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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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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十年间,除了当年樱木花道精辟的“大叔”之外,牧绅一又逐渐得了一个外号——“环保斗士”,原因是他常常向他人讲解节约能源的重要性,还把家里的所有灯泡都换成了节能灯,这些灯泡的造价比一般的灯泡高,于是乎虽然节约了能源,但对牧绅一来说却并没有节约钱。因为这种豆腐盘成肉价钱的做法,牧绅一“环保斗士”的绰号有点明夸暗讽的味道。

      牧绅一喜欢这个带有暗讽意思的称号,但原因不是为了环保。而是他喜欢偶尔一个人待在不开灯房间里,尤其是在黄昏将尽、夜幕来临的时候。起初这个习惯吓坏了家里的佣人,进而传到了他父母的耳中,虽然没有多少时间和儿子待在一块儿,但父母仍然为他这种反常的举动担忧,以为他退役之后因为无所事事和心理落差不小心染上了忧郁症,为此,他们曾计划着找心理医生。尽管心里对父母这种小题大做的反应感到好笑,但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牧绅一最终编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解释——他在报刊杂志上看到大篇幅的关于能源问题的报道,遂感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很不注意节能,于是决心今后多加注意。好容易见一次孩子的父亲听孩子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不禁微笑颔首道,看来总算是懂点事了,不再是只会打篮球的蛮子了。为了一些已经不可考的原因,父亲不喜欢牧绅一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听父亲这么说,牧绅一赶忙低下头去,装作很谦虚的样子,但实际上是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来,父亲大人,你也信......后来牧绅一知道,父亲当然不信,岂止是不信,父亲甚至知道这背后真正的原因。然而牧绅一从来没有和父亲谈起过。

      通往星河家的那条小街在后来的一次城市整容中已经拆迁,过了好久之后,牧绅一无意间在网上浏览到旧新闻是才瞥见这则消息。也好,这样的结果大概会遂了星河的愿,在这个问题上,她似乎从来都有自己鲜明的观点。只是牧绅一很想知道,那些住在拆迁房里的鱼龙混杂的居民,在这之后要如何自谋出路。然而新闻报道似乎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牧绅一找不到任何后续的消息。

      跟在星河后面,牧绅一有些兴奋。从街两边和前方呈现出的景象,牧绅一可以判断,他们当然不是走向一个风景优美、生活和谐的地方。恰恰相反,街道两边陈旧的低矮三层公寓,在早秋的夕阳下显得尤为凄凉,小路一直伸向前方的工业建筑区,抬起头来便可以看见,路的尽头耸立着一座异常陈旧的水塔,夕阳下水塔顶端的水泵呈现金色,看不到上面的各种斑斑驳驳,比它真正的颜色要好看许多,然而即便是这样,还是可以看出,那已经是一座废弃的建筑。

      这景色本该和牧绅一的兴奋的心情形成鲜明的对比,说严重些,甚至该为他如落霞办绯红的心情萌上一层阴影,如黄昏后的暴风雨,卷积着乌云从霞光背后而来。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就好像美丽的景色其实并不能安慰痛苦的心一样,这种带着萧索和颓败的景象也不能对他的心情造成一丝一毫的损坏。他默默地跟在星河后面,故意和星河保持着一点距离,使自己的脚步刚好踩着星河修长的影子。

      几分钟后,牧绅一知道,星河所谓的“家”,不过是她租住的房子而已。牧绅一以为他们要一直沿着小路走到水塔附近,然而走到一处低矮的三层鸽子笼公寓时,星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示意他已经到了。从公寓楼的玄关进去,牧绅一才发现楼里原来别有洞天,是个中间带有中庭的四方形建筑,每家每户的门都排在环形的走廊里,朝着中庭。中庭里有几个老头子吃完了饭正在乘凉,扇着蒲扇,楼上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哗啦呼啦如潮水般的响声。

      ——哪里管子破了漏水吗?牧绅一抬起头来张望,却找不到有点痕迹。

      ——白痴,是麻将!星河转过身来,本来就薄薄的嘴皮抿得更紧了,眼睛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副“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的神情。

