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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五卷 第三十一章 巅峰毕业,满目空荒 少年登顶万 ...

  •   一九九零年盛夏的天光,亮得刺眼、烫得人心慌。
      天刚破晓,阆山连绵的山脉便褪去了深夜的墨色轮廓,层层叠叠的青绿被朝日镀上一层炽白的光晕。夏日的晨雾薄薄弥散在山野田间、黄泥小路与老旧校舍之间,风从深山深处穿林而过,掠过稻田起伏的绿浪,吹过沿镇中学斑驳的红砖院墙,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草木气息,浩浩荡荡,铺满整座校园。
      今日是沿镇中学九十届毕业典礼。
      是八十年代末最后一届完整的初中毕业礼,也是这群少年三年青葱岁月,最盛大、最郑重、也最潦草落幕的终章。
      八十年代末的乡镇中学,从无后世精致繁复的毕业仪式。没有彩球横幅、没有鲜花礼台、没有盛大布景,甚至没有整齐统一的校服。所有仪式感,都藏在朴素的人心、郑重的态度,与一整个青春的离别怅然里。
      学校早早便规整好了校园,清扫干净操场凹凸的黄泥地面,修剪好了跑道旁疯长的杂草与野枝。教学楼前的老槐树长势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巨大的绿荫,筛落细碎斑驳的晨光,落在地面、落在窗台、落在每一个即将离校的少年肩头。
      清晨七点刚过,全校师生尽数就位。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整齐列队站在操场后侧,踮着脚尖张望,眼底满是仰慕与期许,望着这群即将奔赴前路的学长学姐,将他们视作青春的标杆、未来的模样。初三三个毕业班的学生,身着各自最干净、最体面的衣衫,按班级有序伫立,队列整齐、身姿端正,空气中弥漫着少年人对前程的憧憬、对师长的感念、对同窗的不舍,唯独藏着无人察觉的、刺骨的空落。
      阳光渐渐攀升,穿透枝叶缝隙,照亮一张张青涩鲜活的脸庞。有人眼底含着笑意,对未来满怀热忱;有人低声闲谈,细数三年朝夕趣事;有人默默垂眸,珍藏最后一段校园时光。人声细碎温热,烟火气息绵长,是独属于九十年代乡镇校园,质朴又热烈的离别光景。
      只有远景,周身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死寂与寒凉。
      他站在初三毕业生队列的最前列,是全校唯一的学生代表,是今日整场典礼绝对的焦点。
      一身洗得笔挺干净的浅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工整卷起,衣料平整无褶,是他衣柜里最体面的衣衫。身形依旧挺拔孤直、身姿端正如山,脊背笔直得没有一丝弯折,眉眼清冷沉静,神色从容稳重,完全是旁人记忆里那个风华绝代、沉稳自律、不输成年人半分气度的天才少年模样。
      今日的他,集齐了十八岁所有的荣光与巅峰。
      沿镇中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三重标杆,无人超越、无人复刻。
      年级三年稳居榜首的学业神话,全校唯一连任的学生会主席,最年轻的校团支部副书记,执掌《晨曦文学》校刊两年、引领全校文艺风尚的校园诗人。
      三年光阴,他从阆山深处泥泞走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登顶了这座乡镇中学所能给予一个少年的所有荣誉、所有认可、所有光芒。
      校长当众赞许,视他为学校数年难遇的奇才;各科老师交口称赞,叹他天资与坚韧并存;学弟学妹奉他为榜样,将他的名字刻进校园传奇;同窗同辈心悦诚服,无人不敬佩他的自律、才华与风骨。
      昨夜月圆风凉,操场槐树下那场倾尽余生的盛大告白、无声破碎的温柔诀别、隐忍刺骨的极致拉扯,仿佛被一夜晨光尽数掩埋。
      此刻的远景,眉眼无波、神色淡然,站在万人中央,风华鼎盛、荣光满身,寻不到半分昨夜崩溃震颤、愧疚煎熬、心如刀割的痕迹。
      无人知晓,他挺拔的身躯之下,早已是满目疮痍、寸草不生的荒芜。
      无人看透,他清冷平静的眉眼深处,压着翻江倒海的愧疚、永无消解的悔恨,与一场亲手葬送的、盛大赤诚的青春。
