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处》符希

1、天使处 解锁地点：

　　世界各地都有这样的传说：将死之人，会看到走马灯。一生中的景象，如同快速翻动的画片，在眼前一帧帧掠过。
　　但为什么还没死就出现了呢……
　　童年，伦敦，鲜花盛开的庭院，明亮宽敞的家宅……熊熊烈火……坟墓，白百合花，迁居……诊断书，潮湿的地下室，肺病，账单，账单，账单……白眼果蝇。领带，悬挂在歪脖子树上。塑料袋。……塑料袋！

　　人在什么情况下才有权利自杀？
　　对于一个满怀信仰却过着奴隶般悲惨生活的人、对于一个不愿被侮辱的人……
　　对于一个害得父母双亡、一事无成的失败者，他是否有权利自杀？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的话，祂何时才会现身回答呢。

　　不……没有神。

　　艾尔不知道自己在潮湿的木板床上躺了多久。意识昏沉，僵硬的身体和大脑都仿佛被涂了一层凝固的漆，动弹不得。地下室里没有开灯，一片彻底的黑暗，也没有任何声音。
　　唯有不止息的耳鸣，响彻脑海。

　　要是能够安静地永远沉睡下去，该会有多么幸福啊！

　　也许是到了午后，也许不是。气温似乎回升了些许……艾尔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迟缓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枚陈旧的铁制钥匙，摸索着走到书桌旁。钥匙属于书桌下的第三个柜子，里面存放着家里所有的尖锐危险物品。一把切肉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一把剪刀，几根缝纫针……艾尔没有拉亮壁灯，摸索着取出那把切肉刀，无视指尖被刀片划破渗出的血珠。
　　它以前都切过什么来着？…冷面包、罐头午餐肉，以及……它也沾过人血。一直很锋利。艾尔有点想笑，但无力牵动面部肌肉。
　　如果它能结束这难堪的一切，那也算物有所值。

　　艾尔将刀刃放到自己的手腕处。听说，如果手臂被切断，由于身体的保护机制，并不会出太多血，但时间长了也会失血过多。怎样才能死得快些？……一阵剧烈的头痛。艾尔闭上眼。无法再思考了……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却出现了亮光。不过是微弱的白光，却让艾尔感到刺眼。
　　…为什么他从不记得，书桌上放有一枚信封？

　　笼罩在莹莹微光之中的纯白信封，由浅蓝色的火漆封口，火漆印章的图案是…一对翅膀。
　　“……”
　　这是什么……

　　艾尔茫然地握着刀，不知该不该继续。就算信封内是一张百万英镑支票，他也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但，没有人会给他寄支票的。
　　恶作剧？没有那种人……
　　是世界给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么？……如果如此，希望它好笑一点。

　　他还是放下刀，不抱希望地拿起信封。

　　极轻的信封放在手中，仿若无物。被火漆封口的开口处，竟然一扳就开。信封内只有一张类似名片的白卡片，其上以陌生的文字书写着几行字：

　　「恭喜您受到了『天使处』的邀请。
　　用您的双唇亲吻信纸，您即可离开人界，进入天使处，成为天使。
　　您离开之后，您在人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将消失。
　　请为这美好的世界献上力量吧，因为您将成为世界的福音。」

　　“…………”
　　传教么……
　　……
　　艾尔蹙起眉，眯了眯眼，重新审视那些字母。这显然不是任何一种他知道的文字，和英语也并无相似之处。
　　……为什么他看懂了？

　　沉寂的心脏缓慢鼓动起来，艾尔一阵心悸。
　　这…一点也不好笑。什么情况…在做梦吗？

　　“……”
　　停顿许久，艾尔将这份「邀请函」靠近嘴边，合上眼，贴向双唇。

　　……
　　像是被剔骨剥肉，沉重的钙质骨骼被替换成某种轻盈之物，又被安上崭新的结构。
　　……
　　记忆被铺平梳理，一切都被照明，往其中加入金色的闪亮调料，再度流动。
　　……
　　万千信徒齐声吟诵，赞颂创世神的无上荣光伟力！
　　……
　　圣耀照彻，赐福来临，请欣赏「爱」与「美」的形而上学剧场。
　　在针尖上起舞吧，天穹揭开覆盖它的帷幕，展现「真理」的裙角。
　　将「欲望」从身体中抽离，编织成新的血管。
　　自愿戴上枷锁，「良善」的顶峰，是万世不化的坚冰。
　　「命运」不可违逆，唯有受选之人，能在万物之镜的倒影中藏匿。
　　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并非孤身，因为「死」与你如影随形。
　　无意识的轮回使文明叠加厚度，一切为了永恒的「生」。
　　……
　　欢迎来到天使处。

　　艾尔被寂静惊醒。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唔…！”
　　一出声，艾尔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因为肺炎，他很久没这么顺畅地说过话。
　　……倒不如说，在他身体里存在已久的所有不适感，都荡然无存。艾尔没想到自己会有这种“全身充满力气”的感觉。他心里没底，警戒地从床上坐起身。

