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盲盒代工厂》夜莺的绞刑架

6、伪装大师的进阶课 工厂的

　　工厂的清晨并不伴随着阳光，而是伴随着刺耳的换班警报和一阵轻微的滚动声。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廉价洗衣粉的香气。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斑驳的墙皮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宴无咎的意识像被强行从深水里拽回水面，耳边还残留着刚才梦境里的嗡嗡声。他感觉脸颊边有一丝极轻的、带着温热气息的触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他还没完全睁开眼，那丝温热便的退了回去倏地退了回去。
　　夜翎刹把自己缩在盒子最角落，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探试与不安，仿佛昨晚的亲近，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出来吧，被把自己憋坏了。”宴无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夜翎刹迟疑了片刻，才顶开盖子爬了出来，他在逼仄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背后的孔雀膜翼不得不紧紧收拢，那条沉重的九尾狐尾巴只能尴尬地拖在地上，尾尖的响尾蛇环随着动作发出极微的“咔哒”声。
　　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那些混合造物。
　　宴无咎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牵住他冰凉的指尖：“先去洗漱。”
　　狭窄的卫生间里，两人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拥挤。宴无咎挤好牙膏塞进夜翊刹手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刷牙，泡沫沾到了少年苍白的唇角，又被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洗脸时，夜翊刹僵硬得像块木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划过脸颊，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与不安。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宴无咎翻遍了狭小的衣柜，眉头却越皱越紧。这里只有成年人的工装和几件宽大的旧衬衫，根本没有适合12岁孩童穿着的衣服。看着夜翊刹身上那件几乎拖到地上的宽大T恤，宴无咎咬了咬牙，转身从角落拖出那台落灰的老式缝纫机。
　　“坐好别动。”
　　他将缝纫机搬到员工宿舍唯一的光亮处，自己则坐在机器前，踩动了踏板。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回荡起“哒哒哒”的单调声响。宴无咎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的布料在针脚下飞速流转。他正将那件宽大的旧衬衫拆解、裁剪，试图改出一套合身的衣裤。夜翊刹乖乖地缩在床角，九条尾巴小心翼翼地盘在身前，安静地看着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听着那规律的机械声，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针落下，宴无咎咬断线头，长舒了一口气。他拿起那件还带着机器余温和淡淡机油味的衬衫，抖开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去把身上那件脱了，试试这个。”
　　夜翊刹顺从地褪下那件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宽大T恤，露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脊背。背后的孔雀膜翼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宴无咎走上前，动作轻柔地帮他把双臂送进袖管，一颗一颗扣好纽扣。
　　改小后的衣服意外地合身，原本拖沓的下摆现在刚好盖过腰际，袖口也利落地收在手腕处，露出了他苍白纤细的手指。虽然布料有些粗糙，款式也是老旧的员工风格，但穿在这个少年身上，竟透出一种奇异的乖巧感。
　　“怎么样？紧不紧？”宴无咎退后一步，目光上下打量着，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完工的作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夜翊刹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那种被布料紧紧包裹的感觉让他很不习惯，没有了宽大衣物带来的安全感，仿佛随时会被外界窥探。但他看着宴无咎期待的眼神，还是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不紧……很舒服。”
　　那条沉重的九尾狐尾巴此时也没法塞进裤子里，只能依旧露在外面，只是尾尖那个危险的响尾蛇环被宴无咎特意用布条稍微缠绕遮挡了一下，免得走路时再发出那种令人心惊的声响。
　　“行了，”宴无咎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翘起的领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既然穿戴整齐了，那就准备干活吧。这地方虽破，规矩可不少。”
　　宴无咎似乎想到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比较破旧的鸭舌帽，低扣在夜翎刹头上。
　　宴无咎牵着夜翎刹的手走出去，来到了员工食堂。
　　他们似乎来晚了，早餐已经卖光了。好在还有两块大饼，煎的卖相不算好看。
　　他们将就吃完早餐后，来到了B-13车间，“精密组件组装区”。
　　宴无咎虽然现在是宗政寂的专属质检员。平日本来也没什么事，况且这也没有薪资。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便要多干一份活。
　　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巨大的传送带宛如一条不知疲倦的黑蛇，贯穿整个车间，输送带上流淌着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金属零件。
　　宴无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只崭新的卡通口罩，虽然图案幼稚，却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儿童尺寸。他抬手替夜翎刹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异色的眸子。