      昨夜时月泪流满面、脊背挺直的告白,那句字字泣血、掷地有声的“此生非你远景不嫁”,那湿透脸颊、不肯示弱的泪痕,那赌上余生、孤勇奔赴的赤诚模样,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一颦一泪,都死死镌刻在他的骨血里、灵魂里,再也无法磨灭。
      他赢了所有人眼里的前程荣光、少年风华,赢了全校师生的赞誉仰望、认可尊崇,赢了三年寒窗的硕果累累、盛名加身。
      可他唯独,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输掉了这辈子唯一一束,心甘情愿、不问贫富、不计得失、义无反顾,照亮他贫瘠青春的月光。
      操场前方的土砌主席台上,校领导、各班班主任、各科老师依次落座。木质桌面老旧斑驳,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台上摆放着简单的搪瓷茶杯、泛黄的讲话稿纸,朴素简陋,却承载着九十年代校园最郑重的仪式感。
      李老师端坐一侧,目光轻轻落在队列最前的远景身上。
      三年朝夕栽培、三年默默守护、三年全程见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的不易与坚韧,清楚他寒门求学的艰辛、骨子里的骄傲与自卑,更清楚昨夜那场无错悲剧的始末根源。
      他看着眼前荣光鼎盛、沉稳端方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又覆着化不开的惋惜与悲凉。
      少年登顶了青春所有巅峰,却在十八岁最盛大的盛夏,亲手弄丢了最该珍惜的真心,背负了最沉重、最无解的终身遗憾。
      程老师端坐一旁,目光温和落在远景身上,眼底满是惜才的温润。他看着自己亲手发掘的少年诗人,凭一身孤勇与天赋,在贫瘠岁月里笔耕不辍、步步登顶,文字风骨远超同龄人,成为全校文艺标杆。可唯有他知晓,这个少年清冷文字的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孤独、隐忍与难言的深情。
      风拂过主席台,掀动桌上薄薄的稿纸,簌簌轻响,像一段悄然落幕的时光低语。
      不远处的队列里,杨疏云静静伫立,素净衣衫、眉眼温柔,一如既往的克制淡然、安静平和。
      她抬眼望着万众瞩目的远景,望着他满身荣光、一身清冷,心底无波澜、无艳羡、无不甘,只剩浅浅的、通透的怅然。
      三年旁观、三年静默、三年看透,她亲眼见证一场盛大偏执的奔赴、一场隐忍克制的拉扯、一场无人过错的别离。
      时月燃尽青春、飞蛾扑火,倾尽所有温柔孤勇,终究没能捂热少年根深蒂固的自卑;远景登顶风华、盛名加身,赢尽世间认可目光,终究留不住一片真心奔赴的月光。
      最动人的青春,最纯粹的爱意,最盛大的执念,终究抵不过时代鸿沟、阶层差距、年少怯懦与无解的命运。
      人间最遗憾的大抵如此:全员善良、无人过错,偏偏两两辜负、岁岁别离,从此山水陌路、余生无逢。
      石磊站在男生队列末尾,目光始终黏在远景单薄孤直的背影上,憨厚的眉眼间覆着深重的无力与心疼。
      他是唯一陪他走过山野泥泞、共历清贫疾苦的知己,是唯一看透他所有伪装、所有脆弱、所有心口不一的旁观者。
      所有人都看见远景的风光无限、年少封神,只有他看见,昨夜操场月色下,这个素来隐忍坚强、从不示弱的少年,僵立整夜、无声失语,眼底翻涌的崩溃与绝望。
      所有人都称颂他的前程似锦、未来可期,只有他知晓,从他狠心推开时月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十八岁青春,就已经彻底空了、碎了、废了。
      盛大的荣光只是外壳,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终生长恨。
      上午八点整,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老旧的广播喇叭挂在教学楼墙面上,铁皮外壳锈迹斑驳,传出的声响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沙哑却庄重,穿透整座校园,落进每个人耳中。
      升国旗、奏唱国歌。
      鲜红的国旗在盛夏炽烈的天光里缓缓升起,迎风舒展、猎猎作响。
