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终将灰飞烟灭》小屿森

5、俗尘 。

　　秋日的阳光澄澈透亮，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落在城市的柏油路面上，温温软软，铺展开一地干净的光斑。

　　傅野走出沿江别墅区的门禁，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名贵绿植、气派规整的独栋楼宇、隔绝俗世烟火的顶级奢居。短短一条马路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人间光景。

　　车流不息，行人往来，街边的早餐铺子冒着温热的白气，学生结伴说笑走过，上班族步履匆匆赶路。烟火气扑面而来，琐碎、真实、普通，却是谢临渊从来不让他深度触碰的俗世尘埃。

　　四年了。

　　他活在谢临渊为他打造的真空温室里，锦衣玉食、无忧无愁、无人敢欺，活成了圈子里最不真实、最令人艳羡的模样。

　　可脱离那座镀金牢笼，真正踩进平凡烟火里的这一刻，傅野心底没有落差，没有不适，反倒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

　　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边的普通网约车，没有专属司机，没有私密豪车，没有提前清场的专属通道。车厢朴素干净，带着市井生活淡淡的烟火味道，平凡到不起眼，却让紧绷多日的心绪悄然松弛下来。

　　车子平稳驶离别墅区，穿过繁华商圈，穿过林立高楼，慢慢朝着大学城的方向行进。

　　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

　　从寸土寸金、动辄上亿的江景豪宅，到热闹拥挤、人声嘈杂的城市街巷，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像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谢临渊的世界——杀伐、资本、权贵、顶层博弈，冰冷奢华，高高在上。

　　一个是俗世众生的世界——奔波、努力、挣扎、咬牙前行，普通渺小，却生生不息。

　　傅野静静靠在车窗边，眸光清淡，安静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他身在顶层四年，眼底看过最顶级的繁华，接触过最体面的权贵，听过最盛大的吹捧。

　　可他骨子里，从来都是从俗世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他记得年少拮据的日子，记得三餐拮据的窘迫，记得无依无靠的惶恐，记得看人脸色的难堪。那些记忆没有被四年的安逸彻底冲淡，只是被温柔掩盖，悄悄沉在心底最深处，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安稳从来不是与生俱来，只是有人替他隔绝了所有苦难。

　　可依靠旁人隔绝的苦难，终究不属于真正的安稳。

　　人唯有自己扎根俗世、踏平坎坷、抵住风雨，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四十分钟车程，车子稳稳停在大学城校门口。

　　相较于市中心金融区的肃穆冷贵，这里满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息。穿着校服的学生穿梭往来，篮球场传来清脆的拍球声，林荫道上随处可见抱着书本赶路的学子，青春、热闹、坦荡，满是向上生长的力量。

　　傅野付了车费，推门下车，脚步落在学校熟悉的石板路上。

　　一身简单干净的卫衣黑裤，身形清挺，眉眼干净，气质出众。哪怕混在一众长相优越的大学生之间，依旧一眼出众，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浊气。

　　他刚走进校园没多久，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傅野！”

　　三个男生快步追上来，是他同寝室的室友，也是大学里为数不多敢和他真心相处、不刻意攀附、不刻意讨好的朋友。

　　几人看着他，眼底带着习惯性的羡慕，却没有半分谄媚。

　　“你今天居然自己来学校了？我还以为你又是专车接送，根本不用挤路边车呢。”室友打趣道。

　　傅野淡淡弯了弯眼，语气平和：“顺路，自己过来方便。”

　　他早已习惯旁人这般说辞。

　　在所有人眼里，他的人生没有麻烦，没有奔波，没有琐碎，所有俗世的不便与辛苦，都有谢临渊一一替他摆平。

　　室友一边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一边随口聊着近况，话题自然而然落在所有人当下最焦虑的事情上——毕业、实习、就业。

　　“马上就要秋招尾声了，我今天又投了二十多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现在找工作真的太难了。”

　　“我家里催得紧，让我赶紧找个稳定实习，攒够经验毕业直接入职，不然以后根本没法立足。”

　　“咱们专业本来竞争就大，没资源没人脉，普通本科生出来，只能一点点熬，太难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现实的压力，句句都是普通人的无奈与挣扎。

　　他们焦虑前途，焦虑生计，焦虑未来能不能在这座偌大的城市站稳脚跟、能不能养活自己、能不能给家人交代。

　　这些烦恼，傅野从来不用拥有。

　　可听着听着，傅野心底愈发清醒。

　　这才是普通人的人生。

　　这才是真实的世间百态。

　　所有人都在为了微薄的前路拼尽全力，唯独他，被护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看似尊贵无忧，实则悬空漂浮，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实地。

