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符烬舟》归舟GuiZhou

14、灯火成双，天命两难

　　暮色沉落，长街灯火次第绽开。

　　十里灯河流光脉脉，晚风裹着烟火暖意，漫过青石板路，吹得满街纱灯轻轻摇晃。家家户户檐灯成双，人影成对，市井喧嚣温柔，岁岁皆是人间团圆。

　　街边灯铺竹香袅袅，匠人指尖翻飞，细竹成骨，素纱为衣，一盏盏花灯悬梁垂挂，光影错落，温润动人。

　　谢临舟驻足灯前，目光落在正中一对竹墨花灯上。
　　两盏灯形制相契，竹纹呼应，一疏一润，静静悬在晚风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秦墨尘微微俯身，指尖轻蹭过微凉的纱面，眸底盛着难得的鲜活暖意。
　　他见惯万古风雪、山河肃杀，从未见过这般细碎圆满的人间景致。

　　“这般灯盏，我从前未曾见过。”

　　谢临舟立在身侧，晚风拂动他青衣衣袂，笑意温雅如常。
　　“是此地岁末独有的物事。山下百姓，过年便爱悬上成双花灯，祈愿团圆相守。”

　　秦墨尘目光缓缓扫过整条灯火长街。
　　“原来俗世之中，人人都在盼一份相伴。”

　　“苍生碌碌，所求本就不多。”谢临舟语声平和，心底却沉沉一坠，“脱离刀戈杀伐，得一人朝夕相守，已是莫大福分。”

　　秦墨尘抬眼望向他，浮动的灯火揉散了他眉眼间经年累积的凛冽寒霜。
　　“苍衍云巅终年风雪，每一年跨年夜，只有山风与我相对。从未想过，人间年关，竟是这般光景。”

　　谢临舟抬手，轻轻掸去落在他肩头一点细碎灯架浮尘，动作自然，不带刻意。
　　“若是心中向往，往后自可多下山走走。”

　　秦墨尘侧过头看他，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愿意陪我来？”

　　“若是你想来。”谢临舟避开了笃定的许诺，话语留了一层极薄的余地。

　　一旁扎灯的匠人停下手里活计，抬首笑道：
　　“二位好眼光！这一对竹墨灯，是我今年耗费月余才做成的，世上仅此一副。许多客人来了，都舍不得卖呢。”

　　云砚从一旁挤上前，仰着头打量悬挂的花灯。
　　“确实雅致，不像凡间那些艳丽花哨的样式，倒很合你们二位。”

　　小竹团子怀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糖，咕噜咕噜滚过来，仰起毛茸茸的小脸望着高悬的灯盏。
　　“灯灯好看！把它们带回家好不好？”

　　秦墨尘转头看向谢临舟，没有直言想要，只是微微偏头。
　　“要不要买下？”

　　谢临舟颔首，转向铺子里的匠人。
　　“劳烦，这一对，我们要了。”

　　匠人欣然应下，踮脚取下两盏花灯，灯芯里面烛火轻摇，暖融融的光漫开，将二人并肩而立的影子，一并铺在脚下青石板上。

　　秦墨尘伸手接过其中一盏，指腹握住微凉的竹制灯柄，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
　　“原来凡人所期许的浮生，便是这般模样。”

　　谢临舟接过另外一盏，灯火映在他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是，只是这般安稳，往往得来不易。”

　　秦墨尘慢慢往前踱了两步，站在长街人流边缘，望着远处绵延无尽的灯海。
　　“竹澜的日子固然清静，终究只是一隅。今日方才知晓，何谓人间烟火。”

　　谢临舟缓步跟上，与他并肩，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竹澜是避世的幽谷，而这里，才是万千众生栖居的尘世。”

　　“那以后每一年岁末，我们都下山来吧。”秦墨尘说得很轻，却无比认真，“不必身负尊主与阁主的名分，只当两个寻常来人，看一看街市灯火。”

　　这句话落下来，谢临舟脚步顿住。

　　身侧不远处，怀瑾静立于人流阴影之中，目光远眺四方留意周遭动静，不曾上前惊扰二人闲谈。知鸢落后数步，安静垂首，将长街上这一幕静静收在眼里。

　　谢临舟沉默片刻，晚风吹过，衣摆轻轻相擦。
　　“墨尘，世事从来未必尽如人意。”

　　秦墨尘微微蹙眉，回过头来望他。
　　“你觉得，这份期许太过虚妄？”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临舟避开他明亮的眼眸，望向长街川流不息往来的行人，“只是很多路，开了头，结局从来不由自己挑选。”

　　秦墨尘提着花灯，向他走近一步，灯火的光晕把两人圈在小小的一块暖意里。
　　“可当下，是由我们做主的，不是吗。”

　　谢临舟心口像被一只手缓缓攥紧。他多想抛开古籍禁令，抛开玄水千年来背负的天命枷锁，就此应下这个邀约。可那些记载棺人陨落的血色卷宗，一字一句，在脑海里清晰翻涌。

　　他终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秦墨尘，声音压得很柔。
　　“但愿如你所言。”

　　小竹团子举着自己那盏迷你小红灯，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又一圈，软糯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片刻凝滞。
　　“街上好热闹！看完灯，我们可不可以去买糖炒栗子？”

　　云砚闻言，也走上前来，笑着附和：
　　“团子说得没错，前边街口便有摊位，传闻那栗子，是城中一绝。”

　　秦墨尘被团子打断了心底漫开的怅然，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也好，先去尝尝。”

　　他提着竹墨花灯，率先向前缓步走去。
　　暖光自灯纱漫出，在地面拖出一道修长孤影。

　　谢临舟立在原地，握着手里另一盏花灯，静静望着前方前行的背影，久久没有举步。
　　咫尺烟火近在眼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却是早已写定，无从挣脱的天命鸿沟。

　　片刻之后，他才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