      牧绅一才恍然大悟自己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然而已经无法弥补,于是他只好解释说,自己家里人从来不打麻将。

      ——这样比较好,比这里二十四小时麻将声不间断的好。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牧绅一觉得星河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地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脑子已经有点不够用了。

      ——肯定是个非法的麻将馆嘛。星河的口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理所当然。说完,星河便带着牧绅一从狭窄的楼梯上一前一后地走上楼去。楼梯扶手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靠近公用厨房的扶手处还有不少长年积累的油渍。这里的人所交的物管费显然请不起打扫楼道的工人。

      当星河站在门前在包里找门钥匙的时候,一个住在隔壁的中年妇女正好出门,和两人撒肩而过。她一双干涩却犀利的目光含义不明地盯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直到已经走过了好几米,还时不时地伸长了脖子,回头张望。牧绅一给她看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但他立刻屏蔽了这个想法。他可不想自己的思维滑向某个龌龊的深渊。他忍不住偷偷地瞟了星河一眼,发现星河看似是在找钥匙,其实眼睛正警惕地瞟向已经快走到楼梯处的欧巴桑。八婆,欧巴桑下楼之后,牧绅一听见星河恼火地低声骂了句。

      ——对了,你家里人在的话会不会不方便?看星河终于摸出了钥匙准备开门,牧绅一问道。

      ——家里没人。

      ——晚饭时候还出去啊?

      ——我的意思是,家,里,没,人。

      ——你...一个人住?

      ——对,所以刚才的欧巴桑才那么盯着我们,明白了,牧绅一前辈?星河不忙着开门,转过身来,抱着双手,看着牧绅一,你要是觉得这样不妥,现在要走呢,也可以。星河摆弄着钥匙,钥匙和钥匙圈碰撞,叮当作响。

      牧绅一让星河这么一说,有点惭愧,仿佛自己刚才那点心思都让对方给看穿了。心里一紧,牧绅一察觉到自己额上都微微渗出汗珠来了。

      ——恩......这事儿吧......你看,我是因为帮你打架,所以受了伤,因此是你欠我膏药,你欠我膏药,我来你这儿拿膏药,是名正言顺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对吧。牧绅一很佩服自己的沉着镇定、急中生智,看来在瞬息万变的篮球场上身经百战的老将,的确是不同凡响。牧绅一禁不住想要表扬自己了。

      这次轮到星河有点发愣了,看样子她没想到眼前这个从打球开始就笨嘴笨舌的家伙,装蒜的功夫居然如此高明,用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无视了自己的调侃。啧啧啧啧,星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开门。

      ——但是呢,牧前辈,按照这种逻辑,是你先在场上撞了我,所以你帮我打架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不给你膏药,不要你进来,也是名正言顺的。进来吧。

      牧绅一顿时语塞。

      很显然,星河说自己一个人住的话并不是骗他的,门一打开,牧绅一就确定了这一点。房间很小,一张床放在左边,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和一个矮柜子放在右侧,门背后放着一只很大的尚未收好的旅行箱,一个篮球靠在床侧,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房间的左侧有一扇门,牧绅一想那大概是洗手间的门。

      星河进门后将鞋子脱下,甩在一边,赤脚站在因为西晒而温热的地板上。牧绅一盯着星河的脚看了看,也脱掉了自己的鞋子。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沉沉的金色已经快要褪尽,屋内相当昏暗,牧绅一发现,尽管自己和星河近在咫尺,他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清对方的身体和轮廓。

      ——你先去洗个澡吧,洗完澡了再把药涂上。

      ——啊?牧绅一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自己的双颊,幸好这房里光线昏暗,否则即使自己的皮肤再黝黑,也不能瞒住这涌起的红潮。

      ——哦,因为我不能把膏药全部给你,我必须自己留一部分,这药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也找不到瓶子之类的东西装给你......所以,只能让你在这人上药了,不好意思。星河镇定自若地说道,那口吻就好像一个推销员在向顾客推荐产品,沉着,且不由分说。