      全校上千师生整齐肃立、行注目礼,稚嫩庄重的歌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回荡在阆山脚下的整片天地间。少年人的声音清澈赤诚、铿锵有力,藏着对家国的热忱、对青春的珍重、对未来的期许。
      远景站在最前列,身姿端正、肃立平视,目光沉静望向飘扬的国旗,神色庄重、毫无偏差。
      可他的心底,一片死寂荒芜,听不见万众歌声,看不见盛世天光,脑海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只剩昨夜时月含泪告白的模样。
      只剩她湿透的脸颊、挺直的脊背、哽咽却笃定的字句,和最后眼底星光尽数熄灭、淡然说出那句“我懂了”的苍凉温柔。
      国歌落幕,掌声四起,轰然震耳,连绵不绝。
      校长起身致辞,语气恳切厚重、沉稳有力,细数本届毕业生三年的成长蜕变,感念师长的辛勤耕耘,期许少年们奔赴前路、不负韶华、不负光阴、不负此生。
      九十年代的校长致辞朴素真挚、字字恳切,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空洞期许,句句贴合山野少年的人生底色:劝寒门子弟坚守本心、不畏清贫、踏实笃行,愿所有少年奔赴山海、前程坦荡。
      掌声一次次起落,温热绵长,裹着盛夏的热风,漫过整座操场。
      所有流程有条不紊、庄重顺遂,一切都是最圆满、最体面、最风光的模样。
      唯独远景心底,只剩无边无际、无处消解的空洞与寒凉。
      流程推进至最隆重的环节: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由全校公认的标杆、学生会主席、团支部副书记、《晨曦文学》主编远景,上台做毕业终章致辞。
      这是沿镇中学建校以来,规格最高、认可度最广的一次学生发言,是无数少年可望不可即的至高荣光。
      周遭的同学自发侧目看来,眼底满是仰慕、敬佩与期许。
      学弟学妹踮脚凝望,将他视作毕生追赶的榜样。
      全校老师目光温柔赞许,静待这个天才少年的临别寄语。
      万众瞩目、万众期待、万众仰望。
      远景缓缓抬步,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穿过整齐的学生队列,走向前方的主席台。
      阳光尽数落在他肩头、脊背、发顶,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孤直。少年白衣干净、眉眼清冷、气质卓然,立于烈日天光之下,立于全校师生目光中央,风华绝代、身姿耀眼,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无人知晓,每一步前行,于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煎熬。
      每一步荣光,每一寸风光,每一份万众追捧的盛名,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他的心脏,反复提醒他昨夜亲手犯下的亏欠与过错。
      他走上主席台,立定、转身、垂眸,动作从容规整、沉稳有度,带着三年学生干部历练出的端正气场,进退有度、落落大方。
      接过老师递来的讲话稿,薄薄一页纸,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指尖发沉。
      纸面是他提前数日、熬夜亲笔撰写的毕业致辞,字迹清峻端正、笔锋沉稳,字字皆是少年赤诚、句句皆是前路期许,工整利落、格局开阔,是老师反复夸赞、全校认可的完美文稿。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上千张青涩鲜活的脸庞,上千双炙热期许的眼眸,温热的掌声、真诚的祝福、恳切的期许,铺天盖地、尽数涌向他。
      校园三年的所有画面,一瞬间汹涌翻涌、尽数奔赴心头。
      初入校园的秋山萧瑟、课业懵懂;第一次写诗成文、被程老师赏识的豁然;步步晋升、承担学生工作的成长历练;深夜伏案苦读、与清贫岁月对峙的孤勇;还有无数个晨昏朝夕里,那个白衣温柔、眉眼澄澈,追着他的身影、等着他的回应、念着他的真心的少女。
      时月。
