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端 像任何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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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来得又沉又冷。
晚上十点出头，整栋二十八层科创写字楼的灯光逐层熄灭，像被黑夜一口口吞掉。整栋大厦从喧闹白昼迅速坠入死寂，只剩下二十三层运营部的白炽灯惨白亮着，孤零零刺破浓稠夜色，成了整片黑暗里唯一不肯落幕的烟火。
晚风从半开的落地窗缝隙里灌进来，凉得刺骨。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早在半小时前定点关停，余温散尽，冰冷的空气贴着皮肤游走，钻进衬衫领口、袖口，顺着骨缝渗进去，让人四肢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沈于箐坐在靠窗的工位前，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脊背微微佝偻，肩线绷得僵硬，脖颈习惯性前探，是常年久坐加班磨出来的病态体态。眼下乌青厚重，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球酸胀干涩得像是快要裂开。黑发沾着薄汗，乱糟糟贴在额角，下巴浮出一圈青浅胡茬，脸色苍白寡淡，唇色偏浅，整个人看着憔悴、颓丧、毫无生气。
桌面上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木纹。
左侧三沓纸质报表全部压着红色退回便签，每一张上面都用笔圈满漏洞、标注整改，层层叠叠，积压如山。右侧摊开的是客户临时追加的活动细则，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页面。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成千上万行数据、表格、公式堆叠在一起，晃得人视觉发晕。
这是他连续第七天熬夜。
也是他无数个被压榨、被分摊、被甩锅的加班日里，最普通的一天。
傍晚六点，正常下班打卡时间。
办公室大半同事早已收拾包、摸鱼、早退，只剩下寥寥几人留守。同组的早宜婷踩着轻快高跟鞋晃过来，妆容精致，语气熟稔又理所当然，脸上挂着无害的笑意，实则字字带着职场绑架。
“于箐，我今晚有约，要提前走。我手里这份甲方核对表来不及收尾，你帮我弄一下呗？”
她俯身在桌边，随意把一叠文件往他堆积如山的工位上一压，轻飘飘道：“很简单的，就核对一遍明细，花不了你多久。反正你晚上也没社交、没安排，顺手帮我扛一下。”
沈于箐指尖停在键盘上，眼皮未抬，神情淡漠麻木，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他太熟这套说辞了。
入职两年，他是组里最沉默、最踏实、从不争抢、从不出错的老好人。
久而久之，所有人默认——他最好欺负，他最能扛，他可以无限兜底。
见他不说话，早宜婷怕他不应，立刻补了两句，悄悄开始铺垫甩锅，顺带当众道德绑架：
“我今天身体真的不舒服，头晕得厉害，实在熬不住。再说咱们是一个团队，你的就是组里的，多做多积累，领导都看在眼里，对你以后绝对有好处。”
话说得漂亮，实则算盘打得响亮。
做得好，功劳归团队、归她；
出半点错，锅是接手人的，是沈于箐马虎不仔细。
沈于箐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语调懒懒散散，是长期被磋磨出来的麻木调子，却字字滴水不漏，标准太极打法：
“我手上是主管今早加急压下来的修订方案，明早八点必须定稿报审，优先级最高。你这份报表如果很急，可以先报备主管，让领导排一下工作顺序，免得两边赶工都出错。”
他不拒绝，不应承，不撕破脸，只搬出规则和上级。
这样既不得罪人，也绝不乱接烂摊子。
早宜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传言中的老好人沈于箐居然会软推脱。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快，立刻压低声音，带着委屈又无辜的语气，当众小声泼脏水：
“哎呀，同事之间互帮互助而已，你何必这么计较啊？我看你平时干活最轻松了，让你帮个小忙都推三阻四，也太不合群了吧。”
周遭还没走的几个同事瞬间抬眼，目光微妙扫过来。
职场从不需要大声争吵。
一句“计较”、一句“不合群”，就足以在无形之中，把沉默干活的人钉成孤僻、难合作、不懂变通的异类。
沈于箐依旧没抬头，神色半点波澜不起，像个没有情绪、不懂反抗的工具人，只淡淡重复：
“不是计较，是手头加急任务确实排不开。乱接工作容易双线出错，耽误整体项目进度反而更麻烦。”
态度温顺、语气谦和、无可指摘。
早宜婷挑不起他的错、炸不出他的情绪，没法当众拿捏他，只能悻悻撇嘴，抱着文件转身直奔主管办公室告状。
主管是她的亲舅舅，对这个侄女心爱的很，不然就凭她普通的文凭，低下的工作能力，连公司门都进不了。因着这层亲戚关系，公司里的老员工不知在主管的暗示下帮她做了多少份策划案，干了多少不属于自己的工作，敢怒不敢言。
