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提线木偶剧 两人走出试 ...
-
灰雾缓缓吞没影的虚影,满地碎裂镜面慢慢愈合,污紫色天幕依旧低垂,空城深处传来悠远沉闷的钟鸣,层层震荡穿透雾气。
夏知离指尖持续摩挲玄黑枯木纹路令牌,冰凉的本源力量稳稳护住心神,方才心狱博弈残留的紧绷感尚未褪去。他侧头望向身侧的沈凌寻,黑色长风衣在无风的雾霭里微微垂落,男人眉骨轮廓冷锐如镌刻的黑石,深墨色瞳仁静得不见波澜,仿佛世间所有幻象都难以在他眼底掀起涟漪。
“记忆回廊的通路已经开启,但想要触及你父母失踪的核心真相,单纯穿行回廊远远不够。”沈凌寻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广场远方延伸开的浓雾边界,“虚城存在层层递进的试炼关卡,心狱只是准入筛选。真正的空城游戏,从现在正式开始。”
夏知离眉心微蹙:“游戏?还有其他入局者?”话音未落,四周灰雾翻涌搅动,四道朦胧光门自虚空缓缓成型。三道门内先后走出人影,陆续汇聚至镜面广场。最先走出两人,是一对气质反差极强的姐弟。
男子身着素雅米白针织衬衫,手腕松松搭着一件薄外套,眉眼温润清隽,瞳色偏浅,看上去平和无害,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审慎;身侧少女一身短款暗色工装,发尾微卷,下颌线条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神情淡漠疏离,双手插在外套口袋,视线扫过整片广场,时刻警惕周遭异动。
最后一道光门消散,一名青年缓步踏出。只见他身形挺拔,穿着剪裁简约的深灰工装马甲,内搭黑色高领打底。碎发遮住少许额角,一双浅琥珀色眼眸格外特别,腰间挂着一枚磨损的黄铜罗盘,指尖习惯性轻叩罗盘边缘。至此五人尽数碰面,彼此隔着数步距离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戒备。夏知离率先打破沉默:“既然要共同面对接下来的试炼,不妨互相报上姓名。我是夏知离。”“温郁谌。”温润男声响起,男子微微颔首,侧身看向身旁少女,“这是我妹妹,温泠知。”
温泠知只是淡淡抬眼,简短吐出三个字:“温泠知。”陆砚朔指尖顿了顿腰间罗盘,平静开口:“陆砚朔。”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沈凌寻身上。沈凌寻薄唇轻启,声线低沉简洁:“沈凌寻。”没有人主动提起自己为何踏入虚城,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不愿对外展露的秘密,仅仅知晓姓名,远远谈不上信任。
整片广场的灰雾骤然向远处退散,一条镶嵌木质雕花栏杆的狭长通道凭空显现,通道尽头悬挂巨大丝绒帷幕,帷幕上方刻印鎏金西式花体文字。空灵、僵硬、类似齿轮摩擦的嗓音自帷幕后方悠悠响起,不夹杂任何情绪:
“欢迎各位参赛者,抵达空城游戏第一层:提线木偶剧。我是本场关卡执局木偶——【莱昂纳多·瓦勒留斯】”。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巨大的欧式复古剧场豁然展现在众人眼前。高台之上伫立着莱昂纳多·瓦勒留斯。
象牙白人偶肌肤没有半分血色,卷曲铂金色长发垂落肩头,老旧蕾丝缀在宫廷礼服边角。漆黑玻璃珠眼珠缓慢转动,脖颈、腕间金属关节随着动作发出“咔嗒”轻响,数十根纤细银线自穹顶垂下,捆缚住他四肢与后颈,唇角永远维持一道僵硬上扬的微笑。莱昂纳多微微转动脖颈,玻璃眼珠依次扫过五名参赛者。
“第一层游戏规则,没有提前下发的完整条文。剧场之内,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被丝线操控的木偶。这座剧场复刻所有人心底的遗憾与谎言,丝线能够放大人心隐秘的欲望、猜忌、愧疚。场内散落十二具空白人偶,对应十二条线索;但其中混杂三具‘噬线人偶’。你们需要在【剧场钟声敲响第七次前】,拼凑出关卡核心真相,寻找到通往第二层的出口。”温泠知眉峰一挑,冷声发问:“失败的代价是什么?”