      牧绅一仍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单身女孩家,初次见面,洗澡......这些名词一个个从他混沌的脑中蹦到眼前,仿佛闪耀的霓虹灯一样,弄得他有些晕眩。

      ——再说,比赛完之后不洗澡,你不觉得很难受嘛。星河见牧绅一还站在原地不能动弹,不由地催促了一声,如果你不想耽误太久而赶不上末班车的话,就赶快去。

      ——我看还是算了吧,牧绅一下意识地拒绝着,我没带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星河拉开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扔给牧绅一,昏暗的光线下牧绅一辨认出,那是陵南的队服,看样子是星河新领的。

      ——哦,这样不错嘛,第一个穿这件球衣的是Kanagawa No.1,说不定会带来好运哦。说着星河不禁笑了起来,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牧绅一感到星河似乎非常高兴。

      ——好吧,他说。

      运动员在某些时候都是迷信的,牧绅一很理解。譬如,清田认为只要一换发带颜色就会输,神每次不在上场前用男士洁面液洗一把脸便会心神不宁,高砂每次都要把求到的保佑符放在内衣口袋里,高头教练则必须在扇子上撒上花露水。牧绅一不喜欢这些,但他每次都必须比正常人提前半小时热身,久而久之,这也成为了一种精神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宗教仪式。

      牧绅一接过星河抛过来的球衣,推门进了浴室。当他准备把浴室的门关上时,星河说,浴室的门锁时坏的,房东租房子的时候告诉她了,星河又说,水可能会冷,因为是三楼可能水压不够。

      水的确是冷水,但是因为管道给太阳晒过,有些温温的,这样正好,全身的淤青和手肘处的擦伤用这种水温的水洗洗反倒感到无比舒服,热水反而会让伤口不适。然而牧绅一首先冲洗的却不是身体,而是面颊。太热了,且热源还在源源不断地发出热量,透过血管输送到皮肤表面。逐渐地,水微微又热了一些,牧绅一固执地相信那不是水压的问题,而是自己脸上的红潮给冷水加了温。

      牧揉了揉全身各处淤青,除了大腿内侧的一处,其他的都不怎么严重。看样子大腿内侧是充了不少血,牧绅一低下头去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一团红色带青色又夹杂些紫色的淤青已经微微肿了起来,他很惊讶,自己直到刚才进来洗澡都没有留意到,走路、上楼,并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大概是当运动员太久了,对伤痛不敏感了,牧绅一这么对自己说。

      牧绅一调整了一下淋浴喷头的档位,龙头喷得更猛烈了,水温也在逐渐升高,牧绅一的双肩和后颈让水打得有些生疼。然而真正让牧绅一感到难过的,是口中难以消解的干渴,他抬起头,张开嘴,让激烈的水柱如晴天阳光下飞流的瀑布落入深潭一般飞溅到自己口中。一口又一口,牧绅一已经不知道自己吞下了多少口带着点消毒剂气味的温水,然而口中的干渴似乎不减反增,他愈发觉得自己的喉咙像干柴烈火,轻轻一点便要燃起燎原大火。他低下头,将脸贴在前方墙上冰冷的瓷砖上,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浴室的门好像开了,吧嗒吧嗒,脚步声,一步一步带着一丝迟疑又似乎坚定如铁地向他走来,就像大雨天,踩在雨水中红色高跟鞋般婀娜,妖娆。脚步声是那样的沉重,仿佛拥有那双赤脚的人也为除却体重之外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来。是欲望,沉重如山的欲望,千斤压顶的欲望。

      脚步声还在逼近,仿佛已经在不远的身后逡巡徘徊,如一艘马达待命的军舰,只要时刻一到,便全速开向目标。牧绅一感到身后一双野兽般的目光正灼烧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肌肤都赤裸裸地暴露在这撩人的火热之下。火热逆着流水的方向,窜到脚下,缠着他黝黑饱满的小腿盘上膝盖,大腿上红肿的淤青开始燃烧生出阵阵疼痛,疼痛钻进血管,溯游而上,直到注入小腹下面那条积蓄着人类原始力量的男性图腾。图腾背着从血液中传递而来的源源不断地力量激活,开始脱离主人的控制,带着迫切的渴望,发出本能的呐喊。

