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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五卷 第二十九章 狠心决绝,一语断情 一念自卑狠 ...

  •   一九九零年的盛夏夏夜,晚风裹挟着山野稻田独有的青涩潮气,漫过沿镇中学空旷的黄泥操场。
      这是八十年代末最质朴也最安静的夏夜,没有轰鸣的电器喧嚣,没有璀璨的人工灯火,整片天地的光亮,尽数来自头顶那轮圆满皎洁的皓月。星河铺满天穹,密密麻麻的星子静静悬在阆山连绵的山脊之上,清辉浩荡,温柔洒落,将斑驳的校舍砖墙、摇曳的槐树枝叶、凹凸不平的操场地面,尽数镀上一层清冷莹白的光晕。
      山野深处,蝉鸣渐歇,蛙鸣此起彼伏,草丛里的蟋蟀低吟浅唱,风声穿林过叶,簌簌作响。自然万物的细碎声响交织成温柔的夏夜私语,静谧、绵长、温柔得不像话,衬得槐树下相拥的两人,愈发像一场易碎、短暂、终究留不住的青春幻梦。
      时月埋在远景的怀里,单薄的肩头不住轻颤,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执念、心酸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尽数宣泄。
      她方才用尽十八岁全部孤勇,赌上余生所有期许,许下非他不嫁的滚烫诺言。没有门第攀比,没有世俗权衡,没有半分功利算计,只是一颗少年人最纯粹、最赤诚、最热烈的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
      可回应她盛大告白的,只有漫长、死寂、刺骨的沉默。
      远景始终僵立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面上却无半分动容,无半分回应。
      三年奔赴、三年等候、三年偏爱、三年执念,所有明目张胆的奔赴、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执拗的坚守,终究没能焐热这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名为贫穷与阶层的冰冷壁垒。
      少女最后的骄傲与倔强,在漫长的沉默里寸寸瓦解、彻底溃散。
      再也撑不住分毫体面,她脚步轻轻一软,顺着晚风与月色,毫无保留、义无反顾地扑进了他微凉的怀里。
      这是她三年青春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的相拥。
      从前的她,永远克制温柔、体面坦荡,只会远远凝望、默默追随、悄悄奔赴,连递一张纸条、问一句近况都小心翼翼,始终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体面。她怕惊扰他的骄傲,怕冒犯他的自尊,怕自己太过炽热的爱意,会灼伤这个背负一身清贫、满心隐忍的山野少年。
      可今夜,临别终局,所有分寸、所有体面、所有克制,尽数崩塌。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旁人的流言蜚语,顾不上世俗的眼光桎梏,顾不上少女的矜持骄傲,顾不上最后一丝卑微体面。
      她只想抱抱他。
      抱抱这个让她心动三年、执念三年、奔赴三年,爱得坦荡热烈、痛得辗转难眠的少年。
      抱抱这段始于阆山初秋、终于盛夏别离,盛大又荒芜、滚烫又寒凉的整个青春。
      时月的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合在他干净单薄的白色校服背上。温热的泪水顺着泛红的眼眶源源不断涌出,浸透她的衣襟,滚烫的湿意透过布料,一点点熨帖在远景微凉的肌肤之上。
      哭声极轻、极哑,细碎又压抑,堵在喉头、闷在心底,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嘶吼,只有极致委屈、极致心酸、极致绝望的低颤,像晚风里即将消散的最后一缕余温,温柔得让人心碎,卑微得让人窒息。
      她不敢用力抱,也不敢久贪恋。
      只是轻轻靠着、静静贴着,贪婪地汲取这转瞬即逝的温存,珍藏这十八岁青春里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拥。
      月色温柔覆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空旷寂静的操场之上。周遭万物归于沉寂,蛙鸣蝉语尽数远去,晚风悄然停驻,整片天地仿佛只为容纳这一场盛大又悲凉的诀别。
      远景的身躯僵硬得如同冻住一般,浑身经脉紧绷,四肢百骸尽数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艰难凝滞。
      后背贴合的温热、浸透衣衫的湿凉、耳畔细碎的呜咽、怀中单薄的温度,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狠狠碾压在他的心头,带来彻骨剜心的疼。
      不是不痛,不是不爱,不是无动于衷。
      恰恰是太痛、太深爱、太心知轻重,所以才不敢动、不敢回应、不敢沉沦。
      这一抱,是她倾尽三年青春的孤勇与赤诚;可一旦伸手回应,便是他拖累她一生安稳的罪孽与亏欠。
      十八岁的心动滚烫真切,可现实的寒凉刺骨铭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都是他刻入骨髓、无从逃脱的贫瘠现实:
      是阆山深处连绵荒芜的群山,是蜿蜒泥泞、步步坎坷的出山土路;是家里四壁漏风、土坯斑驳的老旧老屋,是常年三餐不变的咸菜干饭、寡淡粗粮;是父母常年躬身山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沧桑,是家中常年拮据、捉襟见肘的窘迫光景;是他从小到大,看人眼色、省吃俭用、隐忍自持,小心翼翼维护着那点廉价又贵重的少年自尊。