“若是时限抵达未能解谜,或是错误触碰噬线人偶。”
莱昂纳多僵硬地扬起手臂,丝线跟着拉扯他的肩膀,“丝线将会刺入参赛者意识,你们会永久替换剧场里的人偶,永远留在此处,被无尽丝线操控,重复上演永不停歇的戏剧。”阴冷的风自剧场看台缝隙钻出来,看台阴影里密密麻麻摆放着小型木偶,无数空洞眼窝静静注视台下,一股腐朽木头混合旧丝绸的腥霉气味漫了过来。夏知离下意识握紧怀中的虚城本源令牌,令牌散发微弱暗光,抵御着剧场扑面而来的虚妄气息。经过心狱考验,他早已明白虚城一切陷阱皆围绕人性铺开。
沈凌寻缓步向前半步,长风衣下摆扫过地面积灰,深邃眼眸静静凝视高台人偶,并未直言戳破谜题本质,只是淡淡抛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线索可以交换,但人心不受管控。这座剧场安排下种种限制,恐怕不仅仅是单纯考验我们搜寻线索的能力。”齿轮摩擦般的笑声从莱昂纳多喉间溢出,僵硬不变的笑脸看不出情绪:“聪明人总是格外无趣。规则附加一条重要限制:每隔一刻钟,穹顶丝线会随机选中一人,施加短暂‘木偶枷锁’。枷锁生效期间,你的一部分行动、话语,将不受自身掌控。谎言会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剧场四周无数隔间木门同时开启,昏暗的廊道向四面八方蔓延,廊道墙壁上悬挂的老旧画像轻轻晃动,画像中人的眼珠仿佛跟着众人移动。陆砚朔指尖摩挲腰间黄铜罗盘,琥珀色双眼冷静观察剧场布局,罗盘指针疯狂无序打转,根本无法辨别方位:“线索分散在各个隔间,我们不能贸然分头行动。一旦有人被枷锁控制,随口吐出谎言,所有人的判断都会被误导。”
温郁谌轻声附和,温润的声音带着条理:“分组搜索是必然选择,全员结伴效率太低。最好两人一组,互相监视彼此状态,一旦察觉枷锁发作立刻示警。”温泠知扫过在场众人,直白开口:“怎么分组?在场所有人底细不明,谁能保证同伴不会暗中动手。”夏知离短暂思索,开口提议:“我和沈凌寻一组。温郁谌,你同温泠知结伴,你们姐弟彼此信任度最高。陆砚朔……”陆砚朔微微颔首:“我可以独自探查一侧廊道。我习惯单独梳理线索,一旦遭遇异常,立刻吹响口袋里的铜哨求援。”
沈凌寻淡淡补充一句:“独自行动风险最高,时刻留意头顶垂落的银线,那是枷锁降临的征兆。别忘了,枷锁只会强制催生一句谎言,不会完全剥夺自主意识。区分主动欺骗与被迫说谎,是活下去的关键。”莱昂纳多·瓦勒留斯居高临下俯视台下五人,银线轻轻震颤:“游戏,正式开始。别忘了——剧场之中,分不清谁是操纵者,谁,早已是提线木偶。”
咚——第一声厚重钟声缓慢回荡在密闭剧场之中,余音缠绕横梁久久不散。
三组人迅速散开,踏入纵横交错的幽暗廊道。廊道光线昏暗,壁灯忽明忽灭,地面散落断裂的木偶肢体。夏知离与沈凌寻缓步向前,头顶缝隙不断垂下纤细透明丝线,轻飘飘擦过二人肩头。
“心狱考验的是人独自的抉择。”夏知离低声自语,目光扫过两侧幽深隔间,“这一关的环境,处处都在逼迫人和同伴打交道。”沈凌寻轻轻应声,视线长久望向高台方向:“留意台上的执局木偶。方才我注意到,捆住莱昂纳多后颈有一根隐藏黑线,材质和穹顶散落的银线完全不同。”“我同样看见了。”夏知离眉头收紧,“难道他也身不由己?”“暂时无法下定论。”沈凌寻没有继续展开推测,留足悬念,“先搜集线索,证据充足,才能拼凑真相。”
二人走进一间陈设破旧化妆间,房间中央摆放一具空白人偶,人偶掌心攥着一张泛黄信纸。夏知离小心拿起纸张,上面写着一行字迹:【出口藏在舞台帷幕后方,掀开帷幕即可离开剧场。】“线索看着很直接,但未必属实。”夏知离眉头紧锁。
就在此刻,远处骤然传来温泠知急促的呼喊。两人立刻折返主剧场,温郁谌姐弟已经等候在看台下方,温泠知面色紧绷。“我们找到了第二具人偶,线索写着帷幕之后是无尽幻境,贸然靠近会被丝线吞噬。”温郁谌将纸条递出。