　　室友侧头看向神色安静的傅野，忍不住轻叹一声：“也就你不用愁这些了，傅野，有谢总护着，你这辈子真的可以躺平，什么都不用拼，什么都不用扛。”

　　另一个室友跟着附和：“真的羡慕，不用挤招聘会，不用改简历，不用看面试官脸色，不用为了几千块薪资奔波。我们拼命奔赴的终点，就是你的起点。”

　　话语是纯粹的羡慕，没有恶意，却字字戳心。

　　傅野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语气清淡温和：“各有各的路。”

　　旁人以为的捷径坦途，于他而言，是困住一生的温柔枷锁。

　　旁人以为的风雨坎坷，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自救、能够自我成全的必经之路。

　　一行人走进教学楼，午后的毕业论文指导课准时开始。

　　课堂之上，导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强调着毕业规划、就业方向、未来发展，语重心长地劝诫每一位学生尽早规划前路，积累经验，把握机会。

　　“你们马上结业，走出校园，就是最现实的社会。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想要立足，只能靠自己死磕。社会不会包容你们的年少懵懂，商场更不会体谅你们的一腔热血。”

　　“尤其是创业，我劝各位一句，没有十足的底气、资本、阅历，千万不要轻易尝试。从零起步孤身创业，九死一生，背后没有兜底的人，大概率摔得粉身碎骨。”

　　导师的话语严肃现实，字字精准戳在每一个学生的前路痛点上。

　　课堂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低头沉思，神色凝重。

　　唯有傅野，坐姿端正，眸光平静，心底却掀起浅浅的波澜。

　　老师说的没错。

　　创业九死一生，前路荆棘遍布，无人兜底，寸步难行。

　　所有人都有家人帮扶、亲友引荐、人脉铺垫，哪怕微薄，也算依仗。

　　唯独他，前路若是开启创业，便是彻彻底底的孤身一人。

　　谢临渊已经亲口许诺——绝不帮扶，绝不兜底，绝不插手。

　　未来的失败、亏损、崩盘、绝境，所有一切，全部由他一人承担。

　　旁人听来，是绝境，是无解，是自讨苦吃。

　　可傅野心底，没有半分退缩。

　　他不怕九死一生。

　　他怕的是，一生安稳依附，从未活过自己。

　　整节课，他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规整详尽，从就业趋势到行业分析，从市场利弊到创业风险，一字一句，尽数记在纸上，也刻进心底。

　　他不急着行动，不急于一时冲动。

　　他要做的，是在正式踏足前路之前，吃透所有风险，摸清所有规则，积攒所有力量，把所有能准备的一切，尽数备好。

　　别人玩乐松懈的大四，是他默默磨刀、静静蓄力的过渡期。

　　下课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西斜。

　　落日余晖透过教室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傅野工整的笔记本上，暖光温柔，字迹清隽。

　　室友收拾书本，随口问道：“傅野，毕业之后你打算干嘛？直接定居享福，还是随便挂个闲职混日子啊？”

　　傅野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抬眸看向窗外辽阔的落日长空，轻声道：“还没想好。”

　　他没有撒谎。

　　他确定自己未来要走创业这条路，却不会张扬、不会声张、不会提前宣之于口。

　　他要悄悄蓄力，悄悄沉淀，等到真正踏出第一步的那一天，悄无声息启程，孤身奔赴山海。

　　几人收拾妥当，结伴走出教学楼，刚走到校门口，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路边。

　　车身低调奢华，气场沉稳，哪怕混在车流之中，也自带旁人无法靠近的矜贵气场。

　　熟悉的车型，熟悉的车牌号。

　　室友瞬间了然，笑着打趣：“看吧，我说什么，你的专属接送来了。”

　　“谢总也太宠你了吧，再忙都要亲自来接你？”

　　傅野目光落过去。

　　车窗半降，露出男人深邃沉稳的眉眼。

　　谢临渊坐在后座，身姿挺拔，一身深色西装，褪去了白日职场的凌厉杀伐，只剩下沉静温柔的目光，牢牢锁望着校门口清瘦干净的少年身影。

　　他今天下午有三场重要会议、一场跨国视频谈判，行程排得密不透风，每一分钟都价值千金。

　　可他推掉了所有冗余行程，准时出现在这里。

　　只为接一个不肯再依赖他、执意想要远离他、想要独自闯荡风雨的傅野。

　　傅野心底轻轻一叹。

　　谢临渊就是这样。

　　态度决绝、底线强硬、绝不松口帮扶他的事业。

　　可生活里的偏爱、温柔、宠溺，一分不少，半分不减。

　　他用极致温柔的日常，困住他的人心。

　　又用极致冷酷的底线，推开他的前路。

　　矛盾、偏执、深情、占有，揉杂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人怨不得、恨不得、又舍不得。

