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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陈时 他好像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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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陈光明的妻子病逝。
1978年,陈光明再婚,娶了一个叫王洁的女人,那个女人还带了个女儿。
陈光明对陈时说:“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小妹了,你做哥哥的以后得保护小妹知道没有。”
知道个鬼。
陈时觉得这个妹妹烦人得很,搞得整个屋子都乌烟瘴气,只要是她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吵架声四起。
无非就是她妈妈觉得他成绩好,让谢春华跟他好好学习。
听多了,陈时也觉得没意思,他很少开口,他的生活很简单,每天上学放学回家吃饭,洗澡睡觉。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仿佛失去说话的能力,上课回答问题,和同学交流,每次张口说话都觉得很累,时间久了,他也懒得开口。
家里冷冷清清,医院忙,他爸也很少回家,大多数时候直接在医院的休息室睡觉。
这一切,在这母女俩来到这个家之后就变了。
陈时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心生不喜,他讨厌自己被扯上关系成为家里每一场场吵架的源头,明明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但是有些东西就是会在某些不知道的瞬间改变。
比如晚自习放学回来桌子上的鸡蛋面,回学校发现书包里被人放进去的水煮蛋,回房间躺下睡觉闻到被子不再是潮的味道。
有一刻,他甚至觉得是妈妈回来了。
当然,不是。
是王阿姨。
陈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异样,王阿姨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他妈妈的存在,代替了他妈妈在所有人心里的存在。
包括他自己。
这个念头出来,陈时感觉到恐慌,他并不想这样。
所以他把被子踢掉,对家里的人态度更加的恶劣,他把自己的房门锁好,不允许任何人进。
好想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归宿感,那种疯狂流逝的东西才能被牢牢抓住。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和继妹谢春华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
虽然她总是和她妈妈吵嘴,但是关键时候,她却还是跳了出来义无反顾护住她妈妈。
这个家里,不管是吵闹还是嬉笑,只要他在,亦或者他出现,家里的热闹就会戛然而止。
他像个外人。
他就是个外人。
高三毕业,陈时要在家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他很少在家待那么长时间无所事事。
他开始看书,坐在阳台的竹躺椅,安安静静的。
陈时很享受这样的时刻,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他看了一本又一本,沉浸在书里的世界一场又一场。
《随想录》《春之声》《晚霞消失的时候》……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他就这样,要么出去借书回来,要么就出去走走吹吹风。
这时候的他比两年前稳重了点,却还是很少跟家里的人交流。
也许已经不知道怎么交流,也许是潜意识里的回避。
但好在他也已经习惯。
陈时想,如果不是那天,他会以为自己将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
那天和平时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依旧阳光好,书里的内容还是那么吸引人。
他今天看的是《徐茂和他的女儿们》。
家门的门锁有扭动的声音,这个点,陈时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回来。
算算时间,中专也该放暑假了。
只是今天的动静似乎多了一些雀跃,少了以往的沉闷。
陈时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盯着他看,他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那是谢春华第一次带回家的一个女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受书里故事的影响,陈时仿佛看到许秀云从书里走了出来。
同样的清秀柔和,眉眼温顺,白净。
他看过去的时候,她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马上挪开了视线,但还是会轻声细语地跟他说上一句哥哥好。
她们两个进了屋里,窸窸窣窣的聊天声传出,不算大声,甚至还没有楼下梁婶的孙子哭闹声大。
他拿起书聚精会神,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里面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比梁婶孙子的杀伤力还大。
满脑子都是那个女生的声音,还有身型,厨房的窗户开着,那边的有风吹进屋子,和阳台形成对流,陈时仿佛闻到了空气中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从前妈妈在的时候,回乡探亲总会带回来些洗衣服洗头。
鬼使神差,他站在谢春华的房门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打开门,谢春华似乎没想到他会过来敲门,那表情像是见到鬼一般。
“干嘛?”
陈时这才反应过来他打断了人家姐妹聊知心话,好像有点冒昧,他想了想,道:“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买点吃的吧。”
说完,也不管她们两个什么反应,就快步走到门口拿上自己那把钥匙出门。
他给她们买了汽水和牛耳朵,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就说这是我给你们买的零嘴?