      不要转过头去,牧绅一对自己说,不能,不是现在。他把脸紧紧贴在前方已被自己脸上的热量烤热的瓷砖上,仿佛再用一把力就能将自己嵌入墙壁的钢筋水泥中。该死,该死,牧绅一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因为长期浸水而有些剥落的涂料上。

      再也忍不住了,沉睡在身体里的雄狮已经从沉睡中苏醒,准备在朝阳普照的草原上奔腾、跳跃,捕捉每一头健壮,矫捷,美色撩人的雌鹿。牧绅一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去,一把抓住身后那双赤脚的主人——

      然而身后哪里有人,不过是他自己的臆想罢了。窗外起风了,半开半关的窗户嘎吱嘎吱作响,声音颇像那扇陈旧的木门;水蒸气在天花板上遇冷凝结的水珠一排排地挂着,重了,挂不住了,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吧嗒吧嗒。

      牧绅一把头靠在背后的瓷砖上,任由水龙头落下的水珠拍打自己的额头。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罢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现实,在他自己的意识中,在最终极的意义上,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想要星河,就是这样,从他第一眼看到那双颀长白皙的小腿时,从她从地上站起来的那一刻,从她头发蓬乱远眺海面的那一瞬,他想要她。他想现在就冲出去,搂住星河的腰,然后像那个叫铁男的男人一样,从额头吻到眼睛,从眼睛吻到鼻梁,从鼻梁再到面颊,他要贪婪地舔舐那几粒淡淡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光的褐色雀斑。然后,他要一直吻向下,直到那两片常常令他无可奈何又五体投地的嘴唇发出呻吟,他要知道那背后究竟是什么滋味。他要剥下,掀起,不,撕裂那朵花苞初放的紫色水莲,一尝包在莲心的洁白的莲藕,要用还残留着激情、汗水和阳光的发带,蒙上她的眼睛......

      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对着一个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女人,不对,女孩,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水还在噼里啪啦地打在头上,但身体的另一个部位却比头更疼,自嘲地笑了几声,牧绅一将平日里用来控球的右手伸向自己的下身......

      走出浴室,房间里仍是黑灯瞎火。一刹那,牧绅一以为星河出去了,禁不住唤了她一声。

      ——洗个澡洗这么久,很慢啊,再不快点要赶不上回去的火车了。星河的声音从靠近窗户的地方传来,牧绅一定睛一看,原来她靠坐在矮柜上,方才被衣柜挡住了,所以看不见。

      ——......不好意思,因为流了汗又受了点伤,所以多冲了一会儿。牧绅一知道自己脸又红了,谢天谢地,星河没开灯。

      ——想不到,你还穿得进这件球衣,这可不是均码,是1.85里小号的哦。即使隔着极端幽暗的光线,星河似乎也能看清楚牧绅一,而牧绅一的眼睛则因为习惯了浴室里的灯光而完全看不清星河的表情。但牧绅一听出来,她好像挺愉快,似乎进了房间之后,她的心情比在街上时好多了。因为觉得安全了吧,牧绅一分析,可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生和一个男生,在漆黑的房间里,比邻而坐,会觉得安全么?牧绅一实在是不太懂女孩子的心思,至少,搞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

      ——我身材有那么差么?......只不过撑大了,将来你穿着不合适我可不负责。牧绅一走到星河旁边,星河示意他坐在对面的床上。

      星河的手里已经抱着个小箱子,借着窗外投入的路灯灯光,牧绅一能看清楚那是个医药箱,箱子里有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瓶子。看样子,这家伙经常受伤嘛,难道是经常打架的缘故么?牧在心里嘀咕。

