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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梅囚雀 “颠我国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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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六年。
又是一年深冬，霜雪封死寒梅寺院墙。
今年酷寒刺骨，满院梅枝竟只零星绽出几朵，落雪层层压在枝桠上，古寺定时敲响的钟声荡开，四下只剩死寂。
雪落停歇，青石阶上传来笤帚摩擦地面的轻响。执帚一双手纤细如玉，指腹覆着常年抚琴、碾药磨出薄茧，不必看清全貌，寺中人皆知这是林元絮。
世人少唤他本名，只私下传一句皇家寄养的 “小龙人”。
林元絮将堂前的积雪都扫到一旁，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额前的细汗，抬眼看向他豢养的那只小雀儿。
他本是当朝钦天监属官林啸行之次子，只因他出生于百年难遇七星连珠之日，且其生辰竟与当今圣上一模一样，先帝以此为大吉，认定此乃灵龙降福，特令此子满月后寄养于寒梅寺，为国祈福。
这只小雀儿是他十岁时抓的，抓到的时候当真是只小雀儿，还没有一只茶盏大。入了笼中叽叽喳喳的，横冲直撞，好似一直这样便能冲破囚笼。
如今，小雀儿成了老雀儿，再也不叫，再也不动了。
而他林元絮，也已十六了。
老雀儿跌跌撞撞的在笼子里挣扎，他将笼子摘下，打开笼门，老雀儿终于又看到了没有阻碍的蓝天，它的翅膀颤抖着，随后又归于寂静，死掉了。
林元絮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草草将老雀儿埋在了梨花树下。
当年小雀儿失去自由的地方。
“龙人，吃饭啦！”
赵平安清脆呼喊远远传来。少年奔至梨花树下，望见一身素白、静立雪中的林元絮，当场看得失神，讷讷半晌才找回话音。
“走吧。” 林元絮淡淡开口，二人并肩走入斋房。
林元絮进了斋房，前脚刚刚踏入，便听见一声怒喝：“赵平安，你是不是又偷吃贡品了！”
赵平安正是方才喊他来用膳的小和尚。
小和尚见此立即一个闪身躲到林元絮身后，对着那人吐舌头道：“那苹果都要放坏了，我咬一口怎么了。”
见那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和尚当即开始吐舌辩驳。
林元絮轻声从中调停，罚他晚膳免用，赵平安委屈叫嚷几句，一溜烟跑没了影。
静圆师傅拄起拐杖，作势就要打他，赵平安撒腿就跑:“不吃了不吃了，谁稀罕吃这饭……”
殿内只剩师徒二人，炭火噼啪作响。
林元絮扫过案，一眼瞧出异样：“师傅平日不离的禅碗不见了，今日绝非单纯唤我用膳。”
静圆捋着雪白长须，沉沉看向他：“你入寺，整整十六年了。”
“元絮，你可以离开这里了。你爹林啸行升任钦天监监正，已求圣上恩准，接你归府团聚。”
一股寒凉顺着脊背爬上来，林元絮凤眼骤然覆上一层厌憎决绝。“团聚？我五岁高烧濒死，林家无一人踏寺探望；如今他官升高位，才想起世上还有我这个弃子。”
“我知你心中怨怼。” 静圆摇头，“但你此行，方能解开纠缠数十年天下大局。我留你十六年，从来不止圣命那么简单。”
“我生于寺院，从未踏过半步凡尘，与外界能有什么纠葛？”
“欲问此地长眠者，惟解声名水上书。明日林家马车必至，你必须随他走。” 静圆话音落，不等追问，转身独自离去。
林元絮立在空旷院中，寒风掀动白衣。
十六年，寺门便是他的边界，诵经、抚琴、行医、研读星象古籍，样样精通，却连市井烟火都无缘窥见。
风雪骤起，衣袂翻飞。他攥紧袖中雀尾几根残羽，心底清晰知晓：归府从不是解脱，是踏入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翌日辰时，钟声再度响彻。
朱漆马车停在山门外，车帘掀开，摇扇缓步走出的正是林家长子林祈安。“二弟。”
林元絮缓步上前，微微颔首行礼。
林祈安打量他清俊出尘的模样，眼底藏着试探，原以为对方会委屈哭诉，不料他周身只剩一片淡漠疏离。
“爹娘都在府中等你，我们先动身。”
林元絮随他踏出寒梅山门，回头一望，禅堂空荡，静圆不曾相送，连朝夕相伴的赵平安也不见踪影。仿佛十六载岁月，就此一刀斩断。他垂落眼帘，沉默弯腰，坐进冰冷车厢。
林祈安刻意另乘一车，摆明刻意疏远。林元絮独自掀开车帘，贪恋望向京城街景。
街边摊贩叫卖不绝，藏春苑酒旗随风飘荡，门前妇人高声招揽客人，言说楼中新酿醉梨春、新谱曲词。他暗暗记下，心底生出几分向往。
