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山遗月》浪子文清

21、第四卷第二十一章 时月执念，岁岁奔赴 春深年少，

　　春深日暖，沿镇中学的香樟枝叶早已覆满整片天井，层层叠叠的绿，密不透风地兜住四月的天光。风穿过枝叶缝隙，漏下细碎摇晃的光斑，落在教室长长的课桌上，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题库上，落在一群少年人仓促又热烈的青春里。
　　高三的日子，是被习题、考试、倒计时填满的闭环，单调、紧绷、步履匆匆。所有人的情绪都跟着分数起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高考终点奔赴，人人焦虑、人人迫切，唯独时月，像是游离在这份集体焦躁之外。
　　她也刷题，也背书，也认真对待每一场模拟考，成绩稳稳居于年级前列，从不松懈，也从不懈怠。城关养出来的姑娘，天生带着一份从容安稳，心性干净、定力十足，哪怕前路迫在眉睫，也依旧守着自己的节奏，不慌不乱、不躁不浮。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心底最沉的执念，从来不是高考，不是前程，不是即将到来的人生分岔路。
　　是远景。
　　是那个始终对她冷淡疏离、次次婉拒、刻意避嫌，把她三年赤诚爱意，一次次轻轻推开又重重搁置的山野少年。
　　春日午后的自习课，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送来微弱温热的风，拂去伏案刷题的少年少女眉间的疲惫。
　　时月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支浅白色钢笔，卷面习题工整干净，字迹温婉利落，一笔一画都透着她常年以来的认真稳妥。可目光虽落在题目之上，心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
　　远景永远是教室里最沉静的那一个。
　　他永远坐得笔直，永远专注自持，永远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不管周遭喧闹或是寂静，不管旁人热议或是唏嘘，他自岿然不动，伏案刷题、整理笔记、复盘错题，一举一动沉稳克制，自带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疏离。
　　全校万人追捧、师生偏爱、盛名加身，他拥有十八岁少年能拥有的所有荣光，耀眼、挺拔、风华绝代。
　　可只有时月看得见他藏在光鲜背后的疲惫、孤凉与怯懦。
　　她看得见他常年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看得见他永远单一清淡的伙食，看得见他独处时眼底漫开的空茫，看得见他面对自己时，那层刻意筑起、坚不可摧的冰冷围墙。
　　三年了。
　　从高一秋日分班初见，到如今高三暮春将别，整整三载春秋，一千多个日夜。
　　她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懵懂心动，不是青春期转瞬即逝的懵懂悸动。是日复一日的凝望，是岁岁年年的坚守，是明知寒凉依旧奔赴，明知无果仍旧执着的孤勇。
　　周遭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世俗规劝、所有的旁人叹息，她悉数听过、尽数知晓，却从未动摇过半分。
　　班里私下的议论，走廊细碎的惋惜，家长口中现实的权衡，老师语重心长的提点，她统统都懂。
　　她懂旁人说的门户悬殊，懂世人讲的阶层差距，懂八十年代城乡无法跨越的天堑，懂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的缘由。
　　家境、出身、前路、根基，所有世俗用来衡量情爱匹配度的标准，他们之间，无一契合、无一相当。
　　所有人都告诉她，不值得、不匹配、没结果。
　　所有人都劝她回头、劝她放下、劝她及时止损、劝她保全自己的体面与骄傲。
　　可没有人懂她心底最纯粹、最执拗的执念。
　　她喜欢的从来不是他学生会主席的光环，不是他校刊主编的盛名，不是他全校第一的风光，不是所有人追捧的天才盛名。
　　她喜欢的，是阆山深处走出来的那个清贫少年。
　　是他身居泥泞、不改风骨的坚韧，是他饱经贫寒、依旧温柔的本心，是他沉默寡言、心底藏山河的通透，是他自尊倔强、负重前行的孤勇。
　　世人看见的是他的光芒万丈，她看见的是他的满身风霜。
　　世人追捧的是他的年少盛名，她心疼的是他的半生清贫。
　　自小在供销社热闹烟火里长大，她见惯了市井功利、见惯了人情权衡、见惯了趋炎附势。镇上往来的生意人，个个精打细算、事事权衡利弊，人人追逐安稳体面，人人偏爱门当户对。
　　可唯独在情爱这件事上，她偏执得不讲道理、不讲世俗、不讲利弊。
　　她从来不怕穷，不怕苦，不怕日后柴米油盐的清贫，不怕跟着他熬过起步维艰的岁月。
　　她生于安稳富足，却从无半分娇生惯养的娇气。父母开明良善，教她善良真诚、待人平等，从未教她以家境看人、以出身论人。在她眼里，人格从来无贵贱，真心从来无高低，才华从来无贫富。
　　他出身山野，却风骨卓然、心有山海、温柔向善。
　　她生于烟火，只求一生一人、真心相守、岁岁相伴。
　　世俗眼里的万丈隔墙，在她心里，从来只是旁人多虑的虚妄桎梏。
　　她不止一次悄悄揣测、细细思量，揣测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从来不是不爱，从来不是无感，只是自卑、是怯懦、是身不由己、是不敢拖累。
　　她太懂他的自尊。
