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26、醇酒倾泻殆尽 敌人就是天

　　没有曲蘖的辰砂宫无聊透顶。在飞上天空之前，他要回到自己来的地方，用现在的眼睛看看凡人的世界。

　　十年前的战乱之后，珐瑞姬迅速地重建起来，立马遗忘纷争，再次陷入酒与药的狂欢。
　　他将曲蘖的围巾放在随身包里，走进珐瑞姬的深处。

　　……今晚，住在哪里？

　　他随便找了间人不多的酒馆坐下，点了一杯鸡尾酒。下山时，他向老师要了一笔钱，承诺日后还她。当然，日后是什么时候就不一定了。老师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那笔钱的金额大得可怕。

　　很快，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娉娉婷婷走到他身边。
　　“一个人么？小弟弟。”
　　“……”他微微一笑，回答，“是啊。”

　　“第一次见到你呀。你是珐瑞姬人么？还是……”
　　“是哦。以前不方便露面而已。”
　　“嗯~”他暧昧不清的说法引起了对方的兴趣，“我就说，你有这样的脸和头发，只要出现了，大家肯定就会知道的。”
　　“我的头发怎么了么？”
　　女人纤细的手指抚过他的一缕发丝，“深红色的头发……是贵族的象征呀。”

　　…大概是从他生父那遗传来的特征。

　　“你是第一次来？”女人坐到他身边，柔软得像一条蛇，和曲蘖很不一样，“我可以陪你么？”

　　“……”
　　对方有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的东西，换言之，就是对自己有欲望。而自己对她并无所求。如此一来，就像在高处俯视一样，一切细微的动作和眼神透露出的意念，都能尽收眼底。有意思。
　　他眯眯眼，对她笑笑，“好啊。”

　　顺理成章地，今晚有了过夜的地方。

　　第二天，他很早就离开了。他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并且感受到了乐趣。

　　他只需随意地走到人前，就会有数不清的人主动靠过来，探问他的事、邀请他吃饭喝酒、请求他的一个吻或者一夜。如果问他们为了什么，那毫无例外就是：脸、器，和谈资。他没意见。
　　他很快有了喝酒的习惯——如果要面对这么多普通人，他最好麻醉一下长久以来过于警惕敏感的神经。
　　不同的人教了他不同的事：烟草、卡牌、骰子、射击、药物、毒。除了最后者，他每样都玩了玩，迅速上手，又迅速厌倦。越是无聊，就越是寻求新鲜；越是体验，就越是无聊。他浸泡在珐瑞姬甜蜜的毒酒中，望向天空。

　　曲蘖在那个世界，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年多后，他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擦着头发从从浴室走出来时，收到了天使处的邀请函。它正安安静静地摆在酒店房间的小桌子上，散发着朦胧荧光。
　　原来，只是这么一枚薄薄的信封、薄薄的纸片。
　　他带上了曲蘖的围巾。想着别的事，随意地在邀请函上印下，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廉价的吻。

　　天使处，不过是一片白茫茫的地方。
　　海亚心无旁物，只想马上找到曲蘖。很快弄懂了天使处的交通和地图，他还没有偶遇她，于是开始询问天使兔、询问路人、询问教师。后来想到也许她换了名字，他也加上了外形和性格的描述：“深紫色头发，浅青色眼睛，大概这么高，喜欢穿卫衣外套和戴墨镜，总是在笑的一个女人。”
　　结果，得到的答案都是：“抱歉，我不认识她。”“没听说过有这个人。”“没有见过。”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太碰巧他问的人都不认识她？还是她改头换面、性格大变？难道更糟糕，她被临时换了分配，根本不在第五天使处？
　　他心中一团乱麻，焦躁不安。风月出面过后，他知道最直接的确认方法，就是直接问第五天使处的最高权力者，天使长。

　　海亚直奔她的办公室而去。在路上，他撞到人，本能地回了头，眼中映入白衣白发的天使。
　　“……”
　　海亚怔了一怔。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但以此人多雾的蓝眼睛和纯净的面孔来看，很难和他濒死时见到的天使联系起来。而且圆耳朵，是人类。他从前在教科书上学习过，还是第一次见。

　　无暇细思，他凝了凝神，转身快步离开了。

　　反复踱步，不断敲门，等了很久，风月终于回到办公室。她看到海亚，意外地说：“你是来自辰砂宫的新生……找我有什么事么？”
　　“曲蘖——”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在第五天使处吗？”

　　“……”风月的浅笑难以察觉地消失了，半晌，她凝重地回答，“曲蘖小姐……她已经，死了啊。”

　　直到被白发蓝眼的人类掐住脖子、重重按到柱上，他才在痛觉下回过神来。

　　“你想让我死吗？”