两条线索完全相悖,一时间难以分辨真假。陆砚朔恰好从另一侧廊道赶回,手中捏着第三条记录:“我找到第三具人偶,文字标注十二人偶对应往届参赛者遗骸,噬线人偶潜藏其中,会主动伪造线索误导闯入者。”
温泠知语调紧绷:“也就是说,三条线索里至少存在一条虚假信息,搞不好我们其中一人,已经接触了噬线人偶。”
咚——第二声钟声轰然响起。
钟声余音尚未消散,穹顶骤然落下一束暗淡银光,无声缠上陆砚朔的小臂。陆砚朔身形微僵,瞳孔骤然收缩。”“枷锁触发了。”沈凌寻立刻提醒众人。陆砚朔咬紧牙关,脸色泛白,挣扎片刻,不受控制地开口:“所有携带文字纸条的人偶全部都是噬线人偶,线索一律不能相信。”话音落下,缠绕手臂的银光悄然消散,枷锁效果结束。
一瞬间,气氛陡然紧绷。温泠知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向陆砚朔:“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枷锁逼迫你说出的谎言?如果我们相信你的话,等于直接放弃所有线索。”
“我无法自证。”陆砚朔沉声道,“枷锁降临不受控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夏知离冷静开口,制止逐渐激化的矛盾:“不要急于对峙。枷锁只会强制产生单条谎言,不代表他全程都在欺骗我们。现在最不可取的就是互相猜忌。我们重新梳理已知信息,开始试错。”
沈凌寻缓步走向高台,抬眼望向莱昂纳多·瓦勒留斯:“我有一个问题,噬线人偶主动递送虚假线索,是否会刻意制造信息冲突?”莱昂纳多僵硬歪头,金属关节咔咔作响:“参赛者需…需要自行探寻真相,我不会给出额外提示。”
夏知离继续推演:“假设一共十二人偶,三具噬线人偶。也就是说九条真实线索,三条假线索。虚假线索目的是引导我们做出致命选择。第一条线索引诱我们直接掀开帷幕逃生,风险极大,大概率是假线索。”温郁谌轻声补充:“但也不能完全笃定。噬线人偶心思难以揣测,或许故意用显而易见的假话伪装,反过来,也有可能用看似合理的信息设局。我们分头继续搜寻人偶,收集全部线索,汇总交叉比对,重合度最高的信息可信度更高。”
众人达成共识,再度分开搜寻。恐怖的异象开始不断出现,廊道深处断断续续传来木偶细碎的哼唱声;原本静止的小型人偶,会在众人转头的间隙悄悄挪动位置;有些隔间木门在众人离开后,自行重重关上,锁扣咔嗒锁紧。
咚——咚——第三声、第四声钟声接连响起。
第二轮枷锁随机降临,这一次,银光缠上温郁谌。
他温润的神情出现一瞬扭曲,随即不受控制出声:“人偶身上的字迹不能触碰,触碰者会立刻被丝线寄生。”温泠知一愣,随即摇头:“不对,刚才我亲手拿起纸条,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这句话是枷锁催生的谎言。”接连两次枷锁触发,小队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没有人清楚下一个被选中的人是谁,也没人能保证同伴下一句发言是真心,还是丝线操控下的假话。
陆砚朔依靠罗盘标记各个隔间方位,不断记录人偶分布位置:“目前我们已经找到八具人偶,收集八条线索。其中两条信息严重冲突,按照比例推测,虚假线索已经出现一条,还剩余两条假线索藏在剩余人偶之中。”夏知离翻看所有记录,捕捉到一处极易忽略的共同点:“好几条真实线索隐晦提及,人偶本身承载着逝者记忆。陆砚朔刚才的线索说十二人偶对应往届失败者。关卡的真相,或许不只是单纯寻找出口这么简单。”“我留意到一条反复出现的碎片信息。”沈凌寻缓缓开口,没有直接抛出最终猜想,仅仅提供方向,“不少记忆残片提到,多年前曾有闯关者被困这座剧场,永久无法离开。”
