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野草［1983］》门西

14、叛逆期 他妈好像叛

　　一大早，天还没亮，鸡还没鸣，两个人就已经坐起身了。

　　李玉汐心里有了主意，按照现在这个情形，许余不需要再证明身份，可以直接去大队那里开一个短期的介绍信，然后出广城找工作，安定下来再回村里补办外出务工的介绍信。

　　李玉汐跟许余详细地把流程都给缕出来，还是不放心。

　　“我跟着你去。”

　　许余拒绝，道：“你去的话不太好，还有可能碰上那个人。妈，你在家等我就好了。”

　　李玉汐懒洋洋靠在床头漫不经心玩自己的的手指甲，道：“碰上就碰上，拖进没人的地方再打一顿就是了。”

　　许余吃面的手顿了顿，有种奇怪的感觉，阿妈好像有了点变化。

　　像以前他去工友家里做客，工友训小孩的时候小孩不服管，越不让干什么偏要干什么，还觉得自己特牛。

　　叛逆期。

　　他们是这样说的。

　　最终李玉汐还是没去成，只能在屋里躺着。

　　原以为许余搞证明需要点时间，没想到还挺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还带了半只烧鸡回来。

　　李玉汐闻到烧鸡味马上坐直了，问：“哪来的？”

　　“跟队长买的。”

　　“多少钱？”

　　“3块。”

　　李玉汐忽的就一阵眩晕。

　　败家玩意儿。

　　许余把烧鸡砍了再下锅炒热。

　　没有米，剩下的那点面也吃完了，两个人就纯吃那半只烧鸡。

　　李玉汐夹了一块，看着这块色泽诱人鸡肉细细端详，再郑重地放在嘴里，鸡肉的鲜嫩点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味蕾。

　　李玉汐不由地感慨道：“好吃，就差一碗米饭就更幸福了。”

　　李玉汐吃得开心，许余在旁边看得也开心，他忽然想到陈叔说的话。

　　你也想成为你妈妈的依靠对不对。

　　对。

　　许余放下碗筷一脸郑重：“妈，这个鸡好吃不？”

　　“好吃啊。”

　　许余像是下定了决心，道：“妈，我会努力赚钱的，以后不管是烧鸡还是烧猪我都买给你吃，你好好读书就行，想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你要当最厉害的人。“

　　因为他记得，以前阿妈喜欢看书，说过遗憾没有上大学，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李玉汐噎了一下，不知道这臭小子突然发什么神经，她道：“你妈我都要毕业了。”

　　“那也能继续读，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妈你读书那么厉害，说不定以后还能出国读书，我努力赚钱在国外给你买房子，这样你就不用跟人挤宿舍了。”

　　李玉汐哭笑不得，被儿子供着读书她估计是第一个。

　　“说这些没影的事。”李玉汐面上不在乎，心里多了几分动容，也多了几分有个家人在身边的那种踏实。

　　许余把那剩下的五百块钱放桌上推到了李玉汐面前，道：“这钱……”

　　李玉汐叹气，许余以为阿妈会说放回去吧。

　　毕竟不是他们的钱。

　　“让许世强要走了五百，心疼死我了。”

　　许余：“……”

　　母子两对视一眼，默契地从对方眼里探寻到了答案，开始翻箱倒柜搜刮余粮，活像土匪进村。

　　李玉汐一边翻还一边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实在是迫不得已，阿叔你别怪我，每年清明我都给你烧钱祭拜你，许余是你儿子那我就是你……不重要，阿叔啊阿叔对不住了——”

　　李玉汐把许阿叔生前的衣服物品都拿个东西装了起来。

　　许余原本是在翻床底的，听到动静探出头，道：“妈，衣服就不要了吧？”

　　李玉汐翻了个白眼，说：“谁说给你了，这是烧给许阿叔的。”

　　李玉汐没见过猪跑好歹吃过猪肉，这人去世了，家里人是要把他生前贴身的衣服和物品烧过去的，说是不穿着自己生前的衣服过不了奈何桥。

　　李玉汐收拾了一下许余翻出来的东西，又被书桌上那个铁盒底下的小本子吸引住。

　　那是一开始许余找钱的时候找出来的铁盒。

　　那个铁盒子里还有一本已经泛黄的小本子，本子角角还有燎烧的痕迹，打开里面，前面记录的的纸张还沾上了血渍。

　　李玉汐翻看了几页，本子不算厚，记录的时间线却是从1935年到三天前。

　　李玉汐这才知道原来许阿叔祖上还算富裕的，年轻的时候去了上海求学，这中间参与了革命事宜，和一位女同志相恋结婚，后来敌人大炮轰炸根据地，他的爱人在这场袭击中尸骨无存，准确来说，是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都牺牲了，他外出买东西躲过了一劫，再后来他战乱逃荒一路逃回了老家，在老家当了个赤脚医生。

　　如果不是这个本子的记录，没人知道他生前的事情，李玉汐从前也只听说许阿叔年轻时家里有钱，后来就鬼子进村杀光了他家里人，一直到倭寇投降的那一年，才看见他回到了村里。

　　本子上几乎没有写有关许余的事情，都是记录许阿叔和他那位在战争中牺牲的爱人。

　　后面记录的也多是碎碎念，仿佛他的爱人在天边的另一头能听得见。

　　李玉汐坐在床上看，一直看到最后三天前写的那一页。

　　上面写着：

　　我不知道为我办丧事的人会是谁，但我想用我毕生的积蓄拜托你一件事，帮我把盒子里的珍珠项链与我合葬。

　　本子上滴下几滴眼泪，李玉汐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泪了。

　　“妈，你怎么了？”许余把床底的东西掏了个干净，刚从床底出来就看见阿妈哭了。

　　李玉汐从本子里抬起头，眼里都是崩溃，道：“早知道之前翻了他这里再下葬了，现在又要重新挖出来。”

