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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喜糖 年关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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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近了。朋友圈那件事过后,表面什么都没变。
温知夏照常去图书馆占座,照常把蛋拨到对面空位。只是那只手,真的慢了。
从前是利落一推,蛋滚过去,像件天经地义的事。现在要在碗边顿一下,像是还要跟自己商量。
她没跟沈渡提那天的别扭。他也没问。
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像豆浆店桌面上那圈水渍,擦不干净,也懒得擦,就这么洇着。
小鹿领证那天,抱着一兜喜糖闯进宿舍,脸上是压不住的笑。"知夏你猜怎么着!我领证啦!"
温知夏接过糖,糖纸红得晃眼。
小鹿跟那个男生谈了快两年,从大二到现在,宿舍里每个人都见过,双方家长也见了,前阵子在男生老家办了个小仪式,热热闹闹坐了□□桌。
小鹿说她妈当场红了眼,拉着她手说"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你看你看,"小鹿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一张合照,男生搂着她肩,两家人在镜头前笑得整齐,"我妈说啦,被人认认真真娶回去,才算没白谈这一场。"
温知夏笑着看,笑得真心。可笑着笑着,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小鹿滔滔讲着订婚的细节,她一句句应着。等小鹿被室友拉走,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笑着,腮帮子都酸了。
她把那颗喜糖放进抽屉,没吃。抽屉里还躺着她上次没发出去的那条动态的截图——她偷偷存了,舍不得删。
两张图并排:一张是别人的热热闹闹,一张是自己的,被删掉的"我的"。
小鹿当初问过她"你男朋友呢"。那时候她答"在呢,忙"。
现在小鹿的男朋友,全宿舍都熟,家长也认了,连将来孩子跟谁姓都商量过了。
而她这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沈渡他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是没想过问。是他从不说。他家里的事像一扇关死的门,她站在门外,连敲都没处敲。
她不知道他家在哪个省哪个县,不知道他爸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知道他过年回不回家。
她只知道他妈爱打电话,电话里总念叨些硬邦邦的话,背景是锅铲响,像永远在灶台前转。
有回她随口问过一句"你家哪的呀",他正低头喝粥,含糊应了句"小地方",话题就滑走了。她后来没再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他那个岔开的劲儿,明明白白写着别打听""。
她妈那阵也常打电话,话里话外绕着"你也不小了,处对象没"。她每次答"有呢",再往下就卡住。
她妈问"人家哪人啊,干啥的",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实在的——连他家在哪个省,她都不清不楚。
最后只蹦出"挺好的,您别操心",把电话挂了。挂完才觉出荒唐:别人领证,她连个能说出口的"他"都没有。
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围着小鹿看照片,嘻嘻哈哈。温知夏坐在椅子上,把那颗喜糖在指间转。红纸窸窣响。
她想起自己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被删了。
那十分钟攒的七八个赞,像落在地上的糖纸,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小鹿凑过来,胳膊肘撞她:"你也快点啊,别老单着。你那个'在呢'的男朋友,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我都想瞧瞧啥样的人,能让你这么闷着。"
温知夏把糖含进嘴里,甜得发闷:"急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这句"急什么",是沈渡的口头禅。他用这三个字,挡过她多少次要名分、要一个说法。
如今她拿来挡自己,竟一点都没觉得顺,反倒噎在喉咙里。
小鹿"嗐"一声:"也是,你这人就是不慌。可有些事不慌不行,你看我,早点定下来,心里多踏实。"
踏实。温知夏嚼着糖,想这两个字。她好像很久没踏实过了。
从那天他把手机里她的影子删掉开始,从他先看一圈四周才肯握她的手开始,从他无数个"以后"开始。
那天下午她跟沈渡约了豆浆店。坐下没多久,他手机震,兼职群在催夜里的传单。他低头回消息,手指飞快。
她看着他,那句"我室友领证了"在嘴边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他那个样子,问了也是白问"说不定又一句"急什么,又跑不了""。
她低头搅奶茶,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杯壁。跟那天一样的,沉默的动静。
回去路上,一对情侣从她身边过,男生把女生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头挨头说笑。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那样的亲近,她不是没有过——冬天他把冻红的手塞进她口袋,可每一次,他都先扫一圈四周,确认没人,才敢握。
原来亲近也分两种。一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一种是生怕别人知道。
那天晚上,她给沈渡发:"我室友今天领证了。"
对话框停了好一会儿,才回:"哦,挺好。"
没问是谁,没问谈了多久,没说一句"我们也……"。
三个字,干干净净,像把她的话轻轻搁在了一边,搁得客客气气,也搁得远远的。
她盯着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喜糖还在枕头边,红纸在台灯下反着光,孤零零一颗。
她忽然翻起他的社交主页。头像是一张风景,不知道哪座山哪片海。签名栏空着。
相册里全是转发的行业文章,和几条晨跑打卡。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从不在任何地方,留"有他"的痕迹。
从前她觉得这是他低调,不爱张扬。现在她慢慢懂了,低调和"藏起来",是两回事。
低调是有了也懒得说:藏起来是,根本不想让人知道有。
她把喜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可咽下去,喉咙发紧。
小鹿有场热热闹闹的喜事,双方家长认认真真,一句"咱家的人"。而她那段,连个名分都还没有。
不是她不配,是他不给。
那天夜里她把"领证"两个字,也轻轻记在心里那本账上。没写恨,只写:原来被人光明正大认着,是这种样子。
他要藏她到什么时候呢?这个问题,她没敢问出口,只在心里,轻轻绕了一圈。
她把喜糖纸抚平,夹进书里。红纸薄薄一片,像喜事的一角碎片。
很多年后她才懂,那天下午她记下的,不是羡慕,是一种提早的、说不清的预感——有些人,是等不到被人光明正大认那一天的。
第二天见着他,他果然没问小鹿的事,也没问她那天为什么提。他只把热豆浆推过来,说"趁热"。她接了,笑一下。
他那份"趁热"是实在的,可那份"认",始终没影。
她忽然觉得,豆浆店的豆浆可以趁热喝,可有些话,凉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
她低头喝豆浆,热气糊了眼。那口豆浆是热的,可心里那点等了许久的"被认",凉得,怎么也捂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