      再抬眼,是怀中人眼底澄澈的光亮、干净纯粹的真心,是她从小衣食无忧、繁华顺遂的人生底色,是国营供销社滋养长大、被温柔岁月眷顾的明媚坦荡。
      她的世界,是城关街市的烟火繁盛,是琳琅满目的百货物资,是安稳无忧的人生坦途,是月光铺满的坦荡前路,明媚、温暖、体面、光亮。
      而他的世界,是深山泥泞的贫瘠困顿,是负重前行的坎坷前路,是毫无根基的卑微出身,是一眼望到头的底层挣扎,荒芜、寒凉、窘迫、无望。
      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不是误会、不是赌气、不是短暂的距离,是八十年代末森严固化、无人能够逾越的城乡阶层壁垒,是时代赋予、命运注定、人力无解的宿命天堑。
      旁人只道他高冷薄情、不解风情,辜负一片真心。
      可无人知晓,他每一次的冷漠疏离、每一次的刻意回避、每一次的狠心拒绝,都是反复挣扎、反复煎熬、反复自我凌迟后的无可奈何。
      他太懂贫穷的苦,太懂底层的难,太懂一无所有的卑微与局促。
      他吃过世间最清贫的苦,受过旁人不知的窘迫,熬过无人理解的孤独,所以拼尽全力,绝不肯让自己最深爱的人,再重走一遍自己满目泥泞、步步坎坷的人生路。
      时月的余生,本该安稳明媚、顺遂无忧,该被人温柔呵护、全力成全、细心珍藏,配得上世间所有温柔繁华。
      绝不该陪着他困于深山、囿于清贫、熬于困顿,绝不该跟着他负重前行、颠沛流离、受尽风霜。
      心动是真的,深爱是真的,不舍是真的,愧疚是真的。
      可配不上、给不起、耽误不得,更是千真万确、无从更改的残酷现实。
      晚风再次轻轻拂过槐树枝叶,簌簌声响落在耳畔,像是无声的叹息,替这段无果的情深哀叹惋惜。
      怀里的少女还在轻轻颤抖,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他的衣衫,每一滴泪,都像滚烫的针,密密麻麻、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她用三年坦荡热烈的偏爱,换他三年隐忍克制的逃避;她用一生非他不嫁的执念,赌他一场不敢奔赴的情深。
      她赌得坦荡、纯粹、孤勇,不留退路、不问输赢。
      而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敢接、不能接、也接不起。
      良久,时月渐渐收敛了颤抖的肩头,压抑的呜咽慢慢平息。
      她舍不得松开,却也不敢贪恋片刻温存。
      她知道,这短暂的相拥,是她三年青春唯一的甜头,也是最后的甜头。
      甜过之后,只剩无尽的荒芜、漫长的遗憾、终身的落空。
      她慢慢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缓缓后退半步,轻轻退出那个短暂又温暖的怀抱。
      身形单薄、身姿伶仃,在满地清冷月色里,孤零零立着,满目泪痕、满眼荒芜。
      哭过之后,眼底最后的炽热期许,已然尽数熄灭。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通透,不是坦然放下,是攒够了三年的失望、耗尽了所有的执念、耗光了全部的孤勇后,彻底心死的荒芜沉寂。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
      月色落在他清隽的眉眼、挺拔的肩头、干净的校服之上,依旧是全校瞩目、风华绝代的天才模样,依旧是她心动三年、执念三年的少年模样。
      只是从今往后,风华依旧,山海陌路,情深不寿,再见无期。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轻若晚风,带着哭过之后的细碎颤音,温柔得让人心疼,也平静得让人心碎:
      “远景,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的从来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最后的不甘,最后的求证。
      她不求奔赴、不求相守、不求余生相伴,只求一句真话。
      只求三年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盛大偏爱,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只要他说一句有,哪怕只有寥寥一字,哪怕前路依旧无望,哪怕结局依旧离散,她这三年的所有奔赴、所有委屈、所有等候、所有执念,便都值得。
      她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残存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像黑暗里最后一点摇曳的星火,卑微、执拗、不肯彻底熄灭,静静等待他最后的回应。
      远景垂眸,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颊、湿透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头,心底的酸涩与愧疚轰然决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他多想点头。
      多想坦诚心底藏了三年、压了三年、不敢外露半分的深爱。
      多想告诉她,他心动过、深爱过、挣扎过、不舍过、愧疚过,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无数个瞬间想要冲破所有桎梏,不顾一切奔赴她。
      多想告诉她,她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满身风霜里唯一的温柔,是他十八岁年华里最干净、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偏爱。