      他闭了闭眼,心底酸涩汹涌、愧疚滔天,几乎撑不住面上的平静。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这满身荣光、不要这所有盛名、不要这登顶青春的巅峰风光。
      他宁愿回归平凡、褪去光环、甘于平庸、守着清贫,只求昨夜未曾推开她,只求不负她三年奔赴、不负她一腔赤诚、不负她余生孤勇。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人生没有重来,真心错过便是永恒,一步怯懦便是终生长恨。
      无人过错,偏偏两两离散;全员温柔,偏偏岁岁遗憾。
      良久,远景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不留半分痕迹。
      他垂眸看向纸面,唇瓣轻启,清冷干净、沉稳磁性的少年嗓音,透过老旧的广播喇叭,清晰传遍校园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大家好。”
      开篇沉稳端正、温润有礼,语气淡然从容,是久经历练的模样。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顿挫有致,字句清晰、逻辑明朗。从初入校园的懵懂青涩,到三年寒窗的笃行成长;从师长的悉心栽培、谆谆教诲,到同窗的朝夕相伴、并肩前行;从山野少年的坚守本心、不畏困苦,到奔赴前路的赤诚期许、坦荡初心。
      字字恳切、句句真挚,格局开阔、少年意气,完美诠释出寒门少年的坚韧风骨、青春姿态。
      台上领导频频点头、面露赞许;台下老师满心欣慰、暗自感慨;周遭同学静静聆听、心生敬佩。
      所有人都沉浸在少年盛大坦荡、前程可期的发言里,由衷为他欢喜、为他骄傲。
      这是属于远景的巅峰时刻,是十八岁少年最耀眼、最圆满的高光时刻。
      可只有远景自己知晓,他嘴里说着前程似锦、未来可期、不负韶华、奔赴山海,心底却是一片荒芜空洞、满目疮痍、再无归期。
      他祝福了所有人的前路坦荡、岁岁无忧,唯独葬送了自己青春里唯一的月光与温柔。
      他期许了所有人的来日方长、熠熠生辉,唯独亲手斩断了自己此生最纯粹、最赤诚的爱恋与执念。
      致辞过半,风再次穿林而过,掠过主席台、拂过他的衣角,带着盛夏燥热的风,却吹得他心底彻骨寒凉。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台下人群,一遍遍掠过一张张陌生熟悉的脸庞,最终落在操场侧边、老槐树下的空地上。
      空空荡荡、寂无一人。
      昨日此时,那个眉眼温柔、赤诚热烈、满心是他的少女,还伫立在这片月色晚风里,倾尽余生孤勇,赌上一生执念,只为等他一句回应、一场奔赴。
      今夜天光盛大、万人瞩目、荣光满身,可那个满心是他的人,彻底不在了。
      从此沿镇中学的风、阆山的月、盛夏的光、青春的景,岁岁如常、年年依旧,唯独再也没有那个明目张胆偏爱他三年的时月。
      再也没有那个不惧贫富、不畏流言、不问前程,只为他一人奔赴、为他一人执念、为他一人赌上余生的少女。
      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彻底席卷四肢百骸,压得他呼吸发紧、胸腔酸涩。
      他指尖微微发颤,握着讲话稿的指节悄然收紧,眼底转瞬覆上一层无人察觉的湿凉,又被他硬生生强忍压下,不露分毫。
      台上灯光盛大、天光炽烈、掌声连绵,所有圆满与荣光尽数加身。
      可他站在万人之巅,只觉得极致孤独、极致荒凉、极致空洞。
      原来人间最悲凉的结局,从来不是落魄离场、无人问津、一事无成。
      是你赢尽了天下风光、揽尽了人间盛名、登顶了所有青春巅峰,回头望去,那个最爱你的人,早已被你亲手推开、亲手辜负、亲手弄丢,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永无归期。
      发言尾声,他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的阆山,语气轻缓却郑重,落字沉稳、余味悠长:
      “三年青春落幕,前路漫漫亦灿灿。愿我们不改初心、不畏前路,山野有路、未来有光,此去经年,岁岁平安、前程坦荡。”
      话音落下,他微微躬身,姿态端正、谦逊有礼,完美收官。