　　海亚几乎无意识地问，笑了。
　　一死了之就不会再痛苦了，一死了之就不会再绝望了，不会再疯癫，不会再愤怒，不会再仇恨，不会再折磨自身了。

　　他却被放开了。新的空气让他的大脑清明了些——绝不能选择死亡。现在唯有自己绝对不能死。因为只有自己，能为她做到有意义的事。

　　必须…复仇。

　　他从未有过如此要把心脏生生撕裂般的痛苦。他的命运，又一次被曲蘖永久地改变了。这个女人……这个骗子。
　　如果天使处真的是救赎之地，为什么她这样的人会被判处死刑？
　　和他约定了会再见的，承诺了那么多，她全都完成不了了。

　　曾经他问她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她说，“想到世界那么广阔，就觉得所有的情绪都很渺小啊。”
　　这也是谎话。
　　如果世界真如她说的那样辽远，那为何他的痛苦，是如此恒久而深切？

　　他要把他的痛苦加诸于别人身上，与她的死有关的任何人，都不能幸免。

　　开始调查，先要知道她确切的死因。
　　风月说，她触犯了天使处最严重的规则，即，干涉人界的事务。
　　这倒像是她会干出来的事，只是竟然能判到死刑。他从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到寥寥几本和审判庭量刑标准有关的书，看得出来，量刑标准并非和做了什么事有关，而是和造成的影响有关。除了直接影响外，天使的介入若是改变了某个重要人物的命运，导致世界的走向偏离第三天使处的设计，也会被重判。
　　那曲蘖到底做了什么？

　　风月只说：“曲蘖小姐在执行任务时，遇到一伙犯罪团体，正在实施残忍的罪行。于是三箭一齐射出，杀了五个人。”

　　这就不像她的作风了。曲蘖虽然极爱管闲事，但也极度仁慈，从来只做救赎性的行为，不会做惩罚性的行为。
　　这是其一。
　　还有第二个问题——“为什么除你以外，天使处没有人记得她？”

　　“被判处死刑的天使，会被普通天使遗忘，以免引起不良影响。”风月如是说，“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这理由貌似说得过去，不过，“例外”未免太多了些。海亚大量询问了在天使处生活时间漫长的天使，他们都记得不少被判死刑的同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被扭曲掩盖的真相。

　　“图书馆的禁书室有每名天使的档案，包括他们成为天使前的生平经历，以及在天使处做过的大事，自然也有被审判的经历。”风月告诉他，“曲蘖小姐的档案上，就是我告诉你的事。”
　　他想要拿到她的档案，但被天使兔拦在门外。
　　“无妨，我抽空去找找，带来给你就是了。”风月说。

　　她带来的档案，明确写着：
　　名字：曲蘖
　　年龄：19岁
　　出身：辰砂宫
　　状态：死亡
　　履历：幼年在妖怪国家，被众多妖怪一同抚养长大。6岁时收编入辰砂宫，成绩优异。19岁成为天使。19岁在执行任务途中偶遇性暴力案件现场，对凡人射出三箭，杀死五人。经审判庭判决，处死刑。

　　海亚盯着风月给他的这份手抄本研究了许久。
　　她只活到19岁，也就是成为天使不到一年就死了。与此同时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不找些朋友帮你一起呢？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哦。”风月怜悯地望着他，“那个叫艾尔的孩子很善良，如果告诉他详情，他会帮你的。也能改善你们的关系。”
　　“…已经够麻烦了，牵扯到其他人只会更烦。”
　　“这样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
　　“你在考虑什么？”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风月有问必答，态度诚恳，从不回避。她会隐瞒什么吗？身为天使长、第五天使处的统治者，她对他有所保留很正常。但她到底是“隐瞒”还是“欺骗”？
　　他无从得知。

　　海亚没日没夜地在图书馆翻书查资料，效率很低，但在天使处只能如此。线索还很模糊，他只能把有可能需要的全记下来，从审判庭的历史，到天使处历史上的谋反叛乱。
　　敌人，不管是谁，一定就在天使处。而既然真相被重重保护，那相当于，敌人就是天使处本身。他不得不做好对审判长和执行长那两个天使处的最高权力者挥剑的准备。所有关于执行长的记载全部提到，她是天使处武力的巅峰，最强大的兵器。就算不可战胜的她们是凶手，他也必须让自己死在杀死曲蘖的同一武器下。
　　为了尽可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他滴酒不沾。但因为常感无法呼吸，他又捡起了从前嗤之以鼻的烟，在呼吸烟雾中平复心跳。天使处的烟，对身体无害，效果自然也差，只好加大剂量。

　　恰在此时，艾尔一遍遍地出现。
　　让自己的软骨组织和脆弱的脊梁骨，都不由得异常兴奋。
　　摆出那副尽责敬业的蠢相，匍匐在天使处的脚下，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一切献上，渴望得到平静的生活——明明和他完全不适合，光是看着就让人烦得要疯掉。艾尔应该和自己一样，被欲望折磨、被卷进战争、被推上杀人或者去死的二重选择，露出痛苦到极点的表情。他不受控制地想象着毫无征兆地扇他一耳光该是多么爽快，想象着用一把手枪射死他和自己，或者只打死他，或者只打死自己。虽然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
　　真是最好的泄欲对象——杀欲。他很快就发现了。有趣的人类，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白鹿，虽然很惹人烦，但玩起来却很有意思，跟他在一起总是放松神经。因此，他才勉强支撑自己那么多天。