      可他不能。
      绝对不能。
      一旦坦诚心动,便是给她无望的期许、虚假的希望,让她余生困在执念里,久久无法释怀,更是耽误她一生安稳、拖累她一世前程。
      长痛不如短痛。
      温柔的拖延、假意的成全,才是最残忍的辜负。
      与其让她余生念念不忘、执念难放,不如亲手斩断所有念想、彻底碾碎所有期许,让她彻底死心、彻底放下,从此远离他的泥泞人生,奔赴属于自己的明媚山海、安稳余生。
      所有翻涌的爱意、所有滚烫的心动、所有刻骨的不舍,尽数被他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层层冰封、彻底禁锢。
      眼底所有的震颤、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温柔,尽数敛去、彻底掩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冰冷、极致的淡漠、极致的疏离。
      那是他伪装了三年、克制了三年,用来推开她、远离她、逼她放手的薄情模样。
      晚风寂寂,月色沉沉,操场空旷死寂,整片天地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月静静等待着,心跳微弱又忐忑,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许,等候他迟来的真话。
      良久,远景缓缓启唇,嗓音低沉冷淡、平稳无波,褪去了所有温柔、所有隐忍、所有波澜,只剩下刺骨的寒凉、决绝的淡漠。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掷地有声,像最锋利的冰刃,精准、无情、毫不留情,狠狠劈碎少女三年的青春执念、所有真心、全部期许。
      “没有。”
      短短两个字,极轻、极淡、极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愧疚,没有波澜。
      干净利落、决绝残忍,斩断了所有过往、所有奔赴、所有可能。
      时月浑身猛地一僵,身形剧烈颤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所有生机。
      眼底最后一点摇曳的星火,骤然彻底熄灭、尽数归零。
      整片世界,瞬间漆黑荒芜、死寂无声。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眼前冷漠疏离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连晚风的声响、虫鸣的私语、自己的心跳,都彻底听不见了。
      三年春秋朝夕,三年明目张胆,三年满心满眼,三年孤勇奔赴。
      无数个课间的悄悄凝望,无数个深夜的默默惦念,无数张小心翼翼塞进课本的纸条,无数次温柔主动的靠近退让,无数次被冷淡、被疏离、被忽视后的自我宽慰、自我治愈。
      她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同窗师长,骗过了世俗流言,甚至骗过了一次次失望的自己。
      她始终固执地以为,他不是不爱,只是不敢爱;不是无心,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贫穷桎梏、被自尊捆绑、被现实为难。
      她以为只要她够勇敢、够坚持、够真诚、够执拗,总能焐热他的自卑,总能跨过世俗鸿沟,总能等到他卸下防备、奔赴而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自作多情。
      原来她倾尽三年青春、赌上余生所有执念的盛大奔赴,在他眼里,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半分分量。
      原来所有的隐忍疏离、所有的刻意回避、所有的狠心拒绝,从来都不是身不由己,只是单纯的,不爱而已。
      极致的委屈、极致的心酸、极致的荒唐、极致的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狠狠淹没她的五脏六腑。
      泪水再次汹涌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砸在衣襟之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委屈的哭诉、不舍的眷恋,而是彻底的心死、彻底的落空、彻底的荒芜。
      哭自己三年赤诚、尽数错付;哭自己三年孤勇、沦为笑话;哭自己余生为誓、终究是空。
      她用力咬着颤抖的唇,死死忍住喉咙口翻涌的哽咽,不让自己再哭出声、再失态分毫。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真心、所有执念、所有勇敢,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去纠缠、去质问、去不甘。
      良久,她轻轻抬起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一遍又一遍,擦得指尖发酸、脸颊发红,想要擦干净所有哭过的痕迹,擦干净所有爱过的证据。
      她挺直单薄的脊背,最后一丝少女的骄傲与体面,在彻底心死后,硬生生撑了起来。
      哪怕输得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哪怕爱得全盘落空、寸草不留,她也要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退场。
      不纠缠、不哭闹、不卑微、不挽留。