      ——把手伸出来。星河熟练地拧开各种各样的瓶子,似乎对每种药品都很熟稔,即使在黑暗中也毫不担心会出错。这让牧绅一觉得眼前拧瓶盖子的俨然是为已经见惯了各类伤痛的大夫。看来,这家伙的确是经常打架啊。

      出乎牧绅一意料,即使是给他上药,星河也还是不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和街对面公寓里的灯火,牧绅一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幽暗的光线,但即使这样,他也仍然不能完全看清楚自己身上的各处瘀伤。

      然而星河似乎对他的每一处伤势都记忆清晰,就好像那些伤长在她自己身上。星河的动作很轻,若不是擦在手肘和肩膀上的烈酒挥发时凉嗖嗖的,牧绅一都有些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涂上各种各样的膏药。
      ——话说,你打架还真次,完全对不起这么好的身板。在擦牧绅一左肩上的一处淤青时,星河说道。犹豫她靠得太近,牧绅一觉得那话简直像是直接从她嘴里传到他耳朵里,没有通过任何介质的传播,或者说阻碍。

      ——因为,我不打架,只打球。牧绅一正色道,虽然星河看不到他的脸色,但他认为自己仍然有必要认真说出这番话,他和星河不一样,不认为这种话题适合用来开玩笑。话说,你经常打架吗?

      黑暗中,星河轻轻笑了两声,没有作答。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都伤到哪些地方,这儿这么暗,你看得见?见星河也不询问自己,但每每下手又都那么准,牧绅一不禁有些好奇。

      ——我记得。星河淡淡地说,她已经擦到了牧绅一小腿外侧被小马仔踢到的地方。

      ——怎么可能?牧绅一回想当时,一切是那么混乱,他和四个小混混打成一片,对方那么多拳脚落在他身上,她怎么可能记得。

      ——因为我是打架专家嘛。星河这么说,算是为自己刚才的笑而不语做上注脚。

      ——哦,打架专家啊,口说无凭哦。

      ——当然,不是铁男那种打架专家。据说那家伙一辈子只输过一次,对方好像是个篮球队员。我一辈子可不止输过一次。

      ——哦?可是篮球队员打架了不是会被禁赛的么?

      黑暗中,牧绅一感到星河耸了耸肩,似乎表示,那不关她的事,反正她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话说,你跟那个叫铁男的很熟么?

      ——你觉得呢?如果熟的话,还有“据说”这种句式吗?......见过几面罢了......两年前,在大阪的时候......把头埋下来,你后颈挨过一拳,话说居然打架让别人打到后颈,对方又没拿铁棒,你是怎么搞的......星河一边“数落”着牧绅一,一边用沾了药膏的手揉搓着牧绅一的后颈,牧绅一感到自己下身的某个东西又开始重新积蓄方才已经释放过一次的力量,他禁不住哼了一声,星河道了声,对不起,显然她以为是自己善于打架和打球的手用力太狠。没什么,没什么,牧绅一忙道。

      ——话说,铁男也有他的难处.......星河忽然掐头去尾地来了一句,听得牧绅一不禁愣了一下——听说他最近的日子不好过......两年前神奈川这边,至少湘南这边他算是一等一的好手,不管是飙车也好,打架也好,但是最近似乎有不少人冒出来了.....天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而且最近好像还为了个人,得罪了不少原来跟他混的人,有几个已经跑出去自立门户去了。所谓“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听星河这么煞有介事分析神奈川□□老大的沧海沉浮,牧绅一觉得挺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好打趣地说——你是哲学家么?

