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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生日快乐 ...

  •   我叫沈萤。我妈在我十四岁那年病逝,我爸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带回了一个女人。

      她是我的继母,叫林烛,大我八岁。穿香槟色长裙,指甲涂着雾霾蓝,那颜色像傍晚六点半的天,将暗未暗。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道极浅的梨涡,像盛了碎冰的梅子酒,清凉又危险。

      “叫姐姐就行。”我爸说。

      我站在客厅里,手还攥着钢琴谱。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以为我爸至少会记得买个蛋糕。但没有。他只记得带回来一个女人。

      “姐。”但我还是乖乖叫了一声。

      林烛朝我走过来。她很高,穿了高跟鞋比我还高一头。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指尖凉凉的,碰到我额头的时候我轻轻缩了一下。她笑了一下,那对梨涡就出现了。

      “小萤好乖。”

      她的手指在我发顶停了大概两秒。后来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计算这个时间——两秒,足够一个人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天晚上我爸订了餐厅,给她接风。我坐在对面,看他们碰杯,看林烛用那种得体的笑容应对我爸的殷勤。她吃菜的时候很慢,每夹一筷子都会用纸巾擦一下嘴角。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我妈去世后我爸就把婚戒摘了,这枚应该是新买的。

      “小萤念高几了?”林烛忽然问我。

      “高三。”

      “平时喜欢做什么?”

      “篮球。”我顿了一下,“也弹钢琴。”

      “哦?”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弹什么曲子?”

      “德彪西。”

      “《月光》?”

      我愣了一下。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大部分人会问“是那个‘月光奏鸣曲’吗”,然后我需要耐着性子解释德彪西和贝多芬不是一个人。

      就冲她分得清德彪西和贝多芬这一点,我对她的初印象就加了大分。

      我爸明显也看出我们有共同话题,趁热打铁说:“林烛之前也练过钢琴,你回去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问。”

      林烛微微一笑,语气谦虚地说:“我自己也就只是业余八级,小时候被父母送去学琴,考过级,青春期之后逐渐放下,后来就荒废了。论功底是比不过你的。”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其实我想说的是,业余八级已经很厉害了。我学了七年,去年才刚考过七级。但这话我没说出口,十八岁的自尊心让我觉得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刚进家门的继母,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

      我爸见气氛好,又给林烛夹了一筷子菜,随口提起:“林烛以前在市里拿过少年组金奖,你也努努力。”

      林烛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虾仁,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评委里有个老师是妈妈的朋友,现在想想水分很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是在替我找台阶下。

      我忽然就不太想接话了,低头把盘子里的西兰花戳来戳去。

      她越是替我找补,我越觉得那点差距被摆到了明面上。八级对七级,金奖对什么都没有,她越轻描淡写,越显得我斤斤计较。我爸在一旁浑然不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当年给我报钢琴班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好的琴,意思是让我珍惜机会。

      林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转而问我学校离得远不远,早上几点起床,功课紧不紧。每个问题都正常,正常得像一个真正的姐姐。但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预设的继母形象要么是刻薄的,要么是讨好的,可她哪一种都不是。她坐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香槟色的裙子被映得发柔,像一幅挂了很多年的油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不攻击谁,也不讨好谁。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后座,我爸开车,林烛在副驾。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她的后脑勺对着我,发尾卷着一个很轻的弧度。我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以前也坐那个位置,会从副驾伸过手来摸我的膝盖,问我冷不冷。

      我没有觉得难过。只是觉得那个位置换了一个人坐,车里的气味也变了。以前是护手霜混着一点中药味,现在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花香,很淡,像洗完澡之后留在皮肤上的那种。

      到家之后我爸去停车,我和林烛先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我从鞋柜最下层翻出一双新拖鞋,吊牌还没拆,浅灰色的棉麻面料,是我妈去世前买的,她总爱囤这些东西,说是万一有客人来。我蹲下来把吊牌撕掉,放在林烛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弯腰脱下高跟鞋。

      她光脚的形状很好看,脚背很薄,踝骨微微凸出来,像瓷器的棱。她把脚塞进拖鞋里,那双鞋对她来说稍微大了一点,走起来会发出轻微的拖沓声。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鞋尖。

      “没事,走慢一点就行。”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那对梨涡又出现了,在玄关暖黄的灯光底下像是镀了一层蜜。

      她微微侧着头打量客厅,目光落在那架钢琴上。钢琴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是我妈的陪嫁,我爸好几次想换掉都说太旧了,我没让。

      “这架琴跟你多久了?”她问。

      “七年。”

      “音还准吗?”

