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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卷 第三章 全校沸议,校花逐风 全校沸议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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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沿镇中学,风总是带着阆山深处浸下来的凉。
不是城里秋风那种清浅温柔,是裹着山野潮气、混着田埂枯草味的风,穿过老旧红砖墙的缝隙,卷过操场边几排半枯的白杨树,一吹就是满校园的萧瑟。八十年代末的乡镇中学,日子本是死水一般安静,上课铃、下课铃、早读晚修、田间劳作,日日循环,枯燥得让人记不住朝夕。
可自从时月转来之后,这片死水般的校园,彻底活泛了。
不是喧闹的活,是带着细碎窥探、无声议论、暗自唏嘘的活。
所有人都在看她,也所有人,都在看远景。
秋日的课间总是格外漫长。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足够整栋教学楼的人声翻涌起来。各班门窗大开,走廊上挤满打闹说笑的少年,篮球砸地的砰砰声、男生扯着嗓子的玩笑、女生细碎的私语,乱糟糟揉在一起,是八十年代乡镇校园最鲜活的烟火气。
高二一班永远是最热闹的那一间。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是整间教室最安静的死角。
远景照旧靠着窗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浅浅毛边。桌上摊着翻开的语文课本,指尖压着一支老旧钢笔,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字。
他看似在看书,实则什么也没看进去。
耳边所有嘈杂的人声、走廊的喧闹、窗外穿堂而过的秋风,最后都隐隐绕回前排那个位置,绕回那个总是悄悄回头、目光温柔落向他的女孩身上。
时月从不参与课间的扎堆嬉闹。
别的女生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镇上的新鲜事、聊供销社新进的糖果布料、聊哪个男生打球好看、哪个班级闹出了新鲜笑话。唯独她,永远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前排位置,眉眼干净,脊背柔和,手里要么翻书,要么整理笔记,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
看似闲散放空,目光却总有意识、有落点。
轻轻一转,越过三排错落的课桌,越过满教室喧闹人影,稳稳落在最后一排那个清冷孤坐的少年身上。
没有人一开始就多想。
只是次数多了,日复一日,从初秋刚开学,到秋风渐深、落叶满阶,日复一日的注视,日复一日的偏爱,太明显,太坦荡,坦荡到根本藏不住。
最先发现的,是邻桌几个女生。
一开始只是不经意的对视,轻轻挑眉,眼里带着几分诧异的了然。后来次数越来越多,课间一次、课前一次、课后一次,自习课偷偷转头、放学悄悄回望,次数堆叠起来,就成了全班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看了。”
靠窗的女生压低声音,侧头对着同桌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风,却精准飘进周边几个人耳朵里。
同桌笔尖一顿,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前排的时月,又飞快瞥向最后一排的远景,忍不住轻轻叹气:“真的次次都看,我从没见她对别人这样过。”
“全校这么多男生,长得好看的、活泼开朗的、家里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她谁都不搭理。”
“偏偏就盯着远景。”
细碎的议论,像落在水面的细雨,起初稀疏微弱,悄无声息,慢慢攒多了,就汇成漫开的涟漪,一点点铺满整间教室。
没人带着恶意。
沿镇中学的少年少女,心性都干净纯粹,没有城里孩子的攀比算计,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他们的讶异,仅仅是纯粹的看不懂、想不通。
太不匹配了。
太不相衬了。
时月是从城关来的人,是镇上国营供销社老板的女儿,是真正见过繁华、养在安稳温柔里的女孩。她穿干净合体的新衣,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说话温柔,待人谦和,眉眼间是从小被安稳生活养出来的从容底气。
她站在人群里,不用刻意张扬,不用刻意显眼,光是静静站着,就胜过所有人。
是全校公认、毫无争议的校花。
耀眼、干净、明媚,像阆山深夜落下来的一轮白月,干净得不染半点山野泥泞。
可远景不一样。
他是彻彻底底从阆山最深处走出来的孩子,根扎在泥泞山坳里,长在贫瘠破败的乡土间。常年一身旧校服,四季不变,沉默寡言,孤僻寡淡,不与人扎堆,不参与打闹,不迎合任何人。
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耀眼——年级永远第一的成绩、全校无人能及的文笔、被所有老师偏爱器重的天赋、少年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风骨。