转正才不过几个月，工资就已经超过了沈于箐这样干了两年的老员工。
“万恶的资本家！”沈于箐排腹两句，无奈的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昨晚加班熬夜到3点，本来就烦，甲方又对策划案鸡蛋里挑骨头，让他改了十多版之后，最后来一句“感觉还是第一版比较好”。加班加的脑子一团浆糊，好不容易熬到快下班了，又遇到这种极品同事，于是不小心触碰了底层代码。
“走一步看一步喽。”
不到十分钟，直属主管张磊亲自走了过来。
男人穿着熨帖的衬衫，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是职场老手最擅长的温和假笑，看似体恤下属，实则每一句话都是精准压榨。
“小沈，还在忙？辛苦了啊。”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于箐的肩，力道沉稳，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张口就是熟练画饼：
“宜婷的情况我知道，她今天确实状态差、撑不住。年轻人多扛一点，多学一点，绝对不是坏事。我当年刚入职，比你拼多了，天天通宵，从不抱怨。”
他语气愈发温和，画饼话术层层递进：
“你踏实、稳重、靠谱、从不推脱，我心里最看好你。咱们公司晋升透明，能扛事、肯付出的人，才有上升空间。这次项目你好好兜底、好好表现，年底评优、涨薪名额，我第一个优先考虑你。”
两年了。
一模一样的话，沈于箐听了两年。
每次救火、每次兜底、每次无偿接手别人烂摊子、每次通宵加班，永远是——
好好表现、优先考虑、未来可期、年轻多吃苦。
可到头来：
功劳永远属于会抢功、会站队、会嘴甜的人；
黑锅永远属于默默干活、沉默兜底、不会争辩的他；
评优没他，涨薪没他，奖金没他，所有口头承诺从来没有一句兑现。
沈于箐心里通透得像明镜。
但他面上依旧死气沉沉，顺从、温顺、毫无棱角，低眉顺眼应了一句：
“好的主管，我尽量兼顾。”
张磊十分满意他的听话，笑着收尾，彻底把双倍工作量压死在他身上：
“那就辛苦你今晚熬一下，两份工作全部收尾完善，明早我直接拿去报审，不能出任何纰漏。年轻人别怕累，现在多吃苦，以后才能少吃苦。”
说完，潇洒转身下班，绝口不提加班费、调休、补休、补贴。
办公室彻底安静。
所有人走光，灯光明冷，偌大办公区空旷得令人心慌。
别人的下班时间，才是他真正地狱加班的开始。
没有人知道，此刻看似麻木懦弱、任人拿捏的沈于箐，心底冷静清醒，盘算得一清二楚。
早宜婷那份报表漏洞百出、数据对不上台账、多处逻辑断层，是典型半成品烂尾工程，专门找人接手背锅。
领导所谓的“优先晋升”是空口白饼，纯粹压榨剩余价值。
所谓“团队互帮互助”，本质就是老实人活该累死。
他不争、不吵、不闹、不撕破脸，是成年人清醒的自保。
无权无势、无背景无靠山，在底层职场硬碰硬，只会落得脾气差、难管理、被边缘化的下场。
不如表面温顺打太极，不得罪人、不背大锅、不结恩怨，安静苟住，平稳度日。
摘下眼镜擦了擦，沈于箐苦笑了两声：想当初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也被现实磨成了这副老油子的样儿。
他低头做着工作，苦中作乐地哼起了歌：“我把我的梦想~卖了三两三~~换来了灶台上的一日三餐~~……”
沈于箐年少时是个讲浪漫的文艺青年，报大学时也只想着往汉语言文学，新闻，编辑等方向报。他成绩好，自然心气高，报的都是重点。谁知道当年分数线疾升，他虽然被提档，却被调剂到了工商管理这个专业组内最冷门专业。从此一步错，步步错，在这条□□跑成了脱缰的野马。
出了大学门，竞争大，需求少，没有本金，没有背景，找不到工作。一次次碰壁之后，沈于箐被迫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到这个黑心公司里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最底层牛马。
“钱，钱，钱，给我钱！！！”
莫名发了一会疯，沈于箐又苦命地投入工作。
接下来整整四个小时。
整栋写字楼彻底陷入死寂。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街灯昏黄零落，远处城市灯火一点点熄灭。冷风持续不断从窗缝涌入，室温越来越低，指尖冻得发僵，敲键盘都渐渐变得迟钝。
沈于箐一动不动坐在工位上，背脊挺直却僵硬，眼神平静无波，面容淡漠憔悴。
他手指机械敲击键盘，一页页核对数据、修正漏洞、补全逻辑、重做明细、整合方案。
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胀痛，眼球干涩酸痛，酸胀感顺着神经蔓延到整个颅腔。腰背久坐僵硬发麻，肩颈紧绷发硬，浑身肌肉都是长期透支的疲惫酸痛。
连续熬夜、高压内耗、精神紧绷，身体早已濒临极限。
可他不敢停。
他月薪扣完五险一金，堪堪三千出头。
每月固定房租一千二，水电、通勤、三餐、杂七杂八开销压下来，月月拮据，一分钱不敢乱花。前几天房东刚刚通知，下月房租直接上涨三百，本就紧绷的生活瞬间雪上加霜。
他不敢请假、不敢出错、不敢顶撞、不敢摆烂。
他是最底层的牛马社畜，唯一的资本，就是廉价、听话、耐压榨。