　　于是原本计划今天走的也走不成了，第二天一大早许余就拿着铁锹上山把项链放进去。

　　干完所有事，母子俩才启程回广城。

　　李玉汐带着许余到她准备实习的厂附近看房子，突然想到了黄姨之前说的那个给警方提供线索的热心肠。

　　“那个给警方提供罪犯线索的是你吗？”

　　虽然黄姨也说警方都不知道，但李玉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一种直觉。

　　果然，许余挠挠头，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李玉汐简直想要晕过去，不得不说她儿子命真大。

　　“所以你跟一个罪犯住了一晚上？”

　　“三个晚上。”

　　“……那你后面去了哪里？”

　　“去了城南的一个废弃寺庙，佛像下面有位置能睡觉，可好了还不用担心被抓，妈要不我接着在那住得了，不用浪费这个冤枉钱，后面找包吃住的。”

　　李玉汐怫然开口：“你也不怕佛像觉得自己被打扰了，等会塌下来砸死你。”

　　许余还想说点什么，李玉汐全当听不见。

　　利落地租下了套一房一厅，收拾了一个下午，两个人累得瘫在了床上，李玉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道：“趁着天黑出去买点生活用品，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

　　广城现在对于日常品类开始松动，不用票也能买，粮食还可以从私人手里买，虽然会贵点。

　　许余提着两大袋东西在身后跟着喋喋不休。

　　“妈，我有毛巾不用买。”

　　“妈，真的够了，买太多了。”

　　路过一家买服装的地方，李玉汐就没听见许余在身后妈妈妈了，有点不习惯，转过身看见许余顶着一条小白裙。上面还有些淡蓝色的绣花。

　　李玉汐面露难色，终于挣扎了很久的眉松了一些，她道：“你喜欢就买吧，不过你穿的时候就不要跟我一起上街了。”

　　她虽然不是很能接受，但是如果儿子喜欢，她还是可以咬咬牙忍的。

　　许余无奈，道：“想什么呢妈，我是想着你穿这个好看。”

　　李玉汐凑过去，样式确实好看的，再凑近看些，越看越发觉有些眼熟，虽然现在的面料和绣花都比以前的做工好了些。

　　她想到了家里的照片，唯一一张全家福，她阿妈也是穿着一条裙子，跟这个样式很像。

　　许余察觉到阿妈情绪上的变化，也没有再执着，识相地闭嘴了。

　　最后把粮食也买齐全，李玉汐直接回学校。

　　李玉汐拖着疲惫的身体刚到回宿舍躺下，谢春华就从隔壁宿舍飞回来了。

　　李玉汐没想到谢春华在学校，因为现在临近分配前期，很多在广城住的同学都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就等着明天回学校收通知。

　　“我可不想在家，跟个局外人似的。”谢春华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委屈。

　　“又怎么啦？”李玉汐一边问，还一边捏了捏谢春华手臂上的肉肉。

　　软软的，嫩嫩的，跟小孩子一样。

　　谢春华气呼呼说：“你说陈时他有什么好的，我妈把他都快夸上天上的神仙下凡一样，还说什么让我跟哥哥好好学习，别一天到晚的不务正业，丢她的脸。”

　　李玉汐失笑，看到谢春华仇怨的眼神看过来，又马上收拾笑意装出一副同仇敌忾：“咱们不和他比！说不定以后赚的还没我们多！”

　　一说到这个谢春华就萎了：“拉倒吧，他可是大学生。”

　　“而且……”

　　“而且什么？”李玉汐接着问。

　　谢春华想到昨天她在房间里贴门听外面，他们三个在商量出国的事情，听到了陈时大概是要在后天就出发，后面他们聊的谢春华也没继续听，反正她想知道问什么她妈就好了。

　　今天早上一大早，陈时给她买了肠粉，还拜托她约玉汐出来这件事，昨天听到的更加让谢春华确定了陈时就是要出国。

　　所以临出国钱，要捅破窗户纸表明心意，免得被人抢先一步。

　　“他准备要出国了。”

　　谢春华说完，看了两眼李玉汐的反应，自己家好姐妹的心思她是知道的，那年暑假，她就不应该带李玉汐回家过节，这样她就不会喜欢上陈时，现在她吐槽陈时都吐槽得不得劲儿。

　　但是看了两眼，发现李玉汐眼里有一点落寞，很快就被她掩盖住。

　　“是吗，那挺好。”

　　谢春华打探道：“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还好啊。”

　　谢春华道：“你明晚要不要跟他见一面。”

　　李玉汐摆摆手拒绝：“我就不去吃饭了，你去吧玩得开心。”

　　“什么吃饭，是他想约你见一面。”

　　“你们不是去吃饭吗？”李玉汐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记得上辈子陈时是邀请了她们去吃分别饭的，不过不重要，她不想见陈时。

　　出乎意料，谢春华居然一直缠着她。

　　“为什么不去啊，你不是对他有意思吗？”

　　“我不喜欢他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