温郁谌思索片刻:“倘若传闻属实,那名被困者如今在哪里?”“答案或许就在这些人偶,或是高台之上。”夏知离目光投向莱昂纳多·瓦勒留斯,“想要打开通道,恐怕需要找到承载关键记忆的人偶,解锁被掩盖的过往。”温郁谌皱眉:“但我们如何分辨?十二具空白人偶外观毫无区别。”
“噬线人偶会主动送上线索,普通人偶只会被动留存信息。我们可以反向试探。”沈凌寻提出方案,“主动靠近剩余未搜寻的人偶,观察谁主动向我们靠拢,主动递出纸条的,便是噬线人偶。避开三者,剩下九具人偶之中,藏着关键记忆碎片。”众人立刻执行试探方案。在最深一间地下隔间,三具人偶主动向前挪动,朝着众人伸出木质手臂,手中高举写满文字的纸片。正是三尊噬线人偶。温泠知谨慎保持距离,没有伸手触碰,避开陷阱。
排除噬线人偶后,剩下人偶之中,一具穿着残破礼服的木偶胸口藏着一张泛黄相片。相片上是一名年轻男子,容貌轮廓,与莱昂纳多·瓦勒留斯依稀重合。
夏知离拿起相片,低声开口:“线索拼凑完整了。莱昂纳多曾经也是闯入空城的人类闯关者,闯关失败之后,被改造成执局木偶,永远困在这座剧场。”就在此刻,高台之上莱昂纳多周身银线剧烈震颤,原本僵硬的微笑出现一丝裂痕,齿轮嗓音带上一丝极淡的波动:“居然有人能够看穿层层迷雾。很久没有参赛者抵达这一步。”
咚——咚——第五声、第六声钟声敲响,留给众人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刻钟。
陆砚朔快速整合所有记忆碎片:“碎片信息表明,打开二层通道,需要将相片放置舞台中央的基座。但线索同时留下警告,基座周围布满丝线陷阱,一旦有人心怀歹念利用其他人当做诱饵,所有人都会一同被转化为人偶。”温泠知警惕环顾同伴:“现在难题来了,谁前往舞台安放相片?谁能保证其他人不会趁机暗算。”猜忌如同藤蔓缠绕小队,廊道内木偶哼唱声愈发凄厉,无数细小银线从四面八方缓缓漂浮而起,悄然围拢五人。一旦内部爆发冲突,所有人都会困死在此地。夏知离握紧玄黑令牌,令牌微光扩散开来,阻挡逼近的丝线:“不必互相提防。我去安放相片。这枚虚城本源令牌似乎可以抵御一部分丝线侵蚀,风险最低。沈凌寻,麻烦你帮我警戒四周。”
沈凌寻微微颔首:“妥当。余下三人互相监督,谨防最后时刻枷锁降临,催生谎言打乱计划。”一行人向着中央舞台移动,阴影里无数木偶缓缓转头,空洞眼窝死死跟随众人的身影,腐朽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
咚——第七声沉重钟声轰鸣响彻整座剧场。时限抵达。
夏知离快步踏上舞台,将相片稳稳放在石质基座之上。一瞬间,整个剧场剧烈震颤,看台无数小型木偶停止挪动,悬空银线大半松弛坠落。高台捆缚莱昂纳多的黑线剧烈扭动,他玻璃珠双眼之中,闪过一瞬属于人类的悲哀。
舞台侧面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狭长通道,通道深处涌动灰雾,正是通往空城第二层的入口。莱昂纳多静静伫立高台,齿轮嗓音恢复往日的冰冷空洞:“恭喜你们,通过提线木偶剧。无数队伍止步于此,败给谎言与猜忌。你们证明,即便身处丝线编织的棋局,人依旧能够守住理智。”沈凌寻望向那条新开的通道,侧头看向身边众人:“第一层结束,接下来,空城更深的秘密,即将浮现。别放松警惕,往后的试炼,只会更加残酷。”
夏知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孤独的人偶,心底泛起沉沉思绪。这座虚城之中,到底还有多少如同莱昂纳多一般,永远被困住的失败者?而他寻找父母真相的路途,又还要闯过多少场以人性为赌注的博弈。
五人依次踏入通道,身后剧场的灯火缓缓暗淡,无数木偶重新归于沉寂,静静等候下一批误入此地的参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