴戒指,左手腕上一只黑色的电子表,表盘边缘有些划痕。那只手离他的手大约十厘米,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好够他假装无意地往旁边挪一厘米就能碰到。他没有挪。但他数了一下自己心跳——比刚才在病房里加速了几拍,血氧仪没有显示心率,但他自己的胸腔里"咚咚咚"跳得很清楚。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冷空气灌进来,裹着泥土和枯叶的潮气。许洄游深深地吸了一口,鼻腔里瞬间灌满深秋傍晚那种清冽得有些锋利的气息——跟病房里恒温恒湿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完全不同。他觉得自己的肺叶像两片被揉皱的纸终于重新展开,凉丝丝的空气填满了每一个肺泡。

      医院的花园不大。绕一圈大约五六分钟,中间有一小片草坪,几棵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挂着淡金色的小扇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几条石子小径在草坪间蜿蜒,路旁有长椅,漆成深绿色的,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花园里没有人,这个点病人都待在病房里等晚饭,陪床家属也大多去了食堂,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幅还没有添上人物的风景画。

      许洄游慢慢走在石子路上。棉拖鞋底薄,能感觉到圆石子在脚下的起伏。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体力不够,而是因为想把这段路拉得更长。银杏叶被风卷着从他面前飘过去,有一片落在他的帽顶上,宋游珩伸手帮他拈掉,指腹擦过毛线帽的绒面,发出极细的"沙"的一声。

      "冷吗?"宋游珩问。

      "不冷。"

      "手呢?"

      许洄游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确实有些凉,但不算冰。宋游珩用自己手背碰了碰他的指尖,碰到就收回去了,像蜻蜓点水。许洄游没有躲,也没有说"别碰",只是把那只手重新塞回口袋,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他们又走了一段。在一棵银杏树旁的长椅前,许洄游停住了。椅子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金黄色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椅面和椅背,像有人刻意把秋天收拢在这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坐一下。"

      宋游珩看了看椅子上的落叶,又看了看他,没说什么,直接弯腰用手掌把落叶往两边扫开,扫出一片干净的椅面,然后脱下自己的毛衣叠了两折垫在椅面上——里面那件打底的白T恤单薄地贴在他身上,风吹过来,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穿回去。"许洄游皱起眉。

      "就坐一会儿,没事。"宋游珩已经在毛衣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吧。你穿这么厚,坐石头也不怕。"

      许洄游犹豫了一秒,坐了下去。椅子硌得慌,即使垫了毛衣,圆木条的硬度还是透过羽绒服传上来。但外面的空气太好了,银杏叶在头顶簌簌地响,天空从灰紫渐渐过渡到一种更深的靛蓝,像有人把墨水滴进了水里,正一圈一圈地往外晕。远处住院楼的窗户亮起三三两两的灯,暖黄色的方格子嵌在灰蓝色的楼体上,像一幅正在被完成的光点画。

      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银杏树顶上的天空。那个角度正好有一小片空隙没有被树枝遮挡,露出一块完整的靛蓝色天幕,还没有星星,但天边最亮的那颗已经在西南方向隐隐浮现了。

      "那颗是金星。"宋游珩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黄昏的时候最亮。古人叫它长庚。"

      许洄游嗯了一声。他知道那是金星。他在涅瓦河边看过无数次,冬天傍晚的金星亮得像一小片碎瓷,嵌在深蓝色的冻土一样的天幕上。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但有时候他在河边画速写,画着画着就不画了,只坐着看那颗星,看到它慢慢升高,看到更小的星星一颗一颗跟着亮起来,看到河面上的星光碎得数不清。那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可以被那片星空整个吃掉,变成河底一块安静的石子,被水流冲着,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孤单。

      "宋游珩。"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等我真的去涅瓦河的那个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怕被风听去了,"你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的末尾几乎听不见,被一阵风搅碎了。但他知道宋游珩听见了,因为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像弦乐器演奏时突然被按住的那一下静默。

      然后宋游珩说:"要。"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等我排休"或者"看你身体情况"。就一个"要"字,短得跟心跳一样。

      许洄游没有转头看他。他继续仰头看着那颗金星在靛蓝色的天幕里越来越亮,嘴角在围巾底下弯了一下,弯得很少,少到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但那一弯确实存在,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锚,把什么原本漂着的东西稳住了。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大约十分钟。风越来越大,银杏叶落得更密了,有些打着旋儿落在许洄游的膝盖上、鞋面上。宋游珩最后伸出手背又碰了碰他的指尖,说:"冰了。该回去了。"