可所有人,也都看得见他的贫瘠。
看得见他常年自带咸菜干饭的午餐,看得见他洗得发白的衣物,看得见他走不完的泥泞山路,看得见他骨子里藏不住的、源于底层的窘迫与局促。
一个是城关月光,明媚坦荡,坐拥安稳人间。
一个是山野寒枝,孤冷贫瘠,扎根泥泞尘土。
隔着城乡壁垒,隔着贫富鸿沟,隔着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底色。
谁看,都觉得不搭。
偏偏,最耀眼的那轮月光,满心满眼,都向着最孤冷贫瘠的山野少年。
流言就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
从两三个人的小声嘀咕,变成半班人的默认默契,再慢慢漫出教室,飘向走廊、飘向操场、飘向整栋教学楼。
短短半个月时间,沿镇中学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件新鲜又唏嘘的事。
高二一班的城关转学生、全校校花时月,明目张胆,偏爱山里来的天才少年远景。
课间的风一吹,到处都是细碎的讨论声。
有人路过窗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悄悄往教室里瞟两眼,想亲眼印证这份反差极大的偏爱。
有人站在走廊闲聊,聊着聊着就拐到两人身上,唏嘘两句,感慨两句,不解两句。
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甚至专门绕路经过高二一班门口,只为看一眼那个明目张胆奔赴的女孩,和那个沉默疏离、无动于衷的少年。
越来越多的目光,层层叠叠,落在两人身上。
只要课间时月微微转头,身后就会有一片若有似无的视线跟着流转。
只要她默默收拾纸笔、目光往后轻落,周边就会有两两对视、心照不宣的浅笑与叹息。
只要放学她不急着走、慢悠悠收拾书本、安静坐在座位上等候,所有人都清楚,她在等谁收拾、等谁离校。
全校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唯有当事人,一静一动,一热一冷,对峙成整个秋日最绵长的拉扯。
时月全然不在意。
她不是懵懂无知,她听得见所有议论,看得见所有诧异的目光,读得懂所有人眼里的不解与唏嘘。
可她坦荡。
喜欢从来不是错事,偏爱从来无需躲藏。
她从城关来,见惯了城里少年的张扬浮躁、见惯了刻意讨好与功利权衡,唯独远景不一样。他安静、干净、深情、善良,骨子里有风骨,眼底有孤独,心里有山海。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的成绩、他的光环、他全校第一的名头。
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是他弯腰默默拾起满地散落试卷的温柔,是他落笔成诗的苍凉才情,是他独坐窗边望向远山的孤独,是他身处人群、自成天地的干净纯粹。
既然喜欢,便无需遮掩,无需躲闪,无需因为旁人的眼光,收起自己赤诚坦荡的心意。
所以她照旧。
照旧课间悄悄回望,照旧默默收集他散落的草稿纸,照旧临摹他清瘦挺拔的字迹,照旧在所有人的议论声里,坚定不移地守住自己的偏爱。
风吹流言,人碎闲语,她一概置之不理。
少女的执念,干净又执拗,温柔又滚烫,落在八十年代朴素青涩的校园里,明目张胆,坦荡无畏。
而另一边的远景,早已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他比任何人都敏感,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看似终日沉默发呆、埋首书本、不问世事,实则教室里每一寸风吹草动、每一句细碎议论、每一道窥探目光、每一次旁人隐晦的打趣,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还有身前那道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温柔视线。
他从来不是无感,从来不是不知。
每一次轻轻转头的目光,温柔、干净、纯粹,不带半点轻视、不带半点戏谑,认认真真落在他身上,轻轻落在他荒芜贫瘠的少年岁月里。
太暖,太亮,太珍贵。
珍贵到他不敢触碰,不敢承接,甚至不敢坦然回望一眼。
心底是翻江倒海的悸动,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滚烫,是被人认真偏爱、认真注视、认真放在心上的惶恐与欢喜。
活了十八年,生于深山、长于清贫,一路泥泞、一路贫瘠,他早已习惯被忽视、被默认、被归类为山里的穷孩子。
所有人看见他,要么看他的成绩,要么看他的天赋,要么看他未来可期的光环。
从来没有人,愿意越过他身上所有的光鲜、所有的名头,看见他藏在深处的自卑、笨拙、孤独与窘迫。
唯独时月。
唯独这个明媚坦荡的城关女孩,看懂了他沉默背后的孤单,读懂了他清冷之下的柔软,偏爱他最本真、最狼狈、最不完美的模样。
这份心意,重得要命,暖得要命,珍贵得要命。
可越是珍贵,他越胆怯。
心底有多悸动,表面就有多疏离。
心底有多欢喜,行为就有多冷漠。
流言越是沸议,众人越是瞩目,他心底的自卑与惶恐,就越是铺天盖地、死死缠绕。
他太清楚自己的底色。
阆山深处的破败老屋、终年泥泞的出山土路、常年咸菜糙饭的清贫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毫无家底的原生家境。
这是他刻在骨血里、永远抹不掉的出身。
是他再耀眼的成绩、再惊艳的才情,都暂时无法改写的宿命。
时月不一样。
