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叽》阿林鸦

34、番外：赝 两个和他说

　　赝原是山野的兽，从属哪行哪列已论不明白了，人间无处寻源。
　　初初睁眼，叫一神仙拾到了琉璃境，不知父母，不知兄弟。琉璃境规矩多，事务重，五百年，赝堪堪知晓皮毛。
　　那神仙承赝一声师父，前后耗费一千年，终是将琉璃境的事务教明白了。师父一甩袍就走了，赝却离不开琉璃境。
　　赝只学会了口吐人言，化不出人形，长也长不大。师父尚在时，紧着问过，半句应声都未曾听闻。
　　后来他明白了，什么神仙，什么师父，将他留在此处，那神仙就解脱了。
　　不许亲近，不许撒娇，教他是是非非，教他怎么看出一个人的命数，教他从碎镜之中以人的七情六欲为食，教他如何修改修正人间的妄，仔细叮嘱三千世界环环相扣，一念一境，不可擅动。
　　神仙在时，尚且知道过去了多少光景，他独独置身琉璃境，全也模糊了。
　　也不知是哪来的机缘，某日睡着睡着，再醒来是在许槐的怀里。久未见人，吓了一大跳，张嘴发出小兽的声音，无措间滚下她的怀抱，头一回跌摔在地，痛得那样真实。
　　温软的小手忙将他小心捧起，她凑近嘟起嘴吹了又吹，赶走沾在毛发上的沙土，很是温柔，却惊得他缩成一团。
　　太过突然，难以反应，他仰起头，树叶间转动金色的光华，有几点金光贪爬在许槐的发间，未能变幻半点漆黑。
　　彼时，许槐8岁。
　　赝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法术无法施展，说不出半句人话，更不知为何会从琉璃境来到这从前只能从镜中窥视的人间。
　　“我没见过你。”
　　人间都寻不到他这般模样的兽了，琉璃境是没有书的地方，镜子只能瞧，传不出声音，他认不到那些字，看来看去只能当个图画看，也不知道有没记载过。
　　“你长得有些吓人，但是毛绒绒的，好可爱。”
　　到底是吓人还是可爱，这是能放在一起用的吗？
　　赝把自己抱成了团，许槐怎么戳也不理会。
　　小操场旁那棵树下，她和她的神明完成了初见。
　　儿童福利院的孩子有几个走了过来，赝装作玩偶一动不动，结果被人从许槐怀里抢走。等许槐再抢回来，脸上挂了伤，三两小孩围着她打，她闷不做声，眼泪也不掉，紧紧把他护在怀里。这些孩子，来到儿童福利院的日子不长，其中有一个爸爸犯法进去了，刚来倒也本分，慢慢就开始拉帮结派，躲着老师欺负人。
　　好在这回老师来得快，架劝住了，盯着许槐怀里那个玩偶，问了很多，许槐默不作声，只在问到是不是偷的抢的时，应了一声不是。
　　许槐给赝取了名字，叫许许，说是把自己的名字分他一半。神仙没有给他取名，那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这名字用了不到半天，赝就从许槐一个人待着的图书室，扒窗往下看，发现那些男孩懒得去厕所，猫在墙根解手时，低声嘘嘘。
　　许许，嘘嘘……
　　她一念许许，他就抓狂。在地上打滚，她当作他身上痒，挠了挠不见好，以为长了虱子，跑去找来做手工的剪刀，锈迹点点的，剪一茬肯定还要拽一茬，想想就痛。他登时就不闹了，老实本分地坐好，扯开嘴就是笑。
　　脸上的伤见了点红，已经结痂了，见它笑觉得很是新奇，卡着他的腋窝举到眼前，她又念了一声许许，念得他翻个白眼装死去了。
　　她不明所以，又举起了剪刀，一开一合找到最锋利的交错位，不等动作，地上摊开的毛绒绒就活了，跑到她身后，扒着她的衣服三两下爬到她的肩膀趴下了，气喘吁吁，倒是安分了下来。
　　图书室偶尔进出一下老师，余下时候，就剩许槐一人。
　　她看书有个长大后没有了的习惯，那就是手一边指着字，嘴里一边轻轻念出声。她已经学会拼音，遇到不认识的，不会含糊读半边略过去，总要拿过字典翻找出来，确认好真正的读音。
　　一直未曾识得的字，就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之下，随着她一本又一本读完的书，认识了七七八八。
