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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古巷新语,歧见初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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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过热带阔叶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斑驳细碎的光点,静静铺在湄南河畔老城的青石板路上。清晨的街巷还未彻底喧闹起来,只有早点摊升腾起淡淡的白雾,椰浆与香料糅合的气息缓缓飘荡在空气里。
傅野一身浅卡其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时不时驻足打量两侧沿街铺开的作坊。谢临渊跟在他身侧,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衣,目光大半落在少年身上,步履放得极缓,迁就着对方散漫游览的节奏。本地向导和两名助理遵照约定,远远跟在巷尾,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傅野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开口:“昨天会谈敲定选址之后,我辗转反侧想了很久,心里依旧压着几分不安。”
谢临渊眉梢微抬,语调平和:“不安在哪里,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们拟定的匠人扶持基金、公益文创营,构想听起来足够完善。”傅野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拂过一面布满岁月痕迹的原木墙壁,“可是我们终究是外来者,隔着地域、语言与文化,很难真正摸清本地人内心最真实的诉求。我们设想的保护模式,会不会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温柔?”
谢临渊缓步走到他身旁,目光望向蜿蜒延伸的狭长古巷。
“你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很多海外文旅项目失败,根源便是投资方站在自身视角预判大众需求,忽略本土群体的话语权。”
谢临渊顿了顿,转头望向傅野,“但你和那些资本最大的区别,在于你从没有打算自上而下强行推行方案。你愿意走进街巷,愿意静下心倾听,愿意为现实调整原本的规划,这就是最好的开端。”
傅野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理我都明白,只是真正落地异国,心里难免忐忑。在南城老街,我生长在同一片土地,能够轻易读懂普通人的诉求。在这里,一切都要重新摸索。”
“所以我们今天才抛开所有文稿、镜头,以普通人的身份闲逛。”谢临渊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傅野的发顶,“纸上的规划千百条,都比不上和巷子里的匠人、年轻人面对面闲谈得来的信息真切。”
傅野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还好有你陪着我。若是独自一人走访,面对各种未知的难题,我恐怕很难稳住心态。”
谢临渊眼底漾开温柔:“我什么时候会让你独自面对风浪?无论国内还是海外,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一同抵达。”
两人沿着河道继续慢行,昨日到访的木雕作坊已经敞开大门,老者早早坐在门口,专注雕琢木料。见到二人再度来访,老人放下刻刀,友善地挥手示意。
傅野走上前,礼貌问好:“早上好,老先生。今天打扰您做工了。”
老者笑着摆了摆手,用断断续续的英语交谈:“不打扰,难得有人愿意静下心欣赏老手艺。昨天你提到的公益营,我回去想了整整一夜。”
傅野眼底一亮:“您愿意到营地里授课吗?”
“我愿意。”老者点点头,随即又垂下眉眼,透出一丝忧虑,“只是我不确定,现在的年轻人,能不能沉下心学习木雕。从前我收过学徒,大多学习两三个月,耐不住枯燥,转头就去商场从事销售工作。”
站在一旁的谢临渊适时开口:“我们不会强迫年轻人长久学艺。公益营首先要做的,是让本土青年看见传统工艺潜藏的价值。愿意深耕手艺的,我们持续提供补贴;想要结合木雕元素做现代文创设计,我们同样提供展示渠道。选择交到年轻人自己手上。”
老者若有所思:“听起来,和过往那些短暂的体验工坊不一样。很多项目仅仅开设几天体验课,吸引游客打卡,课程结束便没有后续。”
