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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来·陷心劫 一切都 ...

  •   当望舒带着从赵家村掘出的沉重物证步入沉香圩时,天际正积聚起大片晦暗的铅云。微寒的风贴着纵横交错的田垄刮过,大片碧绿的薄荷药田如波浪般翻涌,卷起阵阵浓烈得近乎呛人的辛凉气息,却依旧冲不淡望舒心底那股经年陈腐的血腥与沉重。
      穿过薄荷田,她停在一处略显衰败的柴扉前。这里住着村民口中那位“从赵家村改嫁来的费婆婆”。
      院内,一位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妪正坐在矮凳上,枯树枝般的手缓慢地翻动着竹筛里的药草。听到望舒的脚步与问话,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缓缓抬起那双被岁月蒙了一层灰翳的浑浊眼眸。
      “费婆婆,你还记得二十多年前,赵家村发生的事吗?”
      四周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老婆婆的眼神剧烈闪躲了一下,叹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想不到……还有人会打听这件陈年旧事。那时我其实不在村子里。直到我侄子连夜跑来报丧,我赶回去时……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白幡,漫天的纸钱灰像雪一样飘啊。就连我那可怜的弟弟和弟妹……也没能扛过去……”
      她的记忆在大半生的冲刷中,本该变得模糊,但那深藏的恐惧却依旧清晰。她记得村子里来了个被奉若神明的“风水先生”,判定村里有邪祟。那户被指为邪祟的孤弱人家很快就被驱逐了。可即便赶走了他们,村子里的活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后来,你侄子告诉你什么了?”望舒追问。
      “他说,他和几个半大孩子在祈神大典前约好了……”费婆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畏缩,干瘪的嘴唇颤动着,欲言又止,“他们贪玩,想去祈神酒里撒尿。可那天晚上,几个孩子莫名其妙就在庙门外睡死过去。他一直觉得,是神明降了罪……”
      老婆婆低下头,干瘪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衣角:“说实话,我当时也没敢细问。他毕竟是我弟弟留下的唯一香火。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手没有。真要有报应,谁又能怪到一个半大孩子头上呢?”
      四周薄荷的辛香渐渐被一阵滞重的泥土味吞噬。她陷入了一种长久的、自我麻痹的沉默中。
      “后来呢?”望舒看着她。
      “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像闹了瘟疫。我吓破了胆,连夜带着侄儿逃了出来。再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费婆婆无力地摇了摇头。
      望舒定定地看着她,这个被蒙蔽了半生的老人,应该知道真相。
      “我重新去了赵家村的荒坟,也验了那些村民的遗骨。”望舒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冷冽如冰,“费婆婆,他们不是死于天谴或是瘟疫——他们是死于中毒。”
      “啪”的一声,费婆婆手中的草药散落一地。她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血色被瞬间抽干,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中、中毒?但……但谁会这么造孽啊!”
      “你还记得沉礁山里,有一处种满石菖蒲的药庐吗?”望舒的声音越发森寒,不带一丝温度,“你知道曾经住在那里的,究竟是谁吗?”
      费婆婆痛苦地抱住头,记忆的深渊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隙:“山里的……那个风水先生?大家都叫他‘老神仙’啊!只是我从来没去过那鬼地方……”
      “我在那处药庐里,找到了经年不散的毒药痕迹。费婆婆,给你们全村人下毒的,就是那个‘风水先生’。”
      死寂。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小院。老婆婆大张着嘴,仿佛肺里的空气被夺走了。好半晌,她才发出微弱凄然的颤音:“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村里人当年可是砸锅卖铁,拿真金白银在孝敬他啊……”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望舒的眼神变得极其凌厉,“那个风水先生身边,有没有带过什么小孩子?”
      “这……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我从没见过他本人。”
      “那你记不记得,当年被指认为邪祟,硬生生赶出村子的那户人家,姓什么?!”
