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29、情报贩子 莫拉悠初登

　　“……”
　　海亚面无表情地盯着艾尔。
　　艾尔被盯得发怵。

　　“我说过了，除了复仇，我什么都不在乎。”海亚冷淡地说，“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如果对我有用，我就会尽可能留住。要是必须做选择——我会找出第三条路的，别担心。”

　　艾尔的发尾被他轻轻用食指扫了一下。
　　“……唔…呃……”
　　艾尔不知要作何感想，心脏却灼热烦躁起来。

　　“你回去吧。”海亚说得轻松。

　　当夜，家里只有艾尔一个人。虽然海亚之前也偶尔夜不归宿，经常偶尔，但今天是艾尔第一次知道他在干什么。知道了反而更加不安。
　　以至于到了生物钟的入睡时间，他脑子里还被纷乱繁复的胡思乱想充斥着，阻止他陷入睡眠。
　　艾尔躺在沙发上，抱着毛茸狐狸，想象海亚长期睡眠紊乱的日子是什么样。那应该比高中时期每天睡三四个小时的自己，更辛苦许多。

　　凌晨时艾尔醒来时，海亚正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石头。窗帘拉得很紧，只有极稀疏的光线透过帘布照进来，让艾尔勉强看见海亚的五官。他没发出什么动静，但和这样一个人存在于同一空间内，好像无法不注意到。

　　“……你回来了。”艾尔哑声说，总觉得他们应该有更好的会面方式。
　　“嗯。”
　　海亚用眼神催促他快进入状态。

　　就不能说句“早上好”吗……艾尔掀开毛毯，在沙发上坐起身，随手把长发往后拢去。
　　“…”海亚欲言又止般抬眼看了看他，又移开视线。
　　“好了，说吧。”

　　“守门的天使兔在零点有几分钟奇怪的状态。”海亚简短地说。
　　“奇怪的状态？”
　　“啊……天使兔正常状态下总乱动，但那会儿一动不动。而且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不是会发一点蓝光吗，那几分钟光一明一暗的，在闪烁呢。”
　　“……发光？”艾尔皱眉，“我怎么没这个印象。”
　　“……”
　　出乎意料地，海亚没有反驳，沉默地看了他几秒。
　　“这也是我想说的。我觉得天使兔不是单纯的服务型工具，它们可能有不同的分工，或者分类。虽然不知道具体还有什么功能，但它们的立场是天使处、天使长，不是我们这边的。”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艾尔点点头，“如果它们会帮助我们违反天使处的规则，那才比较诡异。但分工么……一般来说，会在外形上做出差异的吧？既然看不出来，难道说，是什么不可见人的分工么。”

　　“可能吧。”海亚听起来不太在意，“总之，在那几分钟，我也去尝试靠近过了，把档案室的门推开，它也没反应。”
　　“什么……你胆子真大。”
　　海亚抬了抬眉，“谢谢。只是推了一下，所以仅仅看到里面很黑，比外面更黑很多，应该是连窗户也没有。”

　　“黑……”
　　艾尔想到，天使处的夜晚也很明亮，虽然天幕是深蓝色，但光亮连缀，一切景观都很清晰。图书馆也一样，不存在闭馆时间，就算深夜的几小时内会关灯，也允许天使开台灯或自备提灯。
　　“所以要准备灯具。你今天路过杂物店的时候，去拿两盏灯吧。”
　　“好。所以，今天晚上就一起行动？”
　　“有异议吗？”
　　“……”艾尔回想了一下今天的计划，“没有。不过，要提前多久去图书馆？怎样才能显得自然一些……”
　　“要是能避开天使兔，怎样都无所谓。”
　　“…唔。”

　　居然能和海亚平静地对话这么久。

　　海亚把一块隐身石递给他，“放你这吧，有需要就含进去。”
　　“……”
　　艾尔从他掌心取过石头。这小东西拿在手里出乎意料地轻。他还是没能问出口海亚是怎么区分两块石头。

　　“还有件事。”海亚坐到沙发上，曲起一条腿，把脸搭在膝盖上，“你今天跟我去见个人。”
　　“什么人？”
　　“线人。”

　　海亚一句话说得轻巧，艾尔又得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搪塞多洛斯和米兰。以前他们三个行动轨迹一致，没有分开的理由，艾尔如今才发现，他们一天中在一起的时间这么长。

　　“你又有事啊？”多洛斯怀疑地看向他，“…风月有给你那么多工作吗？我不能帮忙么？”
　　“很快就能完成的！多洛你这么忙，我那些琐事还是不请你出手了。”
　　“好吧——”多洛斯勉强接受，“但你之后可得好好陪我！”
　　“……我会尽量的！我也想和你们一起走呀…”
　　艾尔对自己叹了口气。尽管依然温柔款款，米兰看他的眼神逐渐带有审视的意味，让他如芒在背。