傅野认真回应:“短期体验只能当作普及,长久传承需要稳定持续的扶持。我们计划公益营常年开放,设置长期研习席位,只要匠人愿意授课,青年愿意学习,扶持政策就不会中断。”
一番闲谈过后,二人与老者道别,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越往街巷内里行进,店铺的风格越发多元,老旧手工作坊之间,穿插着几间新潮的独立文创工作室,墙面布满极具冲击力的街头涂鸦。
工作室门口,两名年轻青年正围坐在木桌前绘制文创图案,其中一名黑发青年察觉到驻足的两人,抬起头,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向导上前简单介绍二人身份,听闻他们便是筹备南洋烟火互通展的负责人,名叫卡姆的青年放下画笔,站起身。
卡姆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防备:“我看过相关合作新闻,不少外来团队打着保护本土文化的旗号,最终只是把老城改造成网红打卡地,收割流量之后抽身离开。恕我直言,我很难相信外来资本的承诺。”
傅野没有因对方尖锐的态度感到不悦,平静回应:“你的担忧十分合理,过往大量失败案例,让本土创作者心存戒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卡姆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傅野会直接认同他的观点,原本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你们打算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第一,项目五年内不追求盈利,全部营收回流老城建设;第二,所有改造方案,本地居民、匠人、青年创作者拥有半数投票权;第三,资金流向定期全网公示,接受所有人监督。”傅野条理清晰地回答,“我们不主导一切,只搭建平台。”
卡姆皱起眉头,提出新的质疑:“平台搭建之后,你们打算如何平衡传统匠人与青年创作者之间的分歧?老一辈匠人固守传统技法,排斥创新;我们想要把民俗元素和现代设计融合,却常常被指责篡改本土文化。”
傅野微微思索,缓缓说道:“二者本不该站在对立面。传统技艺是根基,现代创新是枝叶。没有根基,创新就是无根浮萍;一成不变拒绝改变,文脉也难以吸引新生代关注。互通展可以划分不同展区,一部分完整展示传统手作,另一部分留给青年创作者自由发挥,互不干涉,彼此共存。”
“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难实现。”卡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无奈,“老一辈匠人觉得我们肆意改动传统纹样,亵渎传承;很多游客只追捧猎奇的网红文创,纯粹的传统手作少有人问津,双方矛盾持续了很久。”
一直安静倾听的谢临渊适时开口:“矛盾的根源,在于缺少一个可以公平对话的空间。公益文创营恰好可以承担这个作用,定期举办交流会,让匠人与青年创作者面对面沟通,互相理解彼此的诉求。”
卡姆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我可以去交流会看一看,但我依旧保持观望。如果后续规划忽视青年创作者的话语权,我会联合街区其他创作者拒绝参与项目。”
“我尊重你的选择。”傅野浅浅一笑,“我们不会用任何方式逼迫任何人参与,所有合作建立在自愿、互信的基础之上。也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短暂交流结束,两人辞别青年创作者,沿着河畔步道继续向前行走。远离喧闹的工作室,四周恢复安静,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声响。
傅野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来后续要面对的难题,远比会谈上预想的更多。老一辈匠人担忧技艺失传,年轻创作者渴望创新空间,两方诉求不同,想要找到平衡点并不轻松。”
谢临渊侧过头看向他:“你现在心里,有没有萌生新的规划?”
“有一点零散的想法。”傅野放缓脚步,认真梳理思路,“互通展不能简单划分展区就草草了事,我们可以增设联合创作单元,邀请老匠人搭配青年设计师共同创作,让传统手艺以全新的形式走进大众视野。”
谢临渊颔首:“这个思路可行。只是联合创作需要漫长磨合,短时间之内很难看到成效,需要足够的耐心。”
“我不怕耗时漫长。”傅野目光澄澈,“自从开启文创活化这条路,我早就明白,守护文脉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一夜爆火的项目来得快,消散得更快。”
谢临渊轻声问道:“如果后续匠人与青年创作者爆发激烈冲突,方案推进受阻,你打算如何应对?”