　　他只在许槐跟前当个活物，在许槐身边的日子并不难过，她抱着他一起睡觉，吃东西会偷留一点在口袋里带给他。人间的吃食，咂摸不出什么味道，吃下去也不知去了何处，肚腹没有半点鼓起来。
　　赝会趁许槐睡熟时，偷食她的喜怒哀乐，他也试过吃别人的，连够都够不到，旁人好像有一层隔绝的膜，牢牢挡住了他。
　　不好吃，她的喜怒哀乐大多时候是苦的，唯独和他单独呆在图书室读书的时候，会有一些甜，闻都能闻得见。
　　他倒是想吃，又怕被她察觉，许槐毕竟是活着的人，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都会对应一面完好的镜子，身死之后，镜子碎成一片片。
　　他吃的是那些人过往经历残留在人世间的情绪，吃完了，过去也就过去了。
　　第一次在活人身上觅食，有什么后果，他完全不知道，每次吃也不敢吃饱。
　　欺负许槐的几个孩子，很快都有了去处，每个孩子离开的时候，都会哭下来，依依不舍的样子，似真似假。
　　“他们有爸爸妈妈了，还会有家。许许，我们也会有吗？”
　　答案是否定的，进到儿童福利院的家长也有几位对许槐有兴趣的，可后来就没了声音。许槐告诉他，院长说下雪，妈妈就来了。
　　他已经从那些书里学会了猫安慰人的方法，在她的怀里露出肚皮，用爪轻轻抓住她的手往肚皮上引。等她开心了些，缩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感受从窗户里溜进来的风，蹑手蹑脚地，只敢动动他们的毛发。
　　说起来，她不开心的时候，他会多吃一些，让她不用在夜里缩成一团睡觉。
　　等到夏天的蝉鸣寂了声，赝不知为何化出了人形，看起来和她年纪相当，但她碰不到他了，按人间方便理解的说法，他变成了鬼，只有许槐能看见的鬼。赝刚变成这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由了，试图逃出儿童福利院，结果根本出不去，出不去就算了，还会被传回许槐身边。
　　倒不如还是小兽的模样好，去哪都有许槐抱着。
　　许槐最初看到赝也当没看到，满世界找她的许许，怎么都找不到，终于舍得回头看跟了自己一路的尾巴了。
　　“你是谁？”
　　赝不想应声，万一又是小兽的声音，解释起来肯定麻烦。
　　“许许？”
　　这一下把他喊愣住了，轻咳了一声，不太自在地别开头。
　　“你是妖怪？”
　　按她看的那本写志怪的书，确实这么个说法贴切些。
　　他张了张嘴，发现可以准确发出完整清晰的音节，心情复杂地回答了她，“许槐，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你那书里，可没写几个好妖怪。”
　　她垂眼想了想，“许许肯定不是坏妖怪。”
　　他穿着福利院那些孩子常见的衣服，白T恤黑短裤，五官秀气，不同于其他男孩的是一头长到脚边的长发。
　　别的人看不见，只有许槐能看见。当她开始旁若无人地和他说话，吓得胆小的孩子心里发毛，老师领着她去看了医生。
　　他和许槐只能约定好没人才能说话。
　　还是最喜欢那个图书馆，只有在那里，他们只有彼此。他能说话后，和她讨论故事的合理性，她经常说不过，顾自生闷气。没多久又好了，许许长许许短，他咽下刚叼到嘴里的情绪，笑得眉眼弯弯。
　　知了市刚入冬，赝忽然发现自己能回到琉璃境，能在琉璃境和人间来回穿梭。他没有再吃许槐的喜怒哀乐，却发现她变得很淡，她身上的情绪不再像以前那样鲜明，分得清什么是什么。原来直接吃活人的情绪，会损到七情六欲的根，一时看不出来，时间久了，无处可逃。
　　他心乱如麻地逃回琉璃境，久未见的神仙竟然回来了，正站在许槐那面镜子前，窥视他们的点点滴滴。
　　“师父……”
　　对方抬手，罡风打得他维持不住人形，又变回小小的一团。
　　神仙的声音极冷，“吃食活人的七情六欲，等同食人心魄，改人命数，如今祸已种下，何时救，如何救？”