      许洄游没有反驳。他站起来,帽子上落了好几片银杏叶,宋游珩替他一片一片捡干净,指尖擦过毛线帽面的触感很轻,像用什么很软的东西在拂灰。他们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回住院楼门口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许洄游的羽绒服帽檐上,"嗒"一声,小小的,像有人在天上弹了一粒糖。

      电梯上行的时候,许洄游看了一眼电梯门上的倒影。他穿着臃肿的白色羽绒服,宋游珩只穿着一件白T恤,手臂上鸡皮疙瘩,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倒影里两个人还是隔了十厘米站着,但这一次许洄游觉得那十厘米变薄了,薄得像一层可以被呼吸吹走的纱。

      回到病房,输液重新接上。护士来换了一袋新的液体,嘟囔了句"外面下雨了你们还跑出去",但没有多说。许洄游脱了羽绒服围巾帽子,重新坐回窗边的沙发上,左手背的留置针接回软管,冰凉的药液重新顺着手臂的静脉往上爬。

      宋游珩去关窗。外面的雨已经大起来,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面往下淌成一道道水痕。路灯的暖黄色光透过水痕映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流动的光影,像把一条小小的河搬进了房间。

      喵喵从充电桩上跳下来,走到许洄游脚边蹭了蹭他的脚踝,说:"你刚才下楼的时候心率一直偏高,在花园里坐下之后反而降下来了。看来新鲜的空气比我的陪伴管用。"

      "都管用。"许洄游随口说了一句。说完他自己愣住了。喵喵也愣住了——金色猫眼圆睁了两秒,内置处理器的风扇忽然加速转了一圈,然后它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尾巴高高翘着,用后背对着许洄游,声音却带着明显的得意:"行。本机承认,这句话勉强算你及格。"

      宋游珩从窗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剥了一颗橘子。他把橘子瓣放在调色盘干净的那个角落——跟下午那颗橘子味水果糖并排摆着,橘色的果肉和橘色的糖纸贴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

      "今晚我值班。"他说,"就在对面办公室。有事按铃,或者喊一声,窗户开着我能听见。"

      许洄游看了看他光裸的手臂。白T恤袖子底下,小臂上的汗毛被窗外的凉风吹得立起来一小片。"你穿上衣服再出去。"

      宋游珩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笑了。"好。"他走回衣柜前,把那件藏蓝色毛衣重新套上,整理好领口,转头看了许洄游一眼,"这样行了吗?"

      "……随便。"

      宋游珩没再逗他。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许洄游蜷在沙发里,输液管沿着他左臂蜿蜒,喵喵蹲在他脚边,那幅《涅瓦河的夕阳》在暖黄色的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窗外雨声连绵。他忽然觉得这间病房比很多家的客厅都更有人气。

      "晚安,小鱼。"他说。

      许洄游没有说"晚安",但他在宋游珩带上门之后,极轻极轻地对着那扇关拢的门说了一句:"……晚安。"

      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早上宋游珩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发现那幅《涅瓦河的夕阳》旁边多了一张很小的纸片,用胶带贴在画框的角落。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字,笔迹还有些虚浮,显然是手没太有力气的时候写的。

      第一行是:"今天那颗金星很亮。"

      第二行隔了几行空格,更小一些,像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下次去河边,一起数星星。"

      宋游珩站在画框前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那张纸片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把白大褂换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纸片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字,然后把纸片重新贴好。

      下午许洄游醒来的时候,看见纸片上多了一行笔迹。那行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在病历上签字一样郑重。

      "一言为定。"

      许洄游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咕咕地叫。喵喵还在充电桩上昏睡,散热风扇转着安静的嗡嗡声。病房里只有他和那幅夕阳、那张纸片、和四个被铅笔刻在纸上的字。他伸出右手,指腹轻轻沿着"一言为定"的笔迹摸了一遍,摸到铅芯在纸面上压出的细小凹痕,像摸到了一个人说这句话时微微用力握笔的力道。

      他把纸片从画框上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羽绒服左边的内袋里。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纸片搁在胸口的布料间,浅浅的有一点重量。

      然后他重新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管新的颜色。深群青。那普利紫。一点象牙黑。

      新画布的底色,开始是暗蓝色的。起了薄薄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涅瓦河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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