      刹那间,全场掌声轰然炸裂、震彻山野、经久不息。
      热烈的掌声层层叠叠、此起彼伏,裹着全校师生最真挚的祝福、最恳切的期许,久久回荡在阆山脚下的天地间。
      校长含笑点头,满眼欣慰;诸位老师面露暖意、由衷赞许;同窗少年满眼敬佩、真心祝福。
      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为他鼓掌、为他期许璀璨前路、盛大余生。
      无人知晓,躬身低头的那一秒,远景眼底积攒的所有酸涩、愧疚、悔恨、荒芜,尽数汹涌,几乎彻底决堤。
      他要的从来不是万人喝彩、满堂荣光、世俗盛名。
      他要的不过是,三年奔赴有回应,赤诚真心不被负,月光常照、故人常在,岁岁朝夕、安稳相伴。
      可终究,万般期许皆成空,满心温柔皆成憾。
      掌声久久停歇,典礼流程继续推进。
      表彰优秀毕业生、颁发荣誉证书、合影留念。
      一张张烫着红印的荣誉证书递到他手中,纸面光鲜、字迹端正,是三年青春最耀眼的见证,是寒门少年最硬核的底气。
      他双手接过,姿态端正、神色淡然,面上无半分狂喜雀跃,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
      一本本证书、一项项荣誉、一层层光环,堆叠起他十八岁的鼎盛人生,看似圆满无缺、风光无限,实则每一份荣光之下,都压着一份沉甸甸、无解无终的悔恨。
      所有仪式流程彻底落幕时,日头已然高悬正中,天光炽烈滚烫,晒得地面发烫、草木燥热。
      全校有序解散,喧闹声、谈笑声、告别声瞬间填满整座校园。
      三年同窗,一朝别离,少年们卸下紧绷的学业重担,或相拥道别、或互赠留言、或相约再会、或笑语前程,满校都是鲜活温热的离别烟火气。
      有人笑着挥手,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默默不舍,有人满心期许。
      三年朝夕相伴的桌椅、朝夕相处的同窗、悉心教诲的师长、盛满青春的校园,从此一别,岁岁难逢、经年难遇。
      唯独远景,孑然一身、孤立原地,与周遭热闹鲜活的氛围彻底割裂。
      人群喧嚣、人声鼎沸、烟火热烈,衬得他愈发孤冷、愈发荒芜、愈发孤单。
      石磊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空洞悲凉,看着他满身荣光却满目荒芜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叹息:“远哥,结束了。”
      三年青春,彻底落幕。
      所有拉扯、所有奔赴、所有心动、所有隐忍、所有欢喜、所有遗憾,尽数终结在这个盛夏炽烈的天光里。
      远景微微点头,喉间干涩发紧,声音低沉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嗯,结束了。”
      短短两个字,轻如晚风、重如余生。
      结束的是三年校园时光,结束的是年少青□□恋,结束的是纯粹滚烫青春。
      可永远结束不了的,是余生岁岁年年、无休无止、无解无终的愧疚与长恨。
      杨疏云缓步走过,目光轻轻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上,没有上前打扰、没有言语宽慰,只是轻轻颔首,无声道别,随后静静汇入人流。
      她的温柔克制、体面退场,是这段青春往事里最平淡、最圆满的收尾,衬得那场盛大偏执的爱恋与破碎别离,愈发惨烈、愈发遗憾。
      李老师与程老师一同走来,看着身姿挺拔、依旧沉静端方的远景,满心欣慰又满心惋惜。
      李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厚重、满含期许:“远景,三年辛苦,不负光阴、不负自己。你是老师的骄傲,是沿镇中学的骄傲。前路广阔、未来可期,好好走,好好活,往后岁岁坦荡、步步生辉。”
      程老师望着自己亲手栽培的少年,眼底惜才之意浓烈,轻声叮嘱:“你的文字、你的风骨,远超常人、极具力量。无论前路风雨几何,守住本心、守住笔墨、守住赤诚,你的人生,终会登高望远、自成山海。”
      两位恩师的期许恳切真挚、字字暖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认可与偏爱。