      “上个月刚调过。”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走近。她只是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道门槛外面,像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进,哪些地方应该等一等再进。

      我爸还没回来。玄关安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林烛忽然侧过头来看我,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爸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弹琴这件事,自己喜欢最重要。”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外面的走廊很暗,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隐隐传来我爸和林烛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水。我没打算去管他们在聊什么,径直拐进了书房。

      书房里也有一架钢琴。这架琴比客厅那架小,是我小时候练手用的,后来换了大的就挪到了这里,偶尔才会打开。我掀开琴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按下第一个键。

      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串音符淌出来的时候,书房的黑暗像是被搅动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灰色。我弹得很慢,有些地方断断续续,但我不想停。

      走廊的灯突然亮了。

      我一转头,就看到林烛倚在门框上。她穿着一条浅杏色的睡裙,吊带很细,露出一截瘦瘦的锁骨。头发披散下来,比白天看起来软一些。

      “E大调第三小节,”她说,“你的指法错了。”

      我愣了一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动。

      我爸跟在她身后上了楼,听见这话,乐呵呵地探出半个身子:“那你教教她。正好你懂这个。”

      说完他转身回房间,门咔嗒一声合上,走廊又安静下来。

      林烛走过来。书房不大,她几步就到了我身后,俯下身,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这样弹。”

      她的手指带着我的手指重新按下去,触键比我自己弹的时候更深、更稳,力度从她的手心传到我的指腹。温热的呼吸落在我耳廓上,又轻又痒,像羽毛贴着皮肤滑过。

      她的头发垂下来,几缕扫过我的脸颊。我闻到一股雪松混着佛手柑的味道,干净又有一点辛辣,像是冬天傍晚推开一扇暖黄的木门。我认出来了,那是她放在浴室里的那瓶香水,瓶身上印着Le Labo的字样。

      我的手指按错了键,一声突兀的音符砸出来。

      “紧张什么?”她在我耳边低低地笑了一下。

      我想说我不紧张,可是不知为何,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撑破出来,连呼吸都不太稳。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在我虎口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沈萤。”她侧过头来看我,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地弯着。“你的脸好红。”

      感觉到她喷吐在我耳边的热气,我的心跳跳得更快了。

      我试图把手抽出来。

      她察觉到我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笑,竟直接扣住了我的手掌。

      我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脑子一片空白。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流在极近的距离里来回游走。我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盯着她锁骨上方那颗极小的痣,又觉得那样更不对。

      她却突然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满意地看着我的脸。我估计这个时候我的脸快要滴出血了,整张脸烫得像刚刚烧开的水壶,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手心都在发汗。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笑着问我:“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我脱口而出,快到根本没过脑子。

      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不要骗姐姐哦。”

      我抿着嘴没说话。耳垂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一小片冰贴在那里,散不掉的凉。

      她忽然换了一个语气,很轻地问:“今天是不是你的十八岁生日?”

      我愣了一下。一整天下来,我爸没提过半个字,餐厅里没有蛋糕没有蜡烛,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有。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像一本被合上的书,封面朝下放在那里,不打算再翻开。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那种柔软里掺了一点心疼,像是一池温水里滴进了一滴墨,缓缓地晕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然后她拍了拍琴凳:“让开。”

      我站起来,她坐下去。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生日快乐歌》。很简单的旋律,单手就能弹完,但她把它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她一边弹一边轻声唱,声音不大,在书房安静的空气里像是被泡过一样,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鼻音。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Happy birthday dear Xiaoying,
      Happy birthday to you.

      她脸上的笑干净得像个孩子,就是很简单地笑着,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弹完之后她转过头来看我:“可惜没有提前准备好生日蛋糕,姐姐下次补偿你。”

      说着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我们小萤怎么这么可爱。”

      刚降温的脸又烧了起来。我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琴谱架上那本翻旧了的练习册,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她那边瞟。

      闹过一番后时间也不早了,她站起身,把我往门口推:“行了行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被推到书房门口,脚还没迈出去,她忽然俯下身。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安,小萤。”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额头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过一样,怎么都凉不下来。我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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