　　米兰出手帮忙后，他的确省了不少心在图书馆上，有时间去在天使间调查。
　　“对她死于非命，我也深感惋惜。”风月说。曲蘖在天使处时，人缘很好，很多人都喜爱她。独角兽，贡希尔达，就是其中一个。
　　他去找了那些曲蘖的朋友，循循诱导，想让他们想起来。对人效果不一，但的确有人想起来了自己“忘记过一些事”这件事。

　　果然，天使处的“清除记忆”权能，不管是针对谁，都不是密不透风。被清除记忆的人，如果被提醒回忆，也许能发现自己有记忆空白。
　　然而，不管怎么描述，他们都不能回想起有关曲蘖的事。记忆删得很彻底。

　　和艾尔同行，还让他有别的发现。如果能将人界的东西带回天使处，那么也许可以借助天使处以外的力量，帮助他达到目的。
　　而名为“安”的蛇妖，她胸前的领带……分明和曲蘖的那一条一模一样。那不是普通的西装领带，是珐瑞姬的设计，细而短，更加轻盈，更加迅捷。而安也的确有过和曲蘖有关的记忆。

　　虽然被从记载和记忆中抹去，但天使处已经染上了她的颜色。
　　这刺目的色彩无时无刻不张牙舞爪地警告着他：一刻都不要停下，快继续行动，继续调查，找到她的真相！手刃真正的仇人！

　　除了艾尔偶尔来打扰，他几乎就是这样做的。没有睡眠，没有进食，没有休息，夜以继日，精神紧绷。倒也不是没有过因疲劳或压力而头晕昏迷的时候，但总过不了几秒就会惊醒。就算躺在床上想休息几小时，也不断被空气流动的声音吵醒。
　　陌生人的面孔对他来说难以忍受，天使处的雪白让他头晕，但又不得不去主动找人询问。
　　线索渺茫，处处绝望。他的确无以为继了，看到悬崖在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目前的疑点有二，一是杀人不像曲蘖干的事，二是没有人记得她。所以他怀疑，审判庭并不是她死亡的核心，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关系。
　　基本可以排除是其他天使嫁祸，以天使处对他们严苛的监视，不会有这种可能。也可以排除是普通天使凶杀，那样风月没必要对他说谎，据观察，她和手下的天使基本没有私情。
　　问题是，他得到的大部分关键情报都来自风月，如果风月一直在暗中作乱，他又怎么可能找到正途。
　　如果更坏，风月就是凶手，她想更改档案或对他胡编乱造，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样，就能解释得通所有事，包括天使长偶尔闪露的耐人寻味的眼神。越是和她接触，他越是狐疑。
　　甚至，天使处的规则明文解释极少不说，对于一般的天使，如果不是特地去图书馆搜寻相关书籍，他们毫无机会了解审判庭的司法程序——天使长完全可以谎称死刑要由自己执行。
　　只是要是真如此，他不就是被风月玩弄于股掌中了那么久么？……而且，在风月统治的天使处，极难找到支持他猜想的证据。

　　他对那个面容模糊凶手的仇恨也逐渐增强，从一团掌上的火焰开始，仇恨在他灵魂的天地中央不祥地膨胀，直到充满了整个世界，只在边缘留下一道窄窄的弧光，不过他预见到这一点点光晕也将彻底消失。
　　怎样才能除掉ta呢？ta无处不在。天使处的每一样事物都被ta玷污了，事事都有ta的影子，都有ta的镜像。在路人的举止里，在每一栋宏伟的建筑表面，在壮美的穹顶壁画里，越来越挥之不去。就连白纸黑字的试卷在我他来也像是ta的画像——白纸黑字的仇敌，怎样才能除掉你？

　　就算躲在绝对安静的无人之地，耳中依然充斥喧嚣，是他长期不适的心脏浮躁而多余的跳动声。
　　如果能把这过于沉重的负担转移给别人，哪怕是一部分——

　　直到将箭射向人间，他做了和曲蘖一样的事，又因此得到天使处的惩罚，才让他古怪地宽心一些。并且，又将艾尔送到了他身边最近的地方。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可以利用的破绽。

　　天使处怎么会有如此…适合海亚的一个人。
　　绝佳的容器，最好的利用之物。就算是和他交恶的海亚，只要向他求助，就一定能被施以援手。

　　但海亚还是迟疑了很久。
　　虽然性格和曲蘖一点都不像，艾尔却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盲目的乐观，鲁莽又固执。
　　他也算见过很多人，艾尔偏偏很不一样。要是被摧残了，也许很可惜。海亚向他伸出的手，会将他一并拖进沼泽。
　　……

　　但抵不过，他的「欲望」，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膨胀。
　　求生的欲望，复仇的欲望，把自己投入深渊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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