      远景垂眸躬身,姿态谦逊恭敬,轻声应答:“谢谢老师。”
      他坦然接纳所有赞誉、所有期许、所有荣光,礼数周全、沉稳得体,依旧是人人夸赞的懂事少年、天才学子。
      只有他心底清楚,自己的人生早已残缺一角,自己的青春早已终身抱憾。
      他可以凭一己之力,挣脱山野贫瘠、挣脱贫穷桎梏、奔赴璀璨前路、登顶世俗巅峰。
      可他永远挣脱不了十八岁盛夏,亲手推开真心、辜负深情的自我审判。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平息,操场上的人流越来越少,校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各班同学陆续返回教室,收拾三年书本行李、整理课桌杂物、互写临别赠言、做最后一次教室道别。
      远景跟着人流,缓步走回熟悉的初三教室。
      阳光透过老旧木窗,斜斜洒落桌面,照亮整齐排列的课桌、干净整洁的黑板、墙上早已褪色的标语与倒计时印痕。
      这间承载三年朝夕、盛放所有心动拉扯、欢喜遗憾的教室,此刻安静温柔,盛满最后的离别怅然。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书本、闲谈道别,有人翻看三年积攒的笔记试卷,有人珍藏同窗写下的留言本,有人轻声诉说不舍,有人默默红了眼眶。
      远景走到自己靠窗的专属座位,静静伫立、默然凝望。
      桌面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是他三年如一日的自律规整。桌面上没有杂乱涂鸦、没有细碎划痕,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如他清冷自持、端正自律的少年心性。
      就是这个靠窗的座位,三年光阴,见证了所有隐秘心事、无声心动。
      见证无数个晨昏朝夕,有一个温柔赤诚的少女,默默驻足、悄悄凝望、静静等候,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偏爱了他整整三年。
      从前他只觉喧嚣、只觉负担、只觉舆论缠身、只觉自卑难堪。
      如今人去位空、世事落幕,只剩满室空寂、满心荒芜,他才彻底明白,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偏爱与等候,是他贫瘠苦寒的少年岁月里,唯一滚烫、唯一温柔、唯一纯粹的光。
      他伸手轻轻抚过微凉的木质桌面,指尖划过平整的木纹,心底酸涩翻涌、无以复加。
      桌肚里干干净净,书本、试卷、文具尽数收拾清空,不留一物。
      唯独再也收拾不掉、清空不了、磨灭不去的,是刻在心底、融进骨血的终身遗憾。
      窗外的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风过疏影、簌簌作响,一如三年前初见的模样。
      只是从此,树下无人等候、窗前无人凝望、余生无人偏爱。
      他站在空寂的教室里,站在落幕的青春里,满身风华、万丈荣光,却只剩孤身一人、满目空荒。
      世人皆道,少年登顶、前程似锦、圆满无憾。
      唯有他自知,此生最大的圆满,早已在十八岁的盛夏夜晚,被自己亲手碾碎、亲手推开、亲手葬送。
      山还在,月已落,风长存,人永别。
      阆山的风吹过岁岁年年,盛夏的光洒满朝朝暮暮,可那个叫时月的少女,那场盛大赤诚的青春爱恋,那段明目张胆的三年偏爱,从此杳无踪迹、永无归期。
      余生漫漫,他将凭一身才华、一腔孤勇,走出大山、挣脱贫穷、功成名就、登顶人生、揽尽世间所有繁华荣光。
      可他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时月,再也遇不到这般不问贫富、不计得失、赌上余生、奔赴他一人的真心。
      十八岁的自卑怯懦,换来了一辈子无解无终、无人可渡的长恨与遗憾。
      盛名加身,皆是空响;前路坦荡,再无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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