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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津   山羊终 ...

  •   山羊终离荒草岸

      北京的夏末风一天凉过一天,街边杨树落了头一批黄叶,三年学徒的日子,总算走到了尽头。

      明子满十八岁,身形彻底撑开,脊背硬朗笔直。常年拉锯刨木,掌心层层叠叠堆着厚硬木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木屑。那只跟随他三年的木工箱,边角被汗水磨得温润发亮,刨子、凿子、卷尺整整齐齐码在里头,件件都被他爱惜妥当。这木箱装着他无数个挨饿受气的日夜,装着寄人篱下的委屈,如今终于不必再跟着三和尚听呵斥、被克扣工钱。

      鸭子刚满十六,个头蹿高些许,身子依旧单薄,肩膀窄窄地塌着。骨子里温顺怯懦的性子,在三年风霜里只藏得更深,从来不敢主动与人搭话。这三年漂泊,他从头到尾都靠着明子撑着,明子在哪,他便下意识跟到哪,唯有挨着这人,心里那点惶惶不安才能稍稍落下。

      二人总算挣脱了学徒的枷锁,可偌大的北京城,从来容不下两个无根的乡下少年。劳务市场天天挤满讨活的匠人,人人争抢微薄生计,各色冷硬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动。明子早熬够了这份拥挤与轻视,夜里靠着街边墙根歇脚时,悄悄打定主意,往天津去。

      九十年代初的北方城市,风气守旧得紧绷,无论北京还是天津,寻常百姓的口舌与眼光都格外苛刻。那时世人心里揣着一套固定的分寸,男女相处要有界限,男子之间更该保持距离。若是两个少年整日寸步不离,行走时肩靠着肩,歇息时紧紧挨在一处,不必争吵辱骂,几句低声揣测、几道打量的眼神,便能化作扎人的闲话。这些细碎议论传开来,连雇主干活的人家都会心生忌讳,不愿登门托付木工活。看不见的世俗规矩,沉沉压在每一个底层人的身上,无处可躲。

      颠簸的绿皮火车载着二人驶向津门,车窗缝隙不断灌入带着河潮气的秋风,吹散一路尘土。窗外成片田野、低矮村落向后退去,北京街头所有狼狈、绝望、相互依偎落泪的过往,仿佛暂时被抛在了远方,只是两人心底都隐隐清楚,前路未必全然安稳。

      踏入天津老城时,暮色恰好漫下来。这里和尘土喧嚣的北京截然不同,整齐灰砖洋楼沿街排布,一座座欧式老式建筑安静伫立,远处西开教堂巨大的穹顶浮在薄云之下,肃穆又冷清。整座城市处处透着本地人独有的体面规整,干净平整的柏油路,穿戴齐整的行人,都昭示着这里不属于满身木屑、粗布旧衣的外来务工少年。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木工箱站在街角,周身尘土与破旧衣裳,和周遭景致格格不入。路人走过时,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在他们紧紧相挨的身影上多停留片刻,而后互相交换隐晦的眼神,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路边摆摊卖糖堆的老汉叼着旱烟,眼皮耷拉着,说话的音量刚好能飘进二人耳中:“两个外地娃娃,走到哪黏到哪,看着实在古怪。”牵着孩童路过的妇人下意识把孩子往自己身侧拽紧,脚步匆匆避开,半点不愿与他们相近。

      本地做木工的匠人自成圈子,向来排挤外来学徒,更懂得借着世俗闲话打压旁人。每逢有雇主上街寻找手艺人,他们抢先一步围上去,眼角余光扫过明子与鸭子,话语裹着藏不住的刻薄:“两个半大孩子,心思全耗在结伴闲逛上,哪能沉下心打磨木器?”

      没有直白的诋毁,可话里暗含的揣测人人听得明白。流言一日日积攒,原本有意找他们做工的雇主,渐渐犹豫退缩,到手的活计越来越少,谋生的路子一点点收窄。

      从前在北京劳务街口,所有人都是离乡讨生活的苦人,各自揣着难处奔波,没人有空盯着旁人的相处。哪怕明子与鸭子整日相伴,难过时鸭子伏在明子膝头落泪,赶路时十指不经意相蹭,周遭也无人在意。同样浸泡在苦难里的人,彼此依偎只是寻常的慰藉。

      可天津城里体面人居多,条条框框捆得严实,二人多年相依的习惯,反倒成了旁人拿来打趣、排挤他们的由头。最先扛不住这份重压的是鸭子,他心思细腻敏感,那些探究的视线、细碎的议论日夜磨蚀他心底仅有的底气。