视线不经意一扫，数名锦衣男子自坊内走出，为首一人丰神俊朗，眉骨冷冽，笑时桃花眼却漾开春水。
最惹他留意的，是那人腰间半块寒梅半月玉佩，一道模糊雪天幼时记忆骤然涌上心头，却始终抓不住头绪。
思绪纷乱间，马车停在授时府朱门。小厮上前搀扶，林祈安引他走入内院璇玑堂。
堂中暖意融融，华贵妇人王锦瑟正与少女林祈音说笑，见他进门，笑意瞬间敛去，只剩刻意的客套疏离。
可林元絮清晰捕捉到，她望向自己细瘦手腕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浓烈疼惜，转瞬便强行压下。
“这是你妹妹祈音。”王锦瑟轻声介绍。
林祈音屈膝行礼，满口称颂他为国祈福，言语间尽是体面客套。
林元絮淡淡抬眼，一语戳破伪装：“若当真记挂我，十六年为何从未来寒梅寺一趟？”
满堂瞬间死寂。
厚重脚步声自外闯入，林啸行虎背熊腰立在堂中，语气满是不耐呵斥：“刚归家就敢顶撞长辈，寒梅寺便是这般教你的规矩？”
“师傅授我尊师重道，大人出言辱他，先失了长辈分寸。”林元絮眼底无半分骨肉温情，冷然回视。
林啸行勃然大怒，拍案喝令下人取来家法，场面剑拔弩张。
就在此刻，一只修长手掌稳稳按住他肩头。
林元絮抬眸，竟是方才藏春苑偶遇的玉佩男子。
林啸行看清来人后，压住一口气，拱手道：“世子今日怎么得闲来寒舍了？”
屋内几人见到他立即起身便要问候。
此人摆了摆手，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在林元絮身上打转。
“林监正怎么火气这么大，小公子刚回来，怎么就要领家法了呢？”
“哈哈哈这个有劳世子牵挂了，鄙人也是怕他在外面野惯了，坏了这京城的规矩嘛……”
“我与这小公子投缘，不知监正可否允我与他去内室喝几杯？”
林啸行闻言连忙笑道：“能得世子青眼，是元絮在寺里修来的福分啊。”
随即又对林元絮道：“还不跟世子去。”
林元絮冷冷道：“我怎知他是谁。”
林啸行怒目道：“不许无礼，这位可是……”
“无妨，我待会自己告诉他。”男子打断他的话，笑意盈盈道：“林公子，这边请。”
林元絮思考了下，最终还是觉得这个人比那群人更清静些，于是便也随他走了。”
历算斋中，男子坐在席上，见林元絮自顾自地站着，笑道：“公子何须如此戒备，我乃临渊侯嫡子，怎还会害你？”
“你是苏衔月？”
苏衔月一愣，道：“你久居深庙，怎得还认识我？”
林元絮勾唇笑道：“苏公子风流倜傥，风月之名可是令寺中不少姑子也心向往之呢。”
苏衔月闻言笑了两声，随手取下墙上林啸行收藏的折扇，摇了摇。
“林元絮，你不该回来的。”语气平静。
“……什么意思。”
“当今圣上太注重那些空穴来风的东西。”
“我已避世十余载，身无长物，陛下有何可忌？”
苏衔月又抚摸着墙上的日晷，道：“你猜前些日子钦天监算出什么了？”
“……什么？”
“颠我国者，其命孤薄;覆我国者，其身绀宇。”
……真就差把自己名字刻上去了。
林元絮蹙眉道：“为何接我回来？直接杀了不就好了。”
苏衔月勾唇道：“杀你这种阻拦天运之人自是要有祭祀仪式的，草草杀了又算什么。”
他走到林元絮面前，道：“怎么，怕了？”
林元絮沉默不语，半响，他抬眼直视苏衔月道：“为何告诉我这么多？”
按照苏衔月的话来说，他是圣上忌惮之人，必死无疑，他没有道理把这些告诉他，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当个明白鬼？
苏衔月的眼中没有一丝欺瞒，勾唇道：“林公子刚刚也说了，我好风月喜美人，你生的美，我不忍你死。”
林元絮：……
“若你所言非虚，陛下打算如何要了我的命？”
“你也瞧见了今日你爹那做派，恐怕此事也是有他的手笔在的。林监正行事作风我大致了解，若我猜得不错，他会选一种最体面的方式要你的命。”
“……为先帝还愿？”
苏衔月看了他一眼，道：“聪明。先帝忌日将近，你与圣上八字吻合，替他问候先帝再合适不过了。”
林元絮道：“我知晓了，多谢世子殿下。”说罢起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
“离先帝忌日还有五日，难道要我坐以待毙吗？”
苏衔月道嗤笑一声，道：“原来你是这副性子。”
“什么意思？你曾经…认识我？”
苏衔月避而不答，只道：“若有事，随时去侯府寻我。”
苏衔月走后，林元絮被小厮带着去了一处偏房。
“二公子，这便是您的房间了，有何吩咐请随时唤我。”
林元絮独自坐在床边，他知道自己这是被禁足了。
……难道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便要去死么，他不甘心。
那一夜，他不曾入睡，思索迷离之际，脑中却映出苏衔月那张脸。
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