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殷渺蹲在仪器箱旁边调气泡，风太大了，气泡一直往左边偏，偏了三次才压到中间。她把脚架锁紧，站起来按了一下测距键，显示屏亮了一下，数字跳出来。
“行不行啊渺姐——”
殷渺抬头，小周站在工棚门口，嘴上叼着一根烟。“你那个点位风都给你吹偏了，还不回来吃饭？”
“马上。”
“老张说了，你再不回锅底都没了。”小周把烟掐了，朝她晃了一下手里的搪瓷杯。
殷渺收好仪器走回工棚。老张和小周已经吃上了，桌子是折叠的，被风吹得晃。老张夹了一筷子菜，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跑那几个点，你注意一下路线。昨天那个老刘说的，镇子方向有几棵树，标一下。”
“哪个镇？”
“就是那个镇。”老张用筷子比了一下，“前面那个小的，以前有人住。当地人叫野火镇。你走到那边如果看到岔路，别拐进去，里面没路了。”
“里面没路了？”殷渺问。
“有人说的。进去的人说走了一截发现路断了，又绕回来了。”小周坐在板凳上剥花生壳，“不过我听说那镇子以前有人住，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没人了。房子还在，路还在，就是人没了。”
“没人那路怎么还在？”
“没人走，路也还在啊。”
老张放下筷子：“你管它路在不在，你跑你的点位就行。野火镇那边不用进去，你在外围把那几个点标了就行。”他站起来把碗筷收到桶里，又补了一句，“小周，你明天跟她一起去。别让她一个人走偏了。”
“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风小了一些。殷渺背着仪器，小周扛着脚架，两个人沿着老张划的路线往前走。戈壁滩上没什么参照物，走到差不多位置的时候，殷渺停下来架仪器。
“这里？”
“图纸上标的在这个位置。”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应该还能再往前一点。”
他们往前又走了一段距离。地形开始有一点起伏，沙地里零星出现了几丛枯草，然后草变密了一些。殷渺停下脚步，打开图纸又看了一眼。“地图上这里没画东西。”
“那往前走点再说。”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路。不是土路，是铺过的路，碎石路面，两边的间距整齐。路面上没有杂草，像是有人维护过。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殷渺看见路边立着一根木桩，木桩顶上钉着一块木板，板面上写着字：“野火镇。”字的笔画被风沙磨得很浅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小周走到木桩旁边，“真有这个镇啊。我以为老张瞎说的。”
“进去看看。”
“老张说别进去，没路了。”
“就在路口看一下。”
她沿着碎石路走了进去。路面平整，两侧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矮的灰砖墙，屋顶是平的。殷渺放慢脚步，小周跟在后面，脚架在肩头轻轻晃。她说自己就是看一眼，看完就走。她看到第一间屋子，门框还在，门板已经烂了大半，露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墙面。第二间屋子的窗台长满了枯草，草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断。第三间屋子的门敞着，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只陶罐，倒在地上，罐口朝外。她判断不出是什么年份的，但罐口边缘有一层干透的泥印，像装过水之后没洗过，放了许多年。路还在往前延伸，没有断。
“渺姐。”小周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回头。小周站在她身后大概二十步的地方，周围空无一人。
“怎么了？”
“你看那个方向。”小周抬手指了一下。
她顺着看过去——路的尽头，确确实实分岔了。她还来不及看清岔路通向哪里，视线出现了更近的东西：路边一个院子里，一张板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抱着一只猫，正在晒太阳。他看见殷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看了回去，没有说话。
“渺姐，走了吧？”小周在后面说，“老张说不让进。”他声音里带了一些不确定的颤抖。
殷渺转回身。她正要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刚才进来的那条路，她找不到了。脚下是碎石路，但方向不对了，太阳的位置变了。她停下来辨认方向，又走了几步，还是不对。
“小周。”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是从哪边进来的？”
小周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面。“……我刚才就是从这个方向走过来的。”
“这边不对。”
他们又走了几分钟，还是走不出去。每一条岔路看上去都一样，路边都是灰砖墙，但门窗的朝向、屋顶的倾斜程度，和她记住的细节对不上。殷渺停下来蹲下摸了摸路面——土是干的，表面有一些细碎的石子，踩上去稳当。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图纸上的点位在这个范围以外。
殷渺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卷好放进包里。“好像走不出去了。”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墙根下的枯草吹得贴在了墙上。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烟囱正在冒烟。她看见那个烟囱，就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门口劈柴，走近了，他抬起头来，头发灰白色扎在脑后。他站起身，把手里的柴刀靠在墙上，看了她和她身后的人一眼。
“你们来了。”他说。他的语气不像在问，语气里的意思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是？”
“商止。”
殷渺站在那里，本来打算问路，但话卡在嘴里还没说出口。小周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是应该继续跟着，还是该放下脚架。
