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回信与远客
...
-
指甲盖高的绿芽,在冷风里颤颤巍巍地举着两片嫩叶。张富贵蹲在第三垄最东边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没碰它,只是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从土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个世界。
"活了。"他说。
赵大在旁边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张大哥,这玩意儿真能长拳头大?"
"能。你等着瞧。"
张富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塔写信。
——
回信不长。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太客气,第二遍太生硬,第三遍才觉得对。
宗主前辈尊鉴:
来信托清远道长转交,已阅。天墟这边冬麦续命成功,土豆五亩已下种,三十七口流民暂安。地脉锚点有异动,汲髓残余灰丝未清,地下疑有封闭空间待探。
东海之事,极乐宗之名此前略有耳闻,详情不知。左衡所遣三人未归,此事确有蹊跷。我这边暂脱不开身,但会遣阿蛮以观脉之术从旁探查信号。若确系外力重启汲髓节点,非一宗一门可应对,需早做联合之备。
清远道长在此盘桓数日,我让他带口信回去。望宗主保重,守脉宗之事,左衡可托。
张富贵冬月二十二
他把信折好,吹干墨迹,封进信封。
——
清远在塔西的小厢房里住下了。张富贵给他送了床厚被子和一壶热水,老道双手接过,道了声谢,没多寒暄。这种守脉宗外门出来的弟子,规矩大,话少,做事利落。张富贵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不用猜心思。
"道长在中州,见过汲髓节点复燃的情形吗?"张富贵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碗热茶。
"见过两处。"清远端端正正坐着,茶一口没动,"一处是旧汲髓塔的基座,灰丝从砖缝里往外冒,跟这里的情况像。另一处是地脉泉眼,水变成了黑色,喝了的人浑身长灰斑,半月内枯死。"
"灰斑……"张富贵想起赵大刨出来的那根暗红灰丝,"地脉被污染后的外显症状。那两处后来怎么处理的?"
"第一处用雷法焚了三天三夜,烧干净了。第二处——"清远顿了顿,"第二处没法烧。泉眼连着地脉主脉,烧了会伤到地脉本身。最后是从南疆请了个蛊师,用活蛊把灰丝从水里吸出来,再一条一条灭掉。"
"活蛊吸灰丝……"张富贵皱眉,"那蛊师呢?"
"死了。灰丝有毒,蛊虫吸了之后反噬宿主。那人是自愿的。"
塔内安静了一瞬。炉火映着清远沟壑纵横的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极乐宗的事,道长知道多少?"
"不多。"清远摇头,"只知道是个新兴宗门,在东海浮岛上,立派不到两年。对外宣称修的是'共享功法',弟子之间互输灵力,修为涨得快。中州有些散修跑去入伙,一开始传回来的消息都说好——灵力充沛,资源充足,宗门不管束弟子私生活。后来就……没人回来了。"
"没人回来?"
"不是死了。是断了联系。跟左衡派出去的那三个巡查使一样。"清远终于端起茶喝了一口,"守脉宗内有人查过,发现那些入伙的散修,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家里寄信。信里的话都差不多——'我在这里很好,修为大进,勿念'。但字迹越来越工整,工整得像……抄的。"
"像被统一了认知。"张富贵接上。
清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蛮的话在张富贵脑子里响起来——"灰丝在往锚点里输送死气。"如果极乐宗真的在东海重启汲髓节点,那他们用的不是旧网,是重新搭的网。而"共享功法"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抽取——只不过被抽取的人以为是自愿的。
"自愿的奴隶,最难救。"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张富贵站起来,"道长一路辛苦,早些歇息。明天我让柳丫头送饭上来。"
清远起身拱手:"有劳。"
——
夜里,张富贵把左衡、右恒、中守、阿蛮和雾隐叫到塔顶的柳树下。风大,几个人裹着袄子围坐,炉子里的火映着各自的脸。
他把清远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东海极乐宗,重启汲髓节点,用'共享功法'做幌子,抽取弟子灵力——或者说,抽取他们的'执念'。"他看着众人,"左衡派出去的三个巡查使失联,中州两处节点复燃。这不是巧合。"
"是连锁反应。"左衡接话,灰白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汲髓网络主干虽然断了,但万年的根须散在九州各地。我们拔了塔,等于砍了树,但根还在土里。有人去浇水施肥,根就会重新发芽。"
"极乐宗在浇水。"阿蛮的紫色瞳孔在火光中微微闪烁,"我之前在东海方向感知到过异常信号。当时以为是残余灰丝的自然活动,现在看来——是有人在主动激活。"
"雾隐,你能追踪到具体位置吗?"张富贵问。
雾隐摇头,右眼周围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东海太远。我的信号覆盖极限是三千里,东海浮岛至少四千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在浮岛附近放一个中继节点。信号接力,我能看到。"
"中继节点……"张富贵想了想,"中州那边有没有守脉宗的据点?"
"有。"左衡说,"东海沿岸有三个巡查站。最近的在蓬莱渡,离浮岛大约八百里。"
"够近了。"张富贵敲了敲膝盖,"能不能让清远带个东西过去?一个信号发射器——雾隐做的那种。"
墨衡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做的。雾隐只管编码。"
"对,墨衡做的。"张富贵改口,"清远道长回中州的时候带上,送到蓬莱渡的巡查站,让他们架到高处。雾隐就能看到浮岛那边的信号了。"
"能做。"墨衡点头,"但得三天。我手头缺几样铜件,得从塔后坡地的废铁里现炼。"
"三天就三天。"张富贵看向阿蛮,"你那边,地下空间的事先放一放。明天开始,每天用观脉之术扫一遍东海方向,看有没有新的异常信号冒出来。"
阿蛮点头。
"还有——"张富贵看向左衡,"你给宗主写封回信,把我刚才说的这些写上。另外,让守脉宗在中州沿海的所有据点都警戒起来,一旦发现灰丝复燃的迹象,立刻用雷法焚毁——但只焚丝,不伤地脉。跟第二处泉眼一样的道理。"
左衡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粮食的事呢?"右恒问,"冬麦还有十二天收,土豆要三个月。中间这空档——"
"冬麦收上来之前,先熬糊糊。土豆出苗之后,藤蔓也能吃,虽然涩,但顶饿。"张富贵算了算,"实在不行,让赵大带人去塔后坡地的林子里挖野菜。这个季节有荠菜和苦苣,焯水去涩,掺糊糊里。"
右恒记下了。
"还有我。"中守举起小手,"我能帮柳丫头记账。我认的字比她多。"
张富贵看了他一眼。小家伙才八岁,但跟着周慎学了半年,确实认得不少字。
"行。你俩一起记。"
风又大了,炉火被吹得歪向一边。几个人裹紧袄子,各自散去。
张富贵一个人坐在柳树下,看着山下黑沉沉的坡地。第三垄那颗指甲盖高的绿芽在夜色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活着,长着,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东海那边的事悬着,地下空间悬着,灰丝悬着。
但土豆出芽了。
他笑了笑,起身回塔。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