　　若是知道，他不会逃回来。
　　他第一次尝到自己的眼泪，求神仙给个法子救许槐。
　　神仙留下一句等有缘人，能给她补心的人。
　　罡风打出来的伤口被神仙拂去，他重新幻化出人形，神仙叮嘱了一句不要执相。
　　“你在人间那段日子，处理掉，记忆删改的法子，我教过你的。”
　　“不幸中的万幸，只牵扯了一个人。看来你们有说不清的缘分，真是奇怪，神和人……”
　　剩下的话赝一句都没听清，满脑子只有记忆删改的事。
　　神仙重重叹了口气，亲手处理了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视他煞白的脸，甩下一枚储物戒，“里面有修行的书，能学多少全看你自己。里头还有一个铃铛，有缘人现身前，铃铛会发出声音，怎么安排就看你了。往后这琉璃境我不会再来，想办法往外爬，别让这处埋了你。”
　　赝总是从镜子里看许槐，化出的人形看起来的年纪也在一点一点调整。
　　后来的后来，铃铛响起，琉璃境等到了唯一的客人，晏长青。
　　他看到晏长青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他们用着一张脸，那一瞬他感到不甘，凭什么晏长青是有缘人，而自己却只能旁观。
　　“我叫赝，赝品的赝。”
　　他明明有许许这个名字，却给自己新想了这么一个，这名字最后化作了他无从摆脱的谶语。
　　他故意给了晏长青很多选择，晏长青还是选了许槐。

　　既然晏长青是有缘人，补好她的心，一定可以躲开必死的结局。
　　赝始终这样相信着，结果是他只能不停消耗自己的修为一次次拼凑好名为许槐的镜子。
　　他故意不重置许槐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拥有的越多，犹豫越多。
　　她，比起过往，鲜活了很多。
　　至于晏长青那边，反正都会喜欢上，赝就是故意的，没有提出来就默认。
　　第12次修好，他们的第13次开始，他看得出来，那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这一次当作最后一次了。
　　许槐死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晏长青那晚。
　　他们见面的场景还是在儿童福利院，不同的是这次换到了记忆里的图书室。
　　他招手唤来一面镜子，许槐的镜子，裂纹几乎爬满镜子。
　　他说出违心的话，“你怎么还没死去？”
　　“这次，不会再活过来了。”
　　赝意识到从一开始，补心就不存在，缺了就是缺了，缺了那一块，许槐就只会活成许槐，而不是谁的许槐，也疲于为谁去挣扎。
　　他反复地修复，只会让镜子再次碎裂时，碎镜片越来越多。
　　或许，他不过是那个神仙消遣里的一环。
　　他告诉许槐，自己想看到的是她活下去后，一个人看完雪释怀了。但他害怕许槐还没来得及看雪，就没以后了，只能让晏长青带她去看雪……
　　许槐让他帮忙清除晏长青的记忆时，他答应了，随即听见她松了口气，说了句谢谢。
　　“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呵，会改变什么吗？”
　　许槐不会活下来，赝在许槐眼里也只会是不合格的赝品。

　　“我一次次忘记我的爱人，一次次重新相爱，一次次弃她而去。”
　　晏长青说这句话时，赝不知道怎么接才对。
　　赝曾问晏长青为什么总是吃安眠药死，不像许槐那样多试试别的。
　　“我和她之间，像是一场梦，我的诉求是这场梦不要醒。会有人听见我的诉求吗？”
　　晏长青无奈一笑，“反正我的爱人没听见，不然我不会醒了11次。”
　　一句话绕来绕去，听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只知道晏长青不指望许槐了。
　　许槐死后，灵魂不知去了哪里，先前是赝复原了镜子，拘住了她，这次没有了。