　　室友看着宾利车，小声感慨：“真搞不懂你们，谢总把你宠上天，你怎么一点都不贪恋这种安稳啊？换我，我一辈子都不想努力了。”

　　傅野淡淡笑了笑，没有解释。

　　世人皆贪安稳。

　　可他，偏偏想要风雨立身。

　　傅野和室友道别，缓步走向路边的车辆。

　　依旧是司机开门，依旧是熟悉的冷香车厢，依旧是极致奢华安稳的环境。

　　只是这一次，傅野弯腰上车的瞬间，心底的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他不再贪恋这份温暖安稳。

　　只是平静接纳，默默记恩，静静蓄力。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俗世的烟火。

　　车厢内安静无声。

　　谢临渊侧头看着他，目光细细落在他的眉眼、他的发丝、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像是要把这一天未见的模样，尽数描摹清楚。

　　“下课了？”谢临渊开口，嗓音低沉温柔。

　　“嗯。”傅野轻轻应声，侧身坐好，将书本放在身侧，“刚结束论文指导课。”

　　“今天在学校，很累？”谢临渊看着他略显清淡的神色，轻声询问。

　　“不累。”傅野摇头，“很充实。”

　　充实于听见真实的人间百态，充实于看清普通人的前路不易，充实于更加坚定自己未来想要走的每一步。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笃定与清醒，心底的滞涩再度缓缓蔓延开来。

　　他看得出来。

　　短短半天时间，傅野没有退缩，没有动摇，反倒愈发坚定。

　　他的小野猫，在俗世烟火里走了一遭，非但没有被现实的辛苦劝退，反倒磨出了更韧、更稳、更执拗的性子。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汇入车流。

　　谢临渊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认真：“傅野，你今天看了普通人的奔波辛苦，应该更清楚，无人依靠的前路有多难。”

　　“普通人拼尽全力，只能勉强立足。你无背景、无阅历、无门路，一旦孤身创业，只会比他们更难，百倍千倍的难。”

　　他试图用现实的残酷劝他回头，试图用世俗的辛苦磨掉他心底的执念。

　　傅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应答：“我知道。”

　　“知道还执意要走？”谢临渊眸色微沉。

　　“知道难，才更要自己走。”傅野转头看向他，眼底澄澈坦荡，干干净净，“临渊，你护我四年，让我避开了所有难。可我不能一辈子逃避所有难。”

　　“别人可以依靠家人、依靠平台、依靠人脉，我未来谁都不靠，就靠我自己。”

　　谢临渊凝着他认真倔强的眉眼，喉间微紧，心底酸涩翻涌，久久无言。

　　他最怕的一幕，正在缓缓成真。

　　他精心呵护四年的少年，正在一点点剥离所有依附，一点点做好孤身赴险的所有准备。

　　他可以预见未来的画面。

　　预见他四处碰壁，预见他资金断裂，预见他被人算计，预见他深夜崩溃，预见他满身疲惫伤痕。

　　可他依旧只能恪守那句决绝的承诺——绝不帮扶。

　　他不能帮。

　　一旦帮了，傅野所有的独立、所有的证明、所有的自我成全，尽数作废。

　　一旦帮了，他这辈子，永远只能是依附谢临渊的附属品。

　　谢临渊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偏执，嗓音低哑深沉：“野野，回头，还来得及。”

　　这是他最后的温柔规劝。

　　傅野抬眸望他，眼底有温柔，有感激，有牵绊，唯独没有回头的意愿。

　　“我不回头。”

　　少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坚定不移。

　　车厢再度归于沉默。

　　温柔依旧在，偏爱依旧在，可那条横亘在两人前路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落日余晖穿过车窗，落在两人身上，光影交错，温柔缱绻，却衬得两人的前路愈发背道而驰。

　　一个立于顶峰，手握万千资源，冷眼静待风雨。

　　一个身处凡尘，暗自积攒微光，执意踏破荆棘。

　　创业未至，风雨未临。

　　可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拉扯、所有的爱恨与偏执，都在一点点堆砌，静待第十章节，那场孤身闯世、无人兜底的盛大开场。

　　归途漫长，晚风徐徐。

　　一车温柔，半生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