　　他所处的是一眼能望到头的，明亮的一方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副桌椅和衣柜外，并无其他家具，门只有一扇。都是融化的奶油般的纯白色，在穿过窗玻璃的阳光下呈现无害的浅黄。所有物件的质感都好得不似现实，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
　　桌上静静躺着一本白色小册子。封面上的文字，和那张邀请函上的一样。
　　《欢迎来到天使处》。
　　艾尔把它拿起，翻开第一页：「在这本您进入天使处阅读到的第一本书、也是您第一次阅读的用『天使语』写作的书中，我将全面而不一定系统地为您介绍天使处的方方面面。」

　　……

　　陌生的世界观。
　　读完小册子，艾尔还有些糊涂。这里是“天使处”，那语言是“天使语”，自己是“天使”……这里是什么综艺片场么？不像。难道这就是极乐世界？艾尔在此前19岁里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尤其在信教的母亲死后。但现在看来，他好像信错了。但母亲也信错了。

　　小册子要求他遵守的规则——法律？只有四条：
　　①禁止以任何形式擅自插手人间的事项。巨大红色字体。
　　②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天使。
　　③服从天使长的指令。
　　④不得未经许可离开天使处。
　　……以艾尔的处世经验来说，有这种规则的封闭机构，往往是某种有悖人伦道德的存在。但这里并非人世，也许并不适用…？？

　　艾尔不怀疑这是梦境，梦的质料来自于现实，他绝没有这种想象力。

　　“…好安静。”艾尔放下小册子，自语，“……我穿的这是什么。要是有镜子…”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衣柜内传来一声轻响。艾尔立马大步走去拉开柜门，里面是……
　　“…镜子。”

　　艾尔将柜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个遍，是空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将那面全身镜搬出来，放到墙边。看到镜中白发白衣的青年男子，艾尔摸了摸自己，啼笑皆非：头发好长…小册子上说天使的容貌会随心而变，难道我一直想留长发吗？这身古典欧式衬衫又是？
　　他凑近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没变，但变了很多。找不到青紫的黑眼圈，找不到干涩的皮肤，找不到眼白上的红血丝。那双雾蒙蒙的蓝眼睛，似乎也晴朗了些。

　　“身材也会变么？我想再长高点呢。”艾尔试探性地说。

　　镜子表面浮现出几行浅蓝色字：
　　名字：艾尔
　　所属：第五天使处
　　年龄：19岁
　　种族：人类
　　身高：180cm

　　…还有点科技感。“嗯？还真的…长高了点。”艾尔重新拿起小册子翻了翻，“第五天使处是……「欲望」的天使处。”
　　一共有七个天使处，除了它们的名字「生」「死」「命运」「良善」「欲望」「真理」「爱与美」之外，小册子上没有提供更多信息。

　　艾尔看向那扇门。
　　究竟是何种力量将他带到此处、为什么偏偏选中他、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些事情，恐怕要走出房间才能知道。

　　“……”
　　想起自己本来是要自杀的，艾尔僵立片刻。收到那封邀请函的时机那么凑巧，是因为某种存在不想让自己死吗？
　　但让他渴求死亡的、已发生的事并不会改变。就算留长了头发，穿上新的华服，也不可能改变内在的自己。他对“走出门”以及“与人交流的可能性”有极大的排斥感。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衬衫口袋——当然，既没有口袋，也没有那把小钥匙。
　　艾尔微微舒展神色。也对，以前的事物，已经不起效了。那就去迎接新的孤立无援，新的死欲。

　　他握住门把手，缓缓推开门。

　　“咪咪？咪咪！”
　　艾尔与门外的生物面面相觑。
　　周围是一片遍布星星点点小花的嫩绿草甸，看不到尽头，以及没有一丝云的蓝天。自己面前飘浮着一只……兔子？

　　不是人间那种吃草的兔子，它好像根本没有嘴，只有椭球状的白色毛茸茸身子和两根比身体还大的耳朵，头上悬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环，两侧有不与身体连接的小翅膀。像卡通形象。
　　“……天使兔？”艾尔说。小册子上介绍过这种生物。
　　“咪咪！”天使兔眯起眼，圆圆的眼睛变成两个小小的圆弧，看起来他答对了。

　　回头一看，偌大的草地上只有这么一间小房子。艾尔直觉这里并非真实的场景，更像是某种幻觉。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喔、传送？咦？我应该…”
　　艾尔手足无措地听着。天使兔的叫声不像天使语一样能直接理解，但他却能明白它的意思。天使兔通知他，传送到「广场」集合。艾尔没和小动物心灵交流过，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世界的运转依靠「神力」，天使兔与自己的交流、以及它说的“传送”，大概也是……那种超现实力量。

　　天使兔飞近他，咪咪地说了什么。
　　艾尔迟疑地抬起手，将手掌置于它软绵绵的耳朵上，心里想道：广场。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到天使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