晚上十一点半。
两份报表、一整套完整修订方案，终于全部核对完毕、修正漏洞、存档报审。
沈于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闭上眼，指尖用力按压酸胀的太阳穴，缓解颅腔一阵阵的闷痛。
电脑右下角时间跳至：二十三点三十二分。
今晚最后一班通往城郊出租屋的公交，二十分钟后停运。
再不走，要么通宵困在空荡写字楼，要么花大几十打车，对拮据的他而言，都是无端消耗。
沈于箐迅速保存全部文档，利落关机。
随手抓起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轻微起球的黑色薄外套，背上陈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沉重游戏本、充电器、鼠标、钥匙串。起身、关灯、锁抽屉，动作麻木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熬到极致的疲惫。
电梯早已停运。
他只能走漆黑的安全通道。
楼梯间声控灯随脚步一亮一暗，光线忽明忽暗，投射出晃动的阴影。空旷楼道回声阵阵，只剩他拖沓、沉重、疲惫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回荡。
双腿早已灌铅般沉重，每下一级台阶，酸胀感都顺着膝盖蔓延上来。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被日复一日的生活、工作压得抬不起头。
走出写字楼大门，深夜城市彻底沉寂。
沿街商铺尽数拉下卷帘门，街道冷清空旷，行人绝迹。深秋凛冽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作响，尘土扑面，寒意浸透骨髓。
昏黄路灯照在路面上，光影斑驳零碎，树影扭曲摇晃，整片世界安静得过分诡异。
寻常夜晚偶尔还有夜跑路人、晚归车辆、宵夜摊贩，今晚却干干净净，连一丝人间烟火声息都寻不见。
天地间只剩沉沉黑夜、冷冽寒风、死寂长街。
可此刻的沈于箐，半点异样都察觉不出。
他太累了。
累到感官迟钝，累到心神麻木，累到脑子里只剩下报表、漏洞、领导画饼、同事甩锅、房租上涨、生活拮据这些沉甸甸的琐碎压力。
他垂着头，缩着肩，拉紧外套拉链，步履拖沓地走向街角公交站台。
整个人死气沉沉，眼底无光，面色苍白，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倦怠，像一具被生活反复压榨、只剩空壳的躯体。
老旧公交站台孤零零立在路边，站牌漆面斑驳脱落，铁架冰凉锈蚀。头顶路灯线路老化，光线忽明忽暗，将树影拉扯得狰狞扭曲，铺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
沈于箐背靠冰冷金属站牌，微微垂头，闭眼小憩。
夜风不断吹乱他额前碎发，寒意一遍遍侵袭身体，他却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漫长、枯燥、压抑、无望的打工日常，几乎磨平了他所有的朝气与情绪。
十分钟悄然流逝。
夜色深处，一辆老旧巴士缓缓驶来。
车身漆面褪色斑驳，玻璃暗沉模糊，车灯浑浊昏黄，行驶速度缓慢得异常，轮胎碾地的声响沉闷厚重，没有半点正常车辆的轻快鲜活。
它像一具游走在黑夜中的废弃铁棺，安静滑至站台边。
这是今晚最后一班城郊末班车。
沈于箐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观察，没有审视。
他耗尽了一整天的精力、情绪、感知力，只剩下本能的疲惫与困倦。
听见刹车声响，他凭着本能站直身体，拖着沉重乏力的双腿，一步一步踏上冰冷的车门台阶。
车厢内没有开灯，昏暗幽暗，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灰尘、陈旧布艺与说不清的凝滞寒气。整车厢座位空空荡荡，寂静得吓人，没有乘客、没有广播、没有声响，死寂笼罩每一寸角落。
沈于箐漫无目的走到后排靠窗位置，疲惫落座。
帆布包随手放在脚边，后背重重靠上冰凉椅背，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腰背终于得以短暂松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道路、建筑、树木全部化作模糊倒退的黑影。车辆平稳前行，隔绝了外界风声，车厢内安静得近乎诡异。
极致的困倦如同潮水，层层叠叠淹没他的意识。
他眼皮越来越重，视线渐渐涣散、模糊、失焦，大脑停止思考，不再去想工作、不再去想人际、不再去想生活压力。
只想闭眼、只想休息、只想逃离这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牛马命运。
就在他意识朦胧、即将彻底坠入昏睡的一瞬间——
一道冰冷、机械、平直，不带分毫情绪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响在他脑海深处，穿透所有疲惫、混沌与黑暗。
【bingo！欢迎进入梦魇！】
【解锁全新身份：新闻记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