她是被时代安稳托起来的孩子,是国营供销社养出来的明媚少女,衣食无忧、前路坦荡、眼界开阔、人生自带底气与光亮。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旁人的议论没有错,所有人的不解也没有错。
他们之间,隔着阆山挡不住的风,隔着城乡最坚硬的壁垒,隔着贫富最悬殊的鸿沟,隔着他穷尽当下所有努力,也填不平、跨不过的距离。
他配不上她的坦荡明媚,配不上她毫无保留的赤诚偏爱。
他不敢耽误,不敢牵绊,不敢凭着一时心动,拉住这束本该落在繁华人间的月光。
于是他只能冷。
只能沉默,只能疏离,只能假装无感,只能用一身坚硬的冷漠外壳,死死裹住心底汹涌滚烫、不敢外露的深情。
任由全校流言四起,任由所有人唏嘘揣测,任由她明目张胆奔赴,他自岿然不动,冷眼相对,步步后退。
身旁的石磊看得最着急,也最通透。
课间喧闹最盛的时候,教室里人来人往,石磊搬着凳子凑到远景桌边,看着他依旧清冷平淡的侧脸,看着他明明心绪翻涌、却强行伪装平静的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直白又无奈的叹惋。
“远景,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笔尖微顿,墨痕轻轻滞在纸页上。
远景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淡得像山间冷风,听不出半点起伏:“别乱说。”
“我没乱说啊。”石磊有些无奈,索性直白戳破,“现在整个学校谁不知道?谁看不出来?人家时月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好友孤冷落寞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惋惜:
“那么好的女孩,长得好看,性子温柔,家境又好,一点都不嫌弃你是山里的。全校那么多人追她、留意她,她谁都不理,眼里从头到尾就你一个。”
“这是福气,真的,远景,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
两个字落在远景心底,沉甸甸、刺生生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他贫瘠少年岁月里,最难得、最珍贵、最奢侈的福气。
可他接不住。
他没有资格。
窗外秋风再次穿窗而入,卷起桌角薄薄的纸页,轻轻翻动,簌簌作响。
远景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无尽、层峦叠嶂的阆山,望着山下蜿蜒曲折、泥泞崎岖的出山小路,眼底压着一层无人看懂的酸涩、窘迫、惶恐与深情。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带着十八岁少年清醒到残忍的自知。
“我不配。”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几乎被课间喧闹淹没,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心动,封死了所有可能。
石磊瞬间语塞。
他看着眼前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看着他眼底深处根深蒂固的自卑,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山里孩子的清醒与怯懦,贫穷刻进骨血的枷锁,不是旁人几句劝慰、几句可惜,就能轻易解开的。
教室的喧闹还在继续,流言还在四处蔓延。
窗外秋风漫山,落叶萧萧。
前排的时月静静坐着,指尖轻轻捏着书页,没有回头,却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那一句低沉克制、万般无奈的“我不配”。
少女的心,轻轻一沉,细细发酸。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阶层壁垒,不懂贫穷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自卑,不懂他心底层层缠绕的惶恐与退缩。
她只觉得委屈,又格外心疼。
她从没有过半分嫌弃,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配。
她爱的从来不是家世、不是光鲜、不是前途名利。
她爱的,只是他。
是沉默温柔、心怀善意的他,是落笔成诗、风骨凛然的他,是孤独倔强、隐忍深情的他。
仅此而已。
可他偏偏,固执地把自己困在山野的贫瘠里,固执地推开所有温柔与光亮,固执地否定自己,否定她所有坦荡赤诚的喜欢。
风穿过教室,拂动少女柔软的发梢。
时月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心底的酸涩轻轻漫开,可那份执拗的执念,半分未减。
没关系。
他冷,她可以慢慢暖。
他退,她可以慢慢等。
他自卑怯懦,她可以一直坚定,一直奔赴。
流言四起又如何,全校沸议又如何,他刻意疏离又如何。
她的喜欢坦荡热烈,干干净净,无惧无畏。
秋日的沿镇中学,喧嚣满城,流言漫山。
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在唏嘘、在揣测。
唯有两个当事人,隔着三排课桌的距离,隔着山海般的心事,一人明目张胆、岁岁奔赴,一人心底汹涌、步步隐忍。
青春最干净、最遗憾、最无解的拉扯,在八十年代的秋风里,悄悄落定,慢慢生根,长成往后数年,都拆不散、解不开的执念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