      费婆婆在陈腐的记忆中苦苦搜寻,枯黄的面容皱成一团:“他们……不是赵家本村人,是后来逃荒来的。我嫁过去的时候,他们家就只剩下个孤寡母亲,带着个瘦弱的小男孩……他们家旁边有条小河,好像是……姓何?对,姓何!”
      望舒心口猛地一跳。
      二十多年前散落各处的旧事,在这一刻隐约连成了一线——被诬指为邪祟驱逐出村的何家孤儿,后来被毒师带走的孩子,再到被许自渡从沉礁山接出来的何亦欢。关于万毒手的过去,终于有了可以追索的来处。
      但拼图还缺了最后一块。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费婆婆,你那侄儿现在在哪里?”
      “费大郎?”提到侄儿,老人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愁容,“他十几岁就出去做工了。以前在南泽丹府讨生活,这些年偶尔寄些银钱回来。这小子有出息,可这十几年了,他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
      费……大……郎。费大!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灌进院子,卷起满地落叶。
      那个在赵家村长大、与何亦欢同龄的少年,就是如今龙骨湾渡口上,握着破木橹,低声给沈知微讲童话的渡夫“费大”。
      望舒终于明白了。二十多年过去,只有他还记得何亦欢真正的来处。也只有他知道,那个后来令人闻风丧胆的“万毒手”,曾经只是一个在黑暗里活下来的小男孩。那些绚丽的童话,原来都是他替旧事蒙上的一层薄纱。
      而现在,这个背负着沉重隐秘的童年旧友,正用他自己最笨拙的方式,试着帮一个小女孩,渡过何亦欢留下的心劫。
      低垂的铅云终究是压不住了,天色暗若黑纸,冰冷的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望舒再未多言一字,豁然转身冲出了费婆婆的柴扉。细冷的雨丝拍打在脸上,她必须立刻、马上赶回龙骨湾的无解居。

      沈知微依旧被困在浓重如墨的迷雾之中。冰冷的水汽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单薄的衣衫。她跌坐在湿冷的泥地上,用力擦干了眼泪,不停地颤着声安慰自己:“我不怕!小神仙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只要乖乖地在这里等,他就会找到我……我不怕!”
      慢慢地迷雾在她眼前散开,一抹绚烂的色彩骤然闯入她的视野,紧接着,是一整片连绵不绝、五彩斑斓的花田。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蒙蒙的阳光下折射出微光。而她的小神仙,正站在不远处的花田中央,逆着光温柔地微笑。
      沈知微开心地站了起来,像只蹁跹的蝴蝶般穿过了重重花浪,朝着小神仙用力跑去。
      “小神仙!你终于来找我啦!”
      沈知微仰起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微风拂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沈知微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她的小神仙已经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他的五官依旧是熟悉的清俊模样,只是比起最初相识时的苍白病弱,此刻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单薄的肩膀也长得宽阔挺拔了些,眉眼间那些总是化不开的阴郁,似乎都被阳光彻底驱散了。
      “小神仙,你怎么突然长得这么高了呀!你比我的哥哥都要高了!”
      “小神仙,这个地方好漂亮呀!我们以后就永远呆在这里好不好呀!”
      沈知微开心地在齐腰深的花田之中跑来跑去,清脆的笑声惊起了一群斑斓的飞蝶。
      “我也很喜欢这里!小神仙在这里还会笑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笑得这么好看!”
      “说好了哦!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好吗?一直一直都不分开!”
      这一日清晨,晨光微露,沈知微醒得比前几日都要早一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醒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连守在榻边的许自渡都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满脸迷惑地低语:“难道昭昭丫头,就这样误打误撞破了心劫吗?”
      陆怀朴则想起了望舒临走前的怀疑。或许,沈知微这突如其来的平和状态,和龙骨湾渡口那个成日讲故事的费大……有着说不清的隐秘联系。但是至少,看着小女孩不再痛苦挣扎,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最好的一次变化了。
      只是就算醒得精神了些,还是逃不过要喝那碗浓黑的苦药。沈知微皱着苦瓜般的小脸,刚放下了手中的药碗,便被陆怀朴像变戏法般塞了一枚裹着糖霜的果脯在嘴里,被苦得皱起来的小脸瞬间就在一股甘甜中舒展开了。

      依旧是黄昏。龙骨湾的渡口被漫天凄艳的晚霞染成了一片如火的橘红。江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发出单调凄清的声响。沈知微乖巧地坐在小马扎上,等来了她如今最熟悉的密友。
      “费大叔!”