　　传送带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兽吼，震得脚下的金属格栅微微发麻。夜翎刹站在操作台前，身形还没完全展开，在那堆冰冷的精密仪器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只崭新的卡通口罩虽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色瞳，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超越年龄的沉静。
　　宴无咎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替他挡住了头顶刺眼的白炽灯光，也挡住了过道里来往工人审视的目光。明明他自己也不过20岁出头，眉眼间还藏着几分未褪去的青涩，可此刻保护着儿子的姿态，却沉稳得像座山。
　　他并没有急着让夜翎刹上手，而是先示范了一遍拆卸动作。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捏起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时，稳得像是在捏一只蝴蝶的翅膀。
　　“看好了，”宴无咎的声音混在机械噪音里，刻意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个卡扣很脆，用力过猛就会断。断了就要赔钱，爸爸现在的工分不够扣。”
　　说到“赔钱”两个字时，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作为父亲，他太清楚这里的规矩有多不近人情。
　　夜翎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父亲那双翻飞的手。鸭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点了点头，伸出有些苍白的小手去接那个零件。因为戴着并不合手的宽大工装手套，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机油味就钻进了鼻腔。他皱了皱眉，没却没有退缩，学着父亲的样子，试图将一枚细小的螺丝旋入孔位。
　　“太紧了。”宴无咎忽然开口。
　　夜翎刹手一抖，螺丝刀划了一下，在金属外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立刻停下动作，下意识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是长期处于底层生存环境练就的本能警觉，生怕因为犯错而给宴无咎惹麻烦。
　　宴无咎却只是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活，伸手覆在夜翎刹戴着手套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放松手腕，”宴无咎带着他的手轻轻转动了一圈，指尖传来的力度恰到好处，“机器是死的，你越硬，它越容易坏。就像爸爸教你的那样，要顺着它的脾气来。”
　　夜翎刹感受着那只大手的引导，原本僵硬的肩膀慢慢沉了下来。他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在操作台上的手——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一只尚显稚嫩、还在微微颤抖。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卡槽。
　　夜翎刹长舒了一口气，异色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抬起头，虽然隔着口罩，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求表扬的神采，像只终于学会捕猎的小兽。
　　“做好了。”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却透着股骄傲。
　　宴无咎看着他，眼底那层冷硬的雪霜瞬间化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儿子被鸭舌帽压得有些扁塌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嗯，做得很好。”他低声夸赞，随后从工装裤的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夜翎刹的手心，“这是奖励。累了就含着，别咬碎了，能顶一会儿饿。”
　　夜翊刹紧握那颗带着父亲体温的糖，用力点了点头。传送带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像一头吞噬时间的巨兽，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操作台前，在那颗廉价的糖果的甜味里，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糖塞进嘴里。劣质香精的甜腻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勉强压下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他微微眯起眼睛，异色瞳中属于12岁孩童的柔软终于短暂地浮现出来。
　　宴无咎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夜翎刹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抹黑灰。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休息一下吧。”他低声说，声音被车间的轰鸣掩盖，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夜翊刹没有拒绝。他靠在操作台边缘，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父亲的脸。他看着宴无咎重新拿起工具，熟练地继续刚才的工作。男人的侧脸在冷硬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夜翎刹知道，父亲才20岁。可在这座吃人的工厂里，20岁已经足够让人老去。他咬碎嘴里的糖，甜腻的味道让他眼眶微微发热。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总有一天，他要长得比父亲还要高，要替父亲挡住这车间里所有的冷风与恶意。
　　“爸，”他轻声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等我长大了，我也给你买糖。买那种……永远不会化的糖”
　　宴无咎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爸爸等着。”
　　传送带继续向前滚动，冰冷的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但在这方寸之地，两颗跳动的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对抗着这个残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