听着好像还可以。
陈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做哥哥的是要照顾妹妹的。
所以他只不过是买了点零嘴给她们,应该没有哪里很奇怪。
可等他敲开了门,门打开,他的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卡了一般,只是直愣愣的把东西放她们桌上,就把门关上。
一句话没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喉咙才恢复正常。
他这一刻开始懊悔自己不会说话的性子。
陈时重新做回竹躺椅上,重新翻开之前看过的书,逐字学习里面主人公是如何表达的。
直到晚上,陈时才知道她的名字。
李玉汐。
好听,陈时想。
玉汐会在他家里待一段时间,白天她们出去玩,他就在身后跟着。
当然,这样多亏他爸爸。
得知两个女孩子想出去远一点的地方玩,陈光明不放心:“现在盲流很多很乱,你们两个女孩子实在想出去玩,陈时你也跟上护着两个小妹,反正你在家闲着也闲着。”
谢春华皱眉想拒绝,黄阿姨也是变了脸色。
因为在这个家,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点,那就是他并不想管这个家里的任何事情,家里有什么事情也不要麻烦他。
但是那天,陈时在所有人的愕然下,答应了。
“好。”
有的时候没有出去玩,他就买好菜,炒菜,或者下点面条,炖个肉。
陈光明对于他的转变很欣喜,私底下给了他150块钱,作为他带小妹这段时间中出去玩的经费。
其实就算他不给钱,陈时也有钱,从念高中开始,除了家里给的零花钱,还有他写一些短杂文,短篇小说赚到了稿费。
陆陆续续的也有了几百块。
她们出去玩,喜欢逛庙会,服装街,逛时装,小饰品。
他眼尖,捕捉到玉汐盯着一条有小花的银饰红绳,他本来想大手一挥让她们买,都买自己喜欢的,结果走近看,他今天没带够钱。
第二天,陈时借着买菜,又来到了这条街,买下了这条小花手绳。
买回来才发现,他好像没有名头能送给她。
一眨眼又过了好几天,玉汐要回老家了,他和谢春华去送她去火车站。
看着玉汐上车,他不知道怎么了,有种想冲过去的冲动,想把那条小花手绳给她带上。
大巴车轰隆隆启动,他终究没有把小花手绳送出去。
回到了家,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不会说话的陈时。
那个晚上,他的房间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阿姨。
自从两年前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允许别人动他的东西之后,王阿姨就很少找他说话,更不会进他的房间,虽然饭桌上依旧会留下单独给他留下的饭菜,还有早上拿回学校的鸡蛋,在他生病感冒的时候察觉到给他买药挂在房门上。
但陈时心里清楚,自己伤了王阿姨的心。
那个时候的他不懂,只是像只张牙舞抓的兽崽,拒绝这个女人的出现抹掉了他妈妈的位置。
直到后来,不知道是在哪个午后,还是在哪个早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变了,知道自己不应该乱发脾气,知道妈妈不管在谁的心里被抹掉,起码在他的心里不会被抹掉,知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没有人能强求。
王阿姨是个好人,起码没有亏待过他,班上也有不少父母离异再婚的同学,过得并不是很好,即使他们不说,也能从日常的情绪里看出来。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一声对不起。
王阿姨拿着切好的水果进他的房间,自顾自坐了下来,她的嘴角弯弯不露齿,试探性问他:“阿姨,想找你聊聊天,可以吗?”
陈时微垂着脑袋,肩膀不经意颤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在让自己开口。
王阿姨见陈时不应声,讪讪笑道:“那阿姨不打扰你了,我先……”
“王阿姨。”堵住他喉咙的东西终于在最后关头冲破,他开口:“聊什么?”
王洁其实已经做好了陈时不搭理她的准备,只不过这段时间她看陈时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抵触和家里人接触,便切了水果过来套套近乎。
没想到陈时居然跟她说话了,还问要聊什么。
王洁把切好的菠萝推到陈时面前,开口问:“你是不是喜欢玉汐?”
陈时没想到王阿姨那么直白,他刚咽下喉咙的菠萝在他被惊着之际也卡在了喉咙。
咳了好几声,又猛喝了几大口水才咽下去。
王阿姨给他顺背,笑得敞亮,好似他们之间没有隔阂一般。
“不好意思啦?男孩子不能那么害羞,总不能还等着女孩子追你呀。”
陈时有些别扭,再加上他前两年的态度,一时间面对这种日常的调侃反而觉得怪异。
但是王阿姨明显没有。
还给他支招。
“写信呀,也不用也别正式,你可以给她写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比如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事。”王阿姨道,“玉汐性子文静,所以得细水长流,而且我看玉汐那小姑娘也对你有点意思。”
陈时的心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泛起涟漪,不由自主地像个小孩求学一样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王阿姨神神秘秘道:“阿姨可是过来人,单位里哪个小年轻对哪个小年轻有意思阿姨都知道。”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了她和爸爸在哪里认识的,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去吃什么,去玩了什么。
一直到夜深,他爸过来敲门喊王阿姨回房间帮他缝衣服,打开门时哪个表情,似乎想不到他们聊什么聊得那么久还那么开心。
王阿姨把人打发回去,再叮嘱了陈时几句,起身准备出去。
“王阿姨。”陈时在后面轻轻唤了一声。
“对不起。”
对不起那些年你对我的善意,也对不起那时冲动对你说出的那些话。
这句迟来的对不起,终于在这个晚上说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