傅野稍稍停顿,认真作答:“我不会强行站队任何一方。我要做的是充当沟通的桥梁,引导双方看见彼此的难处。匠人耗费一生坚守技艺,不容轻易改动值得理解;年轻人想要传统文化适应新时代,同样无可厚非。我们的目标不是分出对错,而是寻找共存的方式。”
“你的心性,比我最初认识你的时候沉稳太多。”谢临渊眼底满是赞许,“放在几年前,面对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矛盾,你或许会焦虑到彻夜难眠。”
傅野想起从前在南城遭受资本围堵、孤立无援的日子,唇角浮起淡淡的感慨:“是一路经历的风雨打磨了我,更重要的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若是没有你稳定后方,我根本没有底气,奔赴遥远的南洋开拓新的版图。”
谢临渊伸出手,牢牢牵住傅野的手掌,指尖相互紧扣。
“无论前路遇见多少分歧、阻碍,我都会站在你身侧。资金保障、外界干扰,所有棘手的外部难题,由我来兜底。你只需要安心坚持自己的理想,专心打磨项目本身。”
傅野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住对方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很多。刚刚卡姆的态度,也给我敲响警钟,不能仅凭会议室的协商就笃定一切顺利,往后几日,我们需要走访更多街巷,接触更多本土年轻人。”
“我和你的想法一致。”谢临渊说道,“下午我们去河畔集市,那里聚集不少摆摊的青年创作者,能够听到更多不一样的声音。”
傅野眼睛一亮:“太好了。比起正式的会谈,集市上的闲谈,反而更容易听见不加掩饰的真心话。”
两人并肩沿着河道漫步,暖融融的日光铺洒河面,粼粼波光随风晃动。街边小摊陆续开张,摊主热情招呼往来行人,水果清甜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傅野望见街边售卖芒果糯米饭的小摊,停下脚步,仰头看向谢临渊:“要不要尝一尝本地小吃?昨天忙着会谈,一整天都没有机会试试街边美食。”
谢临渊失笑:“难得你主动提出想吃街边摊,自然奉陪。”
两人走到小摊前点了两份芒果糯米饭,寻一处临河木凳并肩坐下。金黄的芒果搭配浸透椰浆的糯米饭,甜香扑面而来。
傅野舀起一勺糯米饭送入口中,眉眼舒展:“味道很好,甜度恰到好处。”
谢临渊看着少年满足的模样,低声说道:“等到项目稳定步入正轨,我们可以腾出一段时间,放下所有工作,慢慢游历东南亚各个小城,不用调研、不用开会,单纯只是四处散心。”
傅野心头一暖:“真的可以彻底放下工作吗?项目一旦启动,大大小小的琐事源源不断。”
“事业永远没有终点,但我们的生活不能永远被工作填满。”谢临渊抬手,轻轻擦去傅野唇角沾到的椰浆,动作自然温柔,“创立野途文创的初衷,是为了守住人间烟火,追寻心中理想。倘若理想占据所有日常,连感受烟火的时间都被剥夺,便本末倒置了。”
傅野垂眸思索片刻,轻轻点头:“你说得没错。我常常一门心思扑进项目之中,不自觉忽略身边的日常。往后我会学着平衡工作与生活。”
“不必强迫自己改变,我会陪着你慢慢调整。”谢临渊目光深沉,“无论你想要奔赴山海追逐理想,还是只想寻一处小城安静度日,我都追随你的选择。”
河面一艘长尾船缓缓驶过,船身划破流水,漾开层层涟漪。远处寺庙传来悠长的钟声,缓慢飘荡在老城上空。
傅野抬眼望向街巷深处,那些新旧交织的作坊、满怀忧虑的老匠人、充满锐气又心存戒备的青年创作者,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前路注定布满分歧与考验,不同理念的碰撞、文化差异带来的隔阂,还有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资本竞争者,都在等待着他们。
但傅野不再觉得茫然忐忑。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渊,对方恰好也望过来,目光交汇的瞬间,无需多余言语,万千情绪尽数相融。
傅野轻声开口:“接下来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
谢临渊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笃定:“没关系,风浪再大,我们一同承担。”
晨光漫漫笼罩湄南河畔的老城,古巷绵延向远方,新的思潮与古老的传承在此处悄然相遇,一场关于文脉守护的漫长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潜藏的分歧如同深埋泥土的种子,等待着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破土而出。
——【第五十章古巷新语,歧见初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