      往日走路,他总下意识贴紧明子,脚步顺着对方的节奏走,影子交叠在一起;歇脚时会悄悄靠拢,借一点身边人的暖意抚平惶恐。如今他硬生生改了所有习惯,刻意放慢半步拉开距离,绝不主动对视,更不会再靠近半分。明明同走一条街巷,两人之间却凭空多出一段空荡荡、凉丝丝的间隔。

      白日里刻意维持的生疏,到夜里便化作棚屋里化不开的沉默。二人寻了教堂后侧一间废弃杂物棚落脚,墙体四处漏风,初冬寒气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冻得木板地面冰凉刺骨。一盏灯芯纤细的油灯燃着微弱黄光,将两人的影子分落在墙面两侧,孤零零互不触碰。

      漫长的寂静漫过棚屋,外面街巷行人早已散尽,只剩晚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响。鸭子背对着明子坐着,指尖死死抠着木板上裂开的纹路,指尖冻得泛出青白,许久才吐出一句极轻的话,淡得像落在地上的薄霜。

      “明子,往后在外头,我们别靠得太近了。”

      这话落定,棚屋里只剩油灯灼烧棉芯细微的噼啪声响。明子放下手里擦拭刨子的粗布,慢慢侧过身。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鸭子单薄颤抖的后背,心里清楚,这话不是鸭子真心想讲的,是连日旁人的闲言碎语,逼得他不得不低头退让。

      明子往前挪了小半步,分寸拿捏得极轻,没有贸然贴上鸭子,只留着一小段空隙,声音压得很低,温温吞吞裹着安抚:“我都晓得,街上人的闲话,我都听着了。我不逼你同我并肩走,人前咱们守着规矩,离远些无妨。”

      鸭子肩头微微一颤,没有回头。

      “只是天黑下来,街上没人的时候,不必硬撑着躲我。”明子的声音轻得融进屋外的风声,“白日里咱们顺着旁人的眼光活,可夜里,就剩我们两个,不必再装生疏。”

      他顿了顿,想起这一路互相熬过来的苦日子,想起当初彩票落空,鸭子安安静静伏在他膝头陪他落泪的黄昏,语气又软了几分:“当初最难熬的日子,是你陪着我熬过去的。旁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咱俩心里清楚彼此是什么光景就够了。”

      鸭子依旧没转身,眼眶却慢慢热了,湿意浸满眼底,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哭声漏出来。

      油灯的光太弱,棚屋里憋得人心里发闷。明子起身推开那扇漏风的破门,外头便是教堂院墙,沿路立着几盏老旧路灯,昏黄光晕朦朦胧胧,把高大的教堂尖顶衬得影影绰绰,街上早已看不到半个行人。

      “出去走走吧。”明子轻声唤他。

      鸭子迟疑片刻,慢慢站起身,跟在明子身后踏出棚屋。冷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憋闷的寒气,整条教堂前路安安静静,只有路灯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白日里刻意隔开的半步距离,此刻悄无声息消弭了。鸭子不自觉往明子身侧靠了靠,胳膊轻轻擦到明子的衣袖,没有躲闪。

      两人慢慢沿着教堂围墙踱步,路灯的光忽明忽暗,四下再无窥探的眼睛,没有嚼舌根的路人,那些捆缚着他们的世俗分寸,仿佛暂时失效了。

      走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院墙阴影里,明子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看向鸭子,少年眼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不安尽数藏不住,湿漉漉的,看得人心头发紧。明子缓缓抬起胳膊,轻轻搭在鸭子单薄的肩头,力道很轻,生怕惊到他。

      鸭子顺势微微偏过头,半边肩膀靠在明子的臂弯里,连日来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垮下来,安静靠着,一言不发。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高大肃穆的教堂立在不远处,沉默地接住两个少年藏不住的温柔。

      这里不用避讳,不用躲闪,不用刻意拉开距离。白日所有的隐忍、疏离、难堪,都能在这片昏暗安静的夜色里暂且放下。

      “等往后活计稳定些,攒够钱,寻个偏僻小院落脚,不用日日走在人多的大街上。”明子低声说着,像是许给两人一个微弱的盼头,“到那时,就不用时时刻刻提防旁人的眼光了。”

      鸭子轻轻点了点头,脑袋依旧靠着他的肩头,闷声应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静立在路灯与教堂的阴影之间,相互靠着,把白日里不敢显露的亲近,悄悄藏进无人窥见的黑夜。待到寒意浸得骨头发疼,才并肩往棚屋走,脚步挨得很近,影子缠缠绕绕叠在一处。

      只是第二日天光一亮,踏出棚屋的那一刻,鸭子又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与明子隔开半步,重新戴上那层生疏拘谨的外壳,把昨夜昏暗路灯下短暂的温存,妥帖收进心底,藏好,不叫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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