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燕云衔》白籽沐

10、议事堂 第十章

　　第十章：议事堂

　　顾清檀到议事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昆仑掌教清虚真人坐在上首，左右两列分别是各峰首座与执事长老。见他推门进来，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从月白道袍换成了正式的法衣，但袖口还残留着今晨喂粥时蹭到的一小片水渍，自己没注意到。

　　"顾师侄。"清虚真人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几日你不在山中，后山几座冰峰出现了异常。"

　　顾清檀落座于左侧首位，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面色："什么异常？"

　　执事长老张伯远起身拱手："三日前巡山弟子在无量峰雪谷中发现大片黑色斑痕，触之如焦炭，灵力探查有极微弱的浊气残留。紧接着天枢、天玑两座冰峰也出现了类似痕迹，且范围在逐日扩大。"他顿了顿，面色愈发难看，"今晨我亲自去查探，在无量峰谷底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放在议事堂中央的玉案上。碎片呈不规则的片状，边缘焦黑，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烙铁烫过的树皮。顾清檀上前两步弯腰细看，指尖隔空探出灵力触了触那碎片的表面——灵力刚一接触，碎片便轻微地颤动起来，暗红纹路如活物般蠕动了一瞬。

　　饕餮的气息。微弱，但确凿。

　　"无量峰距饕餮残魂当年封印处最近，"顾清檀直起身，面上分毫不显，但心底掠过一丝警觉，"这些碎片像是封禁在冰层深处的旧物被某种力量震裂后浮上来的。残魂虽已封回，但它存在过的痕迹可能遍布了昆仑地下灵脉。"

　　掌教面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饕餮曾在此地栖身？"

　　"未必是栖身。"顾清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块碎片上，脑中飞速推演，"饕餮残魂在江陌体内寄居时不断吞噬灵力壮大自身，昆仑灵脉充沛，它极有可能曾以某种方式隔空汲取过此处的地脉灵力。浊气残留潜入冰层，如今残魂被封印，这些残留便失了锚点，慢慢浮了出来。"

　　堂中响起低声议论。有长老担忧浊气扩散会污染水源灵植，有首座提议立即封锁无量峰。顾清檀听着，目光却短暂地飘向了窗外的雪景，心里没来由地拐了个弯——江行野那碗蜜水喂了一半，他走得急，不知道那人醒了没有，渴不渴。

　　"顾师侄。"掌教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你与饕餮交过手，依你看，这些冰峰上的浊气残留可否由你出手清理？"

　　顾清檀收回视线，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然："可以。给我三日，我带人到无量峰布净化阵。天枢天玑两峰只需将表层浊气剥离即可，但无量峰谷底的碎片源头必须掘出彻底根除，否则春来雪化，浊气顺融水渗入下游，麻烦更大。"

　　掌教点头，挥了挥手："便由你全权处置。各峰弟子听你调遣。"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顾清檀走出议事堂时被张长老叫住，老执事从袖中又取出两块小些的碎片递给他："无量峰谷底不止这一片，我捡了三块回来，你看这纹路……"他压低声音，"像不像某种扩散式的污染？"

　　顾清檀接过碎片细看，暗红纹路的走向确实呈现出从内向外蔓延的扇形形态。他眸色沉了沉："源头可能在谷底深处。我需要亲自下去一趟。"

　　张长老面色忧忡："谷底那处裂隙当年封阵时就有些不稳，如今饕餮虽封但余威仍在……师侄你一人去？"

　　"我带寒霜。"顾清檀将碎片收入袖中，"够了。"

　　回到寒玉洞府时已是午时。他推门进去，先看见榻上的被子拱起一大团——江行野把自己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几缕碎发在外面。他正要开口，被子动了动，露出一只桃花眼，又倦又亮地看着他。

　　"回来了？"

　　"嗯。"顾清檀走到榻边，伸手探他额温，不烫了，"醒了多久？"

　　"半个时辰。我给自己倒了水，你别瞪我。"江行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空碗，表情带着点得意，"左手倒的，虽然抖得洒了半桌，但好歹喝上了。"

　　顾清檀看了看矮几上果然湿了一片，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拿帕子把水渍擦净了："下次等我回来再喝。"

　　"等你？你堂堂剑尊忙起来哪有空管我。"江行野缩回被子里，只留双眼睛在外面打量他，"你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顾清檀把议事堂的发现说了。江行野听的过程中一直安静着，那双桃花眼从慵懒渐渐转成专注。等他说完，江行野从被子里慢慢坐起来，靠着榻背沉吟片刻："你说那碎片上的暗红纹路呈扇形扩散？"

　　"嗯。"

　　"像不像某种阵法的残留?布阵的人把灵力注入裂隙时，灵力在岩层中扩散形成的纹路就是扇形的。"江行野揉了揉眉心，虚弱让他思考时语速变慢，但条理依然清晰，"饕餮当年被封印前可能就在昆仑地下留了后手。它没能成功附身在你这里，但埋下的暗桩会慢慢引浊气上来。"

　　顾清檀在榻边坐下，指尖不自觉地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我明日去无量峰谷底探一探。如果真是布阵残留，我直接斩断它的灵脉连接就行。"

　　"我跟你去。"

　　"你躺着。"

　　"顾清檀——"

　　"江行野。"顾清檀侧过头看他，目光不重，但稳稳的，"你现在灵力尽失，下谷底裂隙，若遇浊气扑脸你拿什么挡？"

　　江行野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用力蜷了一下又松开，连攥个拳头都费劲。他脸上难得没了笑意，沉默了两息才道："那你一个人去，万一谷底有东西……"

　　"我是昆仑剑尊。"顾清檀打断他，"三百七十二年来，我独自下过九处禁地裂隙，没出过岔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晴"之类的事实。江行野看着他侧脸被洞府暖阵的光映出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说了句："那你早点回来。蜜水还有吗？你给我留一壶，我夜里想喝。"

　　顾清檀起身去烧水。水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行野已经重新躺回去，被子拉到下颌，只露一张脸在外面。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看他忙碌的影子，嘴角含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月光落在冰面上那样安静又分明。

　　他往蜜水里多兑了一勺，把壶放在榻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又用暖阵围着壶身保了温。做完这些他走到门边，回头对上那双半阖的桃花眼："睡吧。"

　　"你明天小心。"江行野模糊地应了一声，困意已经漫上来，但最后几个字还是清晰地落在洞府的暖光里。

　　顾清檀合上门，雪光重新铺满视野。他站在洞府外的雪地里，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三块碎片。暗红纹路在日光下像干涸的血脉，安静地蛰伏着。

　　他指尖凝出一缕剑意探入碎片深处，触到一丝极隐秘的、与饕餮残魂同源但稍有不同的气息。这气息更古老，沉在更深的地方，像某条沉睡的、等着被唤醒的脉络。

　　顾清檀将碎片收进袖中，抬头望向无量峰的方向。那山在午后的日光里通体雪白，美如琉璃雕琢，但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等着他。

　　他想起江行野那句"你明天小心"，嘴角动了动，随即压下，迈步朝无量峰走去。

　　雪地上的脚印延伸向远方，而洞府里的蜜水壶还在暖阵里冒着细碎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