      费大依旧戴着斗笠,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他慢吞吞地将小船靠岸,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那张布满风霜与深深沟壑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丝柔和,低沉沙哑的声音里似乎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今天,昭昭看起来很开心呀。”
      “今天我和小神仙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好多的花花!我们玩得超级开心!我们还说好了,以后每一天都要这么开心!”小女孩兴奋地比划着。
      “好。昭昭每一天都要开心。”费大垂下他那满是粗茧的宽大手掌,不着痕迹地拢在袖子里。
      “费大叔,你知道那是在哪里吗?我要是去找他,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真的他了?”
      费大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投向不知名的虚空:“……或许这个绝美的地方,只存在梦里吧。”
      “梦里也没关系!总之这样就很好!我会一直陪着小神仙的!”沈知微满意地摇晃着小脑袋。
      费大在小马扎旁的青石板上蹲下身,深邃的眼底凝视着江面上破碎的落日:“昭昭,你知道那一片花田……其实是属于一个仙女姐姐的吗?”
      “仙女姐姐?”沈知微好奇地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是仙女姐姐救了小神仙吗?”
      费大缓缓地点点头,他的目光看着晚霞,变得无比怀念,又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温柔。
      “是啊。那个仙女姐姐,在小神仙被所有人当做怪物、最狼狈、最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像一束光一样出现了。她没有嫌弃他满身的脏污和伤痕,而是牵着他的手,带着小神仙住进了一个很美很干净的小院,他每天都有热气腾腾的饭吃。到了春天,她还会很细心地带他在后山照顾花田,握着他的手教他每一朵花的名字,教他怎么去爱护那些小叶子……那是小神仙这辈子,过得最快乐、最像个人的日子。”
      “太好啦!小神仙终于遇到了好心的仙女姐姐!”沈知微先是欢呼雀跃,接着小嘴却微微扁了起来,一丝失落爬上眉梢,“可是……这么一来,那昭昭是不是就不是小神仙最好的朋友了……”
      费大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脸庞,粗糙的大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轻轻拍了拍她柔软的发顶:“傻丫头,不会啊,昭昭当然还是小神仙最好的朋友。因为仙女姐姐和咱们昭昭一样,心肠软,笑起来都甜得很……”
      “真的吗?”沈知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昭昭对于陷入黑夜的小神仙来说,也是一直陪伴他的、不肯离开的小仙女呀。”
      沈知微不好意思地捧住自己的脸,咯咯笑了起来:“没错!我那么厉害,肯定会一直陪着小神仙的。”
      费大看着天边的晚霞,那炽烈的橘红正被江面上渐渐升起的黛色暮气一点点吞噬、蚕食,直至化为灰烬。他粗糙的手指慢慢蜷成拳头,将那份剥骨抽筋般的痛楚死死压在心底。
      “只可惜啊……”他低哑的声音被江风吹散了些,“太美好的东西,总是像这晚霞一样,太短了。你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它就没了。小神仙那时候不懂,他以为只要自己拼命伸手,就能留住所有人。可有些东西,越想留,越留不住。”
      他停顿了很久,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沈知微敏感地察觉到了费大叔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巨大悲怆,她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粗粝的衣袖:“那后来怎么啦?什么东西留不住呀?”