　　许槐死后，晏长青很快又服下了安眠药，回到琉璃境，但也只是经过罢了。
　　赝知道，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了。
　　和许槐一样长度的短发，取代了晏长青的长发，当他发现赝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满疑惑时……
　　晏长青轻笑，“不需要了。”
　　“我只是让你去影响她，我没想过你会爱上她。”
　　“……我也没想过。”
　　晏长青问起赝为什么会给书本设计那样的一个封面，赝没有回答。
　　赝第一次坦白，“人的情绪总是很复杂，伤心的时候不只伤心，开心的时候不止开心，我吃掉了许槐这部分复杂的东西。以至于她的情绪，变得过于的纯粹。”
　　晏长青一下就想起初见时，自己突然消失的情绪，还有赝扒拉舌头的动作。
　　他们一起看了许槐的遗书，当晏长青知道自己是许槐的人设，没有任何排斥的心理，反而会心一笑，“原来她真的是我唯一的神明。”
　　他们说起晏长青救许槐这件事，赝怀疑晏长青早就意识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至少神明，应该不屑于说谎。”
　　一命抵一命的方案实施起来果然没有达到期待的效果，晏长青开始思考其中的问题。
　　他想到的是一命抵一命，成立的前提，应该是他有更好的命数去和她做交换。毕竟真的能活下去的人，怎么样也死不了。
　　“你认可我一命抵一命的说法时，我就知道我救不了她，因为我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我装作相信地试了两次，不出所料。但我想神总不会这么无聊，做毫无意义的事。”
　　“至少，你希望她活下来这件事，是可以相信的，如果我不是可以直接救她的人，那我要做的事应该是让她想要活下去，只要她有这个念头的话，就还有挣扎的可能。”
　　“我不属于那个世界，我早晚都会从那个世界消失。但只要她想活下去，总会活得下去，不然一切不就都没意义了，不是吗？”
　　所以，他说他死她活。
　　“因为我本就死去，我努力多少次，都是无意义的，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救不了一个不想存在的人，我与她，互相纠缠的这段时间，更像是神明的消遣，不是吗？”
　　晏长青说，许槐写过一句话，那句话是神佛不是欲望的解药，爱情不是苦难的良方。
　　那一下，结局的不可修正一目了然。
　　晏长青对赝劝自己放弃的事耿耿于怀，“我知道你劝我放弃的原因，是因为你已经放弃了她。我不恨你，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逼着自己去接受和释怀。”
　　不放弃又能怎样呢……
　　晏长青身边只要不站着许槐，他的情绪就是苦的，比许槐任何时候尝起来都要苦。
　　“但我还是想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和她没有任何相遇的可能。”
　　赝问晏长青还想活下去吗，如果想的话，他找找有没有不变成行尸走肉的办法……
　　晏长青拒绝了，“太过残忍的真实，无法为我的生命供氧。”
　　“你不爱笑了。”
　　“是吗？”
　　……
　　“你的眼睛越来越像她了。”
　　黯淡无光，瞧不出什么琥珀色。
　　“只是眼睛吗？”
　　……
　　晏长青什么时候离开琉璃境的，赝记不清了。
　　他变幻出人形，仰躺在苍茫的白里，他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好像成为了下一个许槐……
　　两个和他说谢谢的人，都已经结束了。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