　　懂一个寒门少年，靠着一己之力逆天翻盘、站在人群之巅，需要背负多少隐忍、多少煎熬、多少不为人知的难堪。他把体面看得太重，把责任扛得太沉，把贫穷带来的卑微藏得太深。
　　他怕给不了她未来，怕耽误她的人生，怕世俗非议匹配不上，怕满腔真心最后抵不过现实磋磨。
　　所以他宁愿装作薄情、刻意冷淡、刻意疏远，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煎熬，宁愿亲手推开挚爱之人，也不愿放任自己沉溺温柔、贪恋心动。
　　这份心思，全校无人看透，唯有她心知肚明。
　　所以她不怨他的冷淡，不恨他的拒绝，不气他的疏离。
　　所以她岁岁坚守、年年奔赴，一次退怯都无，半分动摇没有。
　　自习课的风轻轻吹过书页，卷起纸页边角，簌簌轻响。
　　时月收回望向远景的目光，低头翻开桌肚里一本叠放整齐的笔记本。本子封面干净素雅，没有花哨图案，是她特意挑选的纯白封面，内里每一页，都写满了细碎温柔的字句。
　　三年以来，从未间断。
　　有她摘抄的诗句，有她记下的日常心绪，有她悄悄描摹的少年风骨，更多的，是一字一句、小心翼翼记下的关于远景的一切。
　　记下他秋日在课堂朗读诗歌的清冷嗓音，记下他雪夜独自伫立操场的孤寂背影，记下他伏案审稿的认真模样，记下他待人温和、唯独对她克制疏离的细碎瞬间。
　　也记下每一次被他委婉拒绝后的失落，每一次对视后的心动，每一次凝望后的期许。
　　旁人的青春热烈张扬、肆意欢笑，她的青春，安静、执着、孤勇，满纸满心，皆为一人。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清秀的字迹，眼底没有委屈，没有怅惘，只有一片温柔笃定的澄澈。
　　她不怕等，不怕熬，不怕前路漫长无果。
　　十八岁的时月，干净赤诚、坦荡勇敢。她的爱，不卑微、不纠缠、不功利，只是纯粹的奔赴、安静的守候、无声的偏爱。
　　她从不在人前刻意讨好，从不喧哗造势，从不哭闹纠缠。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他风光时，默默凝望；他孤寂时，悄悄惦念；他隐忍时，静静陪伴。
　　课间时分，教室喧闹四起，压抑许久的少年少女纷纷抬头放松、说笑打闹。
　　杨疏云抱着习题册轻轻走过来，落在时月桌前，目光温柔，带着几分不忍与惋惜。
　　三年同窗，她是最懂时月、也最懂远景的旁观者。她看懂时月飞蛾扑火般的执念，看懂她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偏爱，也看懂远景深藏心底、不敢外露的深情与自卑。
　　风月两难，两人皆苦。
　　“时月，”杨疏云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恳切，“马上就要高考毕业了，你……真的打算一直这样吗？”
　　时月抬眸，眉眼温柔澄澈，轻轻一笑：“这样挺好的。”
　　“可是没有结果的。”杨疏云轻叹，字字真心，“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远景一直在刻意避开你、推开你。他心意已定，世俗差距也摆在眼前，你们……很难的。”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是世俗既定的结局，是无人能够逆转的现实。
　　时月垂眸，指尖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有没有结果，不是世俗说了算，也不是旁人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是他说了算。”
　　“我知道他怕，怕穷、怕配不上、怕耽误我。可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她抬眼望向窗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阆山轮廓，目光干净又执拗：“我不怕吃苦，不怕清贫，不怕从头再来。我只怕，他明明心动，却一辈子隐忍退缩；明明牵挂，却一辈子刻意疏离。”
　　“我等三年，不是赌一时欢喜，是赌他这个人。赌他的风骨，赌他的本心，赌我们少年最纯粹的真心，抵得过世俗贫富，抵得过阶层差距，抵得过前路风霜。”
　　杨疏云看着她眼底澄澈热烈的光，一时语塞，满心惋惜，却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又刚烈的姑娘。
　　温柔待人、温柔处事、温柔接纳所有冷漠；刚烈执念、刚烈坚守、刚烈对抗所有世俗。
　　明知前路荒芜，依旧一往无前。
　　明知世人皆不允，依旧初心不改。
　　课间短暂的喧闹渐渐落幕，上课铃声清脆响起，再度拉回满室沉静。
　　语文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抱着近期征集的校刊稿件，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后排的远景，眼底满是惜才的温和。如今《晨曦文学》最后一期收官稿件已经定稿，全程由远景终审整编，字字沉稳、句句深刻，少年文笔愈发通透沧桑，远超同龄心境。
　　视线轻轻落到时月身上，程老师亦是心底轻轻一叹。
　　阅人半生，他太懂这两个孩子。
　　一个天赋绝世、寒门负重、自卑隐忍、深情不敢言。
　　一个赤诚坦荡、家境安然、温柔孤勇、执念不肯退。
　　郎才女貌，本心相惜，偏偏生于时代夹缝、困于贫富鸿沟，注定一场无果深情。
　　课堂缓缓开讲，程老师谈起青春、谈起来日、谈起奔赴与取舍，字句温和，暗含提点。他讲少年当有山海志，当赴前程万里，当断杂念、稳本心，奔赴人生开阔处。
　　话里话外，皆是善意规劝，希望两个孩子，能放下执念、放下拉扯、放下无解情愫，各自奔赴安稳前程。