      费大低下头,斗笠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痛苦扭曲的脸庞。一滴浑浊的泪终于没有忍住,砸碎在面前的船板上。
      “没有去哪儿。”费大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游丝,“是小神仙……不小心把仙女姐姐弄丢了。”
      沈知微学着大人的样子伸手拍了拍费大的手背,“不要紧!我会和小神仙一起把仙女姐姐找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费大压抑住自己情绪,状似轻松地点点头,“对,有昭昭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夜,当沈知微再次满怀期待地踏入迷雾,原以为会像前一日那样看见灿烂的阳光,却发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那个熟悉的清俊少年,正抱膝坐在花田深处,肩膀微微颤着,低着头,无声地哭。
      最先枯萎的是他身边那几朵花。鲜亮的花瓣卷起边,颜色一点点褪下去,像被谁从中抽走了生气。风吹过来,枯瓣离枝,在半空里打着旋,落到沈知微脚边时,已经碎成了一点灰。
      “小神仙,你怎么了?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沈知微慌乱地跑过去,伸手去接那些落下的花瓣,却只抓到一手灰。她蹲下身,急急忙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想替少年擦眼泪,“你别哭呀,我在这里呢。”
      少年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花田的颜色从他身侧一圈圈暗下去,脚下松软的泥土渐渐变硬,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田垄。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那声音起初很远,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雾里翻了个身。紧接着,细碎的人声也从四面八方浮了出来,模模糊糊,听不清字句,却带着冰冷的恶意。
      沈知微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扑过去抱住少年的胳膊:“小神仙,怎么这里现在变得好可怕啊……”
      没有回应。
      “不……我不怕!小神仙,你也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小女孩强忍着哭腔,用稚嫩的手臂用力将少年护在身后。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看见,身侧那个原本温柔的少年,低垂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而在他们周围,那些光秃秃的田垄开始缓慢隆起。先是一处,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小土包从泥里拱出来,密密麻麻地围住了他们。
      咆哮声越来越近,雾中的人声也越来越密。沈知微闭紧了眼睛,紧紧贴着少年的衣角,用冻僵的小手捂住耳朵,朝着无边无际的迷雾大喊:
      “我不怕!你们都是坏东西!我会陪着小神仙的!我们都不怕!”
      “仙女姐姐一定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怕啊——!”
      凄厉的哭喊声猛地撕裂了客栈深夜的死寂。陆怀朴心头一惊,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推开房门冲进了沈知微的屋子。
      只见床榻上的小女孩死死揪着锦被,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正剧烈地抽搐着。她苍白的小脸上布满惊恐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呓语。
      隔壁的许自渡也听见动静急匆匆赶了过来。他面色凝重,掌心一翻,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紫色的塔香,在沈知微的床头点燃。
      幽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腾,带着一股奇异而沉静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息,这才勉强压住了小女孩抽搐的身体。但她的眉头依然死死锁着,眼角的泪水源源不断地没入鬓发。
      “怎么突然恶化得这么严重?”陆怀朴坐在床沿,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小丫头擦拭着冷汗,手指微微发颤。
      许自渡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床头明灭不定的香火:“恐怕……她是又被卷入了更深一重的心劫里。”
      “那有什么办法能拉她出来吗?”
      许自渡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劫只能自己闯,旁人插不了手。只是她走得太快了。我本以为,这枚护心安神的安魂香,至少还要过几日才用得上。”
      “过得太快了……会怎么样?”陆怀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若她能一口气闯过去,心劫就能先压下一层,往后再发作,也不会这样凶。”
      “那若是……撑不住呢?”
      “怕就怕,她冲得太猛,陷得太深,最后卡在最凶险的地方。”许自渡看着榻上痛苦不堪的小女孩,声音低了下去,“她到底太小了。前面走得太快,把力气都耗空了,后面那一关……未必撑得住。”
      他起身,又往香炉里加了一点安神的药粉:“接下来几天,我先替她稳住心脉。药也得换了。”
      夜风吹得半掩的窗棂嘎吱作响,陆怀朴忧虑地望向窗外浓黑如墨的夜色。
      “不知道望舒那边,能不能带回什么好消息……她已经去了半个月了……”
      “应该也快回来了吧……”许自渡喃喃道,疲惫的声音渐渐消散在沉重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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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她即如悬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