　　艾尔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点：花园。正是上次安浇过水的那一片花坛附近。花茎在薰风中摇曳，把空气熨出暖融融的馨香。……说起来，现在已是仲春了。天使处也是有四季之分的。
　　他坐在花坛边的白石长椅上，想闭目养神一会儿，但心跳如鼓，让他实在平静不下来。这几天，他的心率一直偏快。如果不是知道天使不会心脏麻痹猝死，他会担心是旧疾复发。

　　恰在约定时间的那一分钟，海亚来了。此人向来喜欢踩点到场，艾尔并不意外，只是，海亚是一个人来的。
　　“等很久了？”海亚气定神闲，递给他一份报纸。

　　“…我核对了大概一百万次时间和地点…就不能早几分钟来吗。”艾尔看到他，又一肚子无名火，不过依然接过了报纸，“这是？”

　　“今天的《天使处日报》。”

　　“我上午看过了。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吗？”艾尔低头草草再浏览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没有。”
　　“……你找茬吗？”
　　“不是。会有用的，等人来了你就知道了。”海亚不以为意，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从哪掏了根烟，在手指间转着玩儿。
　　“所以说，你找的人怎么还没来？…已经迟到了哦。”
　　“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的。”
　　“…那我是什么？”

　　艾尔差点一拳捣过去，又忍住了。
　　“大人物？”

　　海亚看向他身后的地方。
　　艾尔回头，发现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

　　女孩子。猫科动物的耳朵和尾巴，有斑纹。紧身连衣裙和皮靴，浅棕色头发看似随意地在脑后挽起，碎发在阳光下发光，狭长的瞳孔微微变细。她笑呵呵地对他们招招手，不紧不慢地走来。

　　“…薮猫吗？”艾尔轻声自言自语。
　　海亚居然听到，“猜对了。”

　　艾尔站起身，“您好，我是艾尔，是海亚……呃，”他想起海亚没介绍她给自己过，“是海亚的……”说朋友他说不出口，说同伴？同伙？共犯？又太奇怪。

　　“你迟到了。”海亚也不给他台阶下，兀自起身，平淡地陈述。
　　“不好意思喵~”女孩毫无歉意地撒娇，“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的呦。”

　　她转向艾尔，笑容友善，“你好艾尔，我听说过你呦。”
　　“啊？”艾尔有点受宠若惊，“从、从哪里…”
　　“嘛啊~渠道多的是。”她挥挥手，对海亚说，艾尔注意到她做了特殊甲片的裸色美甲，指甲尖端如猫爪般弯曲，“海亚先~生，你没有告诉过你这位朋友我是谁吗？”
　　“啊、”艾尔略感慌乱地看向海亚。
　　“想知道怎么看出来的？”女孩的笑意更加悠然自得，“一般人如果知道是我，肯定早就‘莫拉悠小姐’‘莫拉悠小姐’地叫啦~”

　　艾尔不忘先瞪了海亚一眼。近距离看，他才发觉莫拉悠有些面熟。
　　“啊，您是…《天使处日报》的……编辑？”

　　莫拉悠摇头，“主编！唯一主编！”

　　艾尔在报纸的那张编辑人员合照上看到过她，在照片正中间。
　　“抱歉，海亚的确没有告知过我…”
　　海亚耸耸肩，“我以为你一定知道莫拉悠小姐。”
　　“我又不像你一样把几百年的天使处日报都看了！你就不能向着我点吗…”顾不上还有女士在旁边，艾尔郁闷道，悄悄扯了一下他的发尾。
　　海亚方才瞟向他，“哦，我下次注意。”

　　“你们关系挺好的嘛。”莫拉悠嘻嘻道，“接受专题采访吗？”
　　“说多少次了，不。”海亚回绝道。
　　“考虑一下吧喵~会很有趣呦！”
　　“感觉你是那种发生了案件先抖机灵编地狱笑话的人……”

　　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啊……
　　而且，莫拉悠小姐似乎一点也不讨厌海亚，甚至很中意他。
　　艾尔想起，之前海亚去找贡希尔达问话，也并未给她留下不佳的印象。
　　难道说这个人……只在自己面前这么讨人厌吗？

　　”行了，你要把我带来的人晾多久？”海亚不耐烦道，“我找你有正事。”

　　“啊我知道我知道了~”莫拉悠轻巧地跳开一小步，向艾尔伸出手，“你好，艾尔先生！我就是海亚先生的长期情报来源，请多关照呦！”

　　“您好。”艾尔握住她的手，被大力摇了两下，“…长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真是什么都没告诉他呀？”
　　“…他太忙了。”海亚抱着双臂，事不关己般板着脸。
　　“我的确有点忙。”艾尔承认道，“请把目前的信息和我互通一下吧。”

　　海亚开始收集日报报道中的情报时，曾找上编辑处，直接询问主编莫拉悠“往期日报是否有出版后删改的情况”。莫拉悠给了他否定的答案，而海亚拿出了数十年前天使处日报中有大片空白、乱码和语句不通的图书馆存档。这些部分基本与天使处的失踪者有关。
　　对自己的报纸出现如此异常，莫拉悠表达了重视，并答应协助海亚对天使处的调查。借助莫拉悠的渠道，海亚正在收集风月的行程安排和与人交流的动向。