　　满堂少年听得认真，唯独两人心绪各异、沉于己心。
　　远景端坐听课，神情平静无波，目光正视讲台，一丝不苟、沉稳端正。可字字句句落在心底，都化作更沉的枷锁、更硬的壁垒、更决绝的克制。
　　他听得懂老师的提点，听得懂世俗的规劝，听得懂所有人的善意。于是他更加坚定，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动摇、绝不能辜负她的一生安稳。
　　而时月静静听着，眼底温柔依旧，执念分毫未减。
　　她听懂了所有人的顾虑，看懂了所有人的惋惜，认清了所有现实的阻碍。
　　可她依旧不肯退。
　　整整三年，她早已习惯克制自己的欢喜、习惯收敛自己的奔赴、习惯接纳他所有的冷漠疏离、习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默默珍藏所有心动与惦念。
　　每日清晨，她会提前到校，悄悄将温热的白开水放在他桌角，怕他晨起早读口干舌燥；
　　每次考试结束，她会默默整理好全套错题解析，悄悄放在他桌旁，从不留名、不求道谢；
　　每次降温落雨，她会提前备好干净纸巾、备用薄衣，悄悄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每次他审稿至深夜、独自留在教室伏案，她便静静坐在后排，不打扰、不靠近，默默陪他走完漫长夜色。
　　她的爱意，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纠缠不休的牵绊，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岁岁年年的坚守，是润物无声、不求回报的温柔。
　　全校皆知时月偏爱远景，人人皆知她执念深重。
　　有人羡远景得此真心，有人叹时月太过痴傻，有人惜这段情愫生不逢时、困于世俗。
　　可无人知晓，她的执念从来不是执迷不悟，是清醒之后的依旧选择。
　　她清醒知晓所有差距，清醒认清所有现实，清醒明白所有阻碍，却依旧选择奔赴、依旧选择坚守、依旧选择相信真心。
　　午后课间，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景起身走出教室，去往教务处核对毕业相关资料，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如既往的清冷自持。
　　他走过走廊，两侧喧闹人声纷纷自动收敛，路过的同学纷纷侧身礼让，眼底皆是敬佩仰慕。
　　他早已习惯万众瞩目、习惯众人偏爱、习惯世人追捧。
　　唯独不习惯，习惯不了时月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毫无保留、不求回应的温柔与偏爱。
　　他走出教学楼，檐下阳光明亮，风卷草木清香。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柔、细碎、不疾不徐，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三年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只有时月，永远会在他起身独处时，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不远不近、不扰不缠，只是安静陪着。
　　远景脚步微顿，脊背下意识绷紧，心底那道早已筑牢的围墙，再次微微震颤。
　　他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没有停顿，依旧步履平稳向前，刻意维持着疏离的姿态，刻意冷着心肠，刻意不给予半分回应。
　　身后的少女，亦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纠缠。
　　只是默默跟着他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满院春光。
　　她就那样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眼底盛满温柔与笃定。
　　哪怕他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推开。
　　哪怕前路风雨重重、阻碍万千、无人看好。
　　哪怕岁岁奔赴、年年落空。
　　她依旧不悔、不退、不怨、不弃。
　　春光漫过山墙，落满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一冷一暖，一退一赴，一藏一露。
　　是整个沿镇中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却无人能够成全的青春。
　　时月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轻轻默念。
　　没关系。
　　你自卑，我便等你坦荡。
　　你怯懦，我便陪你勇敢。
　　你不敢奔赴，我便一人奔赴山海。
　　你不敢心动，我便守着初心，岁岁年年。
　　我不惧世俗隔墙，不畏阶层差距，不求一时朝夕，不问前路输赢。
　　我只求，我十八岁最赤诚热烈的喜欢，不被世俗辜负，不被现实打败，不被清贫磨灭。
　　我守我的执念，尽我的真心。
　　余生长短，结局如何，我皆认、皆愿、皆无悔。
　　风过空山，春落人间。
　　少女三年孤勇，岁岁奔赴，初心滚烫，从未减半。
　　少年一生隐忍，层层设防，岁岁克制，从未松防。
　　无解的拉扯，继续在暮春的风里，静静蔓延，铺垫着一场注定心碎、注定别离、注定终身抱憾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