      ——我是Sportswoman,谢谢。作为对牧绅一打趣的回应,星河这次下手是真的重了,冷不丁疼得牧绅一不禁“哇”的一声。

      ——活该。黑暗中,星河冷冷的声音传来,可这次牧绅一却感到一股奇怪的温暖,他终于发现原来卸掉在球场上的杀气腾腾和在瞎混混前的冷漠无情,黑暗中,这具和他隔着几十厘米距离的躯体是有温度的,有喜怒哀乐的,且原来表现得还很明显。世界上果然是没有完完全全深藏不露的人,接触多了,都有普通人的情绪波荡。多可惜,他不能看到星河现在的表情。

      ——我跟你说“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想跟你说铁男也有自己的难处,你不要记恨他。

      ——我没有。

      ——你有。你肯定在想,以他的身份,他完全是可以直接让那几个混球滚蛋......他是可以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这样一来他又要得罪自己的兄弟了,还给其他帮派的人留下把柄,说他不遵守“江湖规矩”......就跟打篮球一样,每行都有每行的规矩,否则这一行就没法继续下去......据说为了他那个朋友,他已经好几次让人这么给说了,估计他是不愿意再留下什么把柄了。明白了?......难说你们以后会不会碰面,记恨他对你也没有好处。

      ——知道了,不过我还是不想再碰见他。牧绅一道。

      ——哦,那你也不要来找我。因为我总还得碰见他。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牧绅一一听急了,难道星河在下逐客令么?难道那个叫铁男的男人对星河就这么重要。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见他,老实说,你身为运动员,跟这些人在一起,总归不好。

      ——今天刚看到的铁男的时候,我是想装傻的,但是......谁知道他认出我了......所以说,有的人一旦认识了,就一辈子别想逃。

      牧绅一今天第一次完全赞同星河的话。的确,黑暗中那个正在给他发迹的擦伤涂药的人,便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

      ——还有哪里有伤?抹完了后颈,星河问道。

      ——没......没有了。牧绅一自然知道自己大腿内侧的淤青,但他怎么可能开口呢?只好瞒报伤情了,反正上不上药,过几天都会好,他又不是运动员了,多疼几天也无所谓。

      ——腿上应该还有一处,自己擦,先小瓶,后大瓶。星河把两瓶膏药递给牧绅一。

      ——哦......好。牧绅一结果两瓶膏药,脸上是一副窘迫不堪的神情,星河不开灯,真是有先见之明。现在牧绅一开始明白星河的智慧了,她大概早就意料到气氛会尴尬无比,索性便不开灯,眼不见为净。牧绅一按照星河的指示给大腿内侧上药。星河说,放心,明天便会好,脸上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不可能吧,怎么说也要几天,再怎么说我也是经常受小伤的人,我有经验。

      ——这药很管用,明天就会好,我有经验。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牧绅一看了看药瓶上的标签,显然不是正式出售的药品,而是私人店铺的秘方配制的中药。牧绅一试图辨认标签上的字样,只见上面写着“XX生堂”,前面两个字似乎是浸染了写碘酒之类的东西,已经被完全遮盖了。

      ——怎么我当球员那会儿就没遇见这么管用的药?上次一个臭小子的手在封堵时挫伤了,叫了好几天。清田飞堵三井绝杀的画面又再度出现在牧绅一眼前。

      ——外面买不到的,我一个......朋友送的。

      ——哦,这样。牧绅一注意到星河“一个”和“朋友”之间的小小空白。男朋友?前男友?还是什么别的?所有可能的答案在脑子里飞转,可一瞬间,牧又觉得自己真可笑,是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是个像铁男那样的家伙,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一个什么样的朋友?话一出口,他立马发现不对头,哪有人这样问问题的。星河显然会猜到他心里在转着什么。

      ——一个......呵呵......很傻的朋友。星河又变成了那个高深莫测的星河,笑声的含义让牧绅一摸不着头脑,只要一说到过去,一说到他没有见证过的她的过去,星河永远是那么神秘。

      ——什么叫“很傻”?反正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心机,牧绅一索性豁出去了,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样,好歹可以知道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尽管星河会不高兴。可自己不问,她也一定已经不高兴了。

      星河靠在背后的矮柜上,牧绅一觉得她正盯着自己。难道自己把她惹怒了么?牧绅一有点拿不定主意,是该说什么好,还是保持沉默。忽然星河拿起早就放在床头的换洗衣服,一声不吭地走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嘎吱关上,只留得牧绅一一人错愕地坐在床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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