　　“有莫拉悠小姐作为盟友，真令人放心。”艾尔振奋道，“目前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吗？”
　　“才刚刚开始，只大致掌握了风月的日程。”海亚面色并不轻松，“这女人每天13个小时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但倒是很固定，有什么不寻常的行动也能发现。”

　　“艾尔先生猜猜，海亚先生向我支付的报酬是什么呢？”莫拉悠对他俏皮地眨眨眼。
　　“嗯？”艾尔异样地看向海亚，“……”
　　“不是你想的那个。”海亚面无表情地说，“艾尔先生你反应还真快呢，一直在想那件事吗。”

　　没办法，海亚先前说可以给自己的，就只有那个啊。

　　艾尔刚想委婉地反讽回去，“你们在说什么呀喵~”莫拉悠和善地把双手搭在他们肩上，“怎么能把我排除在外？不怕我乱写报道喵？”
　　“你不觉得你这个口癖过时了吗？”海亚说。
　　艾尔眉头不展，“所以是什么？”

　　“……”
　　海亚仿佛不想提起，臭着一张脸看向莫拉悠。

　　莫拉悠从容不迫地眯起眼，微笑道，“我不想让艾尔先生误会喵…我呢，是《天使处日报》的主编儿，我最在意的，只有让我的报纸繁繁荣荣地发行下去而已呦。”
　　她舔舔嘴唇，甜美地笑道：“世界上最好的两样东西，就是刚出炉的羊角面包和别人的烦恼呦~主编大人我不是那种自找麻烦的人呢。”
　　海亚翻了个白眼。

　　“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就要付出等值的情报作为交换。我只能向你们保证，这些信息不会被直接报道出来。”莫拉悠将手按上胸口，流露出陶醉的神色，“但用你们所知的信息，可以与其他人交换更多信息……信息不会因传播而消耗，真是太美妙了呀。”

　　“我明白了。”
　　莫拉悠言下之意，是委婉地纠正艾尔之前的话：她不是他们的盟友。
　　这种中立……是否代表着，她随时可以为了她更中意的情报，把海亚的秘密交换出去？

　　“你用什么情报和莫拉悠小姐交换的？”
　　“一是往期报纸的异常，二是辰砂宫的事，三是其他八卦逸闻闲谈琐事。”海亚冷冷一笑，“在第五天使处，找不到第二个能告知你这些事的人了。这些情报的价值，足够莫拉悠主编和我合作三个月了吧。”
　　“三个月……”
　　莫拉悠轻松地说，“没错儿，很划算的交易吧？这期间，我会对海亚先生毫无保留。”

　　“并且严格保密。”海亚补充道。
　　“哦……？”
　　“所以海亚先生说要带人来见我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呦。”莫拉悠微微前倾身子，打量艾尔，“不过看到是和你同居的艾尔先生，也是情理之中吧~”
　　莫拉悠话锋一转，“不过，我的保密仅限于不会影响我本人以及报纸的生死存亡的前提下……我可不会为海亚先生卖命呦。”

　　“……”承诺了会卖命的艾尔不禁哑然，“当然，莫拉悠小姐。安全第一。顺便一问，你们是通过什么方式传达情报的？”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海亚烦躁地揉揉头发，“以前是让天使兔送信，现在我不信任那些兔子，所以只能这样约定时间见面……太麻烦了。”
　　“我忙得很呢，哪有时间天天出来。我是提议过让我手底下的小孩帮忙跑腿啦，但海亚先生疑心病严重，建议你去找杜衡医生聊聊呦。”
　　两人的视线落到艾尔身上。
　　艾尔认了，“……好吧。那，我来跑腿。”

　　艾尔和莫拉悠再三斟酌，确定了每隔一天下午四点下课后，他去报纸编辑处找莫拉悠领文件袋。如果有紧急情况，莫拉悠亲自来敲他和海亚的家门。
　　这么一来，又不能和多洛斯他们一起去图书馆了。尽管头疼，艾尔也无计可施。

　　能不能把他们拉入伙还完全是未知数，如果注定不能和他们一路，那就应该趁早切断这段友情……
　　想到这里，艾尔抿抿嘴，蹙了一下眉。

　　莫拉悠很快离开了，走之前在海亚和艾尔脸侧分别飞快地吻了一下，对他们眨眨眼。艾尔不知所措地赧然，海亚却是毫无反应。
　　他和莫拉悠接触时就经常被亲吗……
　　艾尔微微走神，海亚吊儿郎当地凑过来，脸离艾尔咫尺，“你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艾尔强撑面子，没有后退，反问。

　　“风月还没有阻拦我的意思，但…今晚过后，可能就会不一样了。”
　　海亚淡淡地说。

　　“……希望能顺利。”艾尔轻声喃喃。

　　“按经验来看，不会顺利的。”
　　海亚闭上眼，说。
　　他漠然的神情，如同一座不可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