      爱得坦荡热烈,散得决绝体面。
      她抬眼,再次望向远景,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星光璀璨、温柔缱绻、偏执执念。
      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空茫、荒芜、清冷,再无半分波澜。
      她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看不出哀乐,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好。”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她十八岁所有的热爱、所有期许、所有余生孤勇。
      说完,她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一眼。
      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三年真心的亵渎,都是对自己仅剩体面的践踏。
      晚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泪痕未干的脸颊,带走了最后一丝温热,只剩彻骨的寒凉。
      她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再做一丝多余的停留,没有再问一句多余的缘由。
      缓缓转身,身姿单薄、步履缓慢,一步一步,安静、决绝、体面地,走出这片洒满月色、盛满遗憾的操场。
      走向她无人知晓、无人宽慰、无人救赎的绝望归途。
      走向她从此杳无音信、人间蒸发、彻底落幕的青春终局。
      背影纤细伶仃、孤绝落寞,在满地清冷月色里,一点点、一寸寸,慢慢远去、渐渐变小,最终融进沉沉夜色里,再也不见踪迹。
      操场上,晚风依旧、月色依旧、槐树依旧、寂静依旧。
      唯独少了那个爱他三年、念他三年、等他三年、执念他三年的少女。
      空旷的操场中央,只剩下远景一人,孤零零伫立原地。
      周身晚风微凉、月色清冷、万物寂静,天地辽阔,却荒芜得让人心头发慌。
      方才刻意伪装的冷漠、刻意堆砌的薄情、刻意撑起的决绝,在时月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轰然碎裂、彻底崩塌、荡然无存。
      所有强行压抑的心动、所有刻意掩藏的深爱、所有无从言说的愧疚、所有深入骨髓的悔恨,瞬间汹涌而出、彻底决堤,狠狠将他整个人吞噬、裹挟、碾压。
      四肢百骸尽数发凉,心口密密麻麻、彻骨剜心地疼,疼得他呼吸滞涩、眼眶发酸、身躯轻颤。
      他死死伫立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眼底隐忍许久的温热,终于彻底翻涌,灼烧着眼眶,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少年人的骄傲、自尊、隐忍,让他哪怕悔恨滔天、愧疚入海,也依旧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可无人知晓,他的心底早已溃不成军、满目疮痍、荒芜一片。
      他做到了。
      他亲手斩断了所有念想、所有牵绊、所有可能。
      亲手用最冷漠、最残忍、最决绝的谎言,碾碎了少女三年赤诚炙热的真心,逼退了她所有孤勇偏执的执念,彻底成全了她往后的安稳余生、明媚前路。
      他自以为是的成全、自以为是的不耽误、自以为是的为她好,终于如愿以偿,彻底落幕。
      可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半分释然、半分坦荡。
      只剩铺天盖地、无边无际、无处消解的荒芜与悔恨。
      他清楚地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赢尽了青春所有的荣光、所有风光、所有名利、所有认可。
      他即将在明日的毕业典礼上,登顶十八岁的所有巅峰,接受全校掌声、师长赞誉、所有人的仰望期许。
      可他永远、彻底、无可挽回地,输掉了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温柔、唯一的救赎。
      往后余生,他前程似锦、前路坦荡、挣脱贫瘠、走出大山、功成名就。
      可他再也遇不到一个,像时月这般,不问出身、不问贫富、不问前程、不计得失,明目张胆偏爱他、倾尽所有奔赴他、赌上余生等候他的人。
      再也遇不到,十八岁这般干净纯粹、滚烫赤诚、毫无杂质的真心。
      晚风穿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替他哀叹这场无解的宿命、无果的情深、无缘的青春。
      皓月当空,清辉遍地,圆满皎洁的月色,照着他满身风华、满心荒芜,照着他人前荣光万丈、人后终身遗憾。
      他站在青春的巅峰,赢了所有人,唯独辜负了最该珍惜的那个人。
      良久,远景缓缓垂首,肩头微微下沉,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
      心底一片死寂寒凉,只有一句无声的独白,反复盘旋、终身回荡,成了他往后数十年,夜夜无眠、日日悔恨、无从救赎的长恨执念。
      ——我成全了你的人间明媚。
      ——却禁锢了自己,终身孤独,终身抱憾,终身无解。
      今夜月圆圆满,人间风月正好。
      从此,阆山常有月,人间再